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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世界。

武裝偵探社的成員宿舍。

太宰治只覺得一面鏡子佇立在眼前。

(…………)——

如同被烈火燎到, 飛快地撇開視線。

然而,那些言語、那些聲音、那些響動,仍烙印在視網膜上、鑽進耳蝸、揮之不去。

(可惡)

太宰又一次激起這種想法。

(你在干什麼啊!喂!你這家伙!)——

無意識間攥緊了拳。

未加控制的心跳, 在胸腔里傳來紛亂的雜音。

(可惡——)

(嚇退那小鬼的方法, 要多少有多少)

(你這混蛋,為什麼要在他面前開槍啊?!)——

深吸一口氣。

(——在對方說過那種可怕的話語之後——)

(就算想逃走也不能表現得這麼明顯又拙劣吧?!?!!)

這不是顯得————

(太溫柔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 太宰治這時肯定已經——腦袋埋進水里。

隔著厚厚一層水波,連這可憎世界都鍍上一層柔光。

隔絕了人類。隔絕了關切的話語。隔絕了直擊內心的目光。

足夠——逃走。足夠——重新套上一層厚重堅實、無堅不摧的外殼。足夠——重新以嘻嘻哈哈的笑容, 站在救人的一方, 走在太陽下面。

可惜這里沒有。

太宰治哪怕緊閉雙眼、捂住耳朵,也沒有辦法逃避現實。

羞恥的感覺直達頂峰,——卻連一頭把自己撞暈都做不到。

(……不不不)

(冷靜。冷靜一下)

強迫自己大腦放空, 過了片刻之後,另一種思緒、慢慢漂浮上來。

在這禁錮了——自己一人的空間里, 太宰緩緩回想起曾幾何時、在某張舊書頁上看到過的,泛黃的——句詩︰

/……我渴望靜默地坐在你的身旁, 我不敢,怕我的心會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輕松地說東道西,把我的心藏在語言的後面。

我粗暴地對待我的痛苦,因為我怕你會這樣做。

……/*

(嘖)

心底最深最軟的地方,忽然一顫。

這本不應當。因為他是太宰治。因為他也是太宰治。

(但是)——

眼前沒法不出現那樣的畫面,甚至比那小鬼所描述得更加栩栩如生。

那是一只泥沼中的手。手上托舉著一只剛孵化的濕漉漉的幼鳥, 手的主人已經被污泥吞沒了口鼻, 眉間笑意卻如此清晰。

那個人毫無抵抗地墜下去,最後一份力氣卻讓那雛鳥趕緊飛走。

(……什麼啊這是)

(太惡心了、太惡心了、太惡心了)

(「我」會有這麼好心嗎?!?!)

太宰治在意識里抓著喉嚨干嘔——聲。

(——但是)——

輕輕顫動著眼睫。

那個念頭恍然閃現了——本不欲理睬的,卻愈——覺得它于一片黑暗里散發出輝光,刺得人眼眶生疼。

太宰想︰

(如果、也能有人)

(——伸出手去————)

這個念頭被——強硬打斷了, 戛然而止。

太宰轉而又想︰

(我真心實意地羨慕著——所選擇的死亡)

真幸福。

真幸福啊。

可是、在那之前、如果……

太宰一眼又看見屏幕那頭,方才被親眼目睹的殺人現場驚了一跳的小鬼,急沖沖地往外追——

乎是無意識的,太宰便笑了起來。

在那個笑容里、沉澱著能夠讓積雪融化的暖意。

(快追)

太宰想。

(追上——、抓住他、有必要的話揍——一頓、千萬不要放手)

(——那陰冷黑暗的都拖出來暴曬)

(——那退縮欲逃的都用鎖鏈好好拴住)

畢竟——

(「我」啊。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

太宰微笑著,承認了。】

五條悟沖出房門時,已經找不見太宰治的身影了——

皺著眉,剛要往電梯間跑,緊跟著就听見警鈴聲。

(啊可惡)

(這種時候來的倒挺快?!)

男孩原地躊躇了一下,無師自通地使用咒力、破壞了走廊上的監控裝置——

又跑回自己房間,套上一件帶兜帽的深灰色外衫,扣住自己一頭顯眼的白毛。

把證件和卡一股腦塞進衣兜里面後,——抓起手機。

(要不要通知五條家?)

這個疑慮,以前從未出現在五條悟的頭腦之中。

但是現在,——感到一絲狐疑。

(出門還不到一天……)

(我根本沒用過半點咒力)

(被找到的也太快了吧?!)

五條悟低著頭、把臉藏在兜帽下面,抬腿往外跑——放棄了電梯間,直沖緊急通道——

奔跑的方向並不是前往底樓的。與此相反,五條悟扭頭直往頂樓天台沖。

一邊跑,——一邊煩躁地思索起來。

(不管怎樣,五條家總不至于對老師動手)

(一口一個「太宰大人」,我就沒見那些家伙們有這麼尊敬什麼人過……)

(那麼。不管怎麼說)

(收尾總做得來吧?)

男孩想到片刻前血肉模糊的尸體,被那副頭一次見到的慘狀惡心得一撇嘴。

但是他轉瞬又想起試圖保護自己的老師,便忍不住又想笑。

(老師真可愛)

奇奇怪怪的濾鏡出現了?!

但是五條悟理直氣壯的。

(真可愛、真可愛、真可愛)——

一疊聲地想。

(只看外表的話絕對會被嚇跑吧。又冷酷、又殘忍、又嚇人。但是一想到老師這樣做都是為了保護我——)

五條悟嘻嘻笑起來。

(怎麼這麼想著,突然覺得老師——刺蝟很像嘛)

(所以。我也絕對、)

(要保護好老師啊!)——

一把推開門!

天台上鼓瑟著入夜後的涼風,把男孩的兜帽向後一揚,露出鋒銳如刀的琉璃色藍瞳——

在手機上輸入酒店地址,通知五條家過來善後。

便也學著太宰的動作,——翻蓋手機擰碎成兩半。

(哼哼。好啦。接下來讓我找一找,老師到哪里去了呢)

在那雙六眼里,殘余的可不是後悔與懼怕啊。

(讓你失望嘍,老師)

(想要靠這點殘忍就讓我知難而退、留你一個人顛覆咒術界——)

(這麼有意思的事,怎麼可以不帶我一個!!!)

男孩無聲地狂笑著,那張臉因興奮而泛起些紅暈來——

站在天台樓頂,探頭往下望了望,踮了踮腳。

自下而上掀卷的風,——乎要把尚且年幼的男孩推得——後兩步。可他並不在意,伸出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閉上眼,緩緩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隨即。往下一跳!

(無下限術式——!!)

——成功了、成功了!

(我成功了)

(我可以飛了!!!!)

五條悟克制不住,懸浮在空中超興奮地大叫一聲,兩只手——空中用力揮了揮,開心得臉頰泛紅——

倒是想都沒想、萬一自己沒成功會怎麼樣。

但是,不愧是百年難遇的天生六眼,一旦成功,五條悟——乎是本能地理解到、應該怎樣運用這份能力。

男孩仗著自己能飛、沒人管得到,絲毫都沒有片刻前——在殺人現場的緊迫感——

也根本不——在乎正在搜查酒店的警//察,也壓根沒想著要抱怨兩句把八歲孩子往那個現場一扔、自己消失了蹤影的老師。

五條悟只是感覺到了時間不足。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老師的——那個叫什麼——反偵察能力)

(恐怕沒人比得上吧?)——

依仗著自己的六眼,開始佔據制高優勢、努力排除老師會到達的可能性地點。

這時候五條悟又忍不住滿心不爽、為什麼老師沒有咒力了。

(……別想著這麼把我丟下)

(說好了。我可是絕對不會讓老師去死的哦)

在那張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微微沾染上些許執著的影子。

***

東京。酒店不遠。路燈半明不暗的小巷深處。

陰影里的聲音,竊竊私語。

「成了嗎?」

「不。斷、斷掉了……」

「可惡!!!不是說只有一個小孩一個闊佬嗎?!」

「連保鏢都沒帶,不可能失手啊?」

「中介人呢??給我打電話去問啊!」

「說什麼萬無一失…………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等、等下,來消息了?」

「給我看看!」

「……」

「……」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啊!」

不知為何,在小巷深處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慘叫。

那個叫聲是被戳破了內心最深的恐懼、是最害怕之事眼睜睜看著它——生,才會被人類發出的聲音。

路過的車燈恍然一現。有那麼或明或暗的一瞬間,映照出幾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

——以及,不知何時出現在巷口的、一個漆黑的影子。

「夜安。」影子——話說。

「想必貴方便是派遣人員前來暗殺——不、綁架我的勒索集團了吧。哈哈,的確驚喜,可惜尚不夠精彩呢。但是無妨,就這片刻的愉悅而言,已足夠我親自走到這里、表達我的喜悅了。希望你們也能有心情分享我的快樂。」

說話的是一個男人。那個聲音里蘊含著令人不寒而栗的什麼東西。哪怕——說話時再怎樣含著笑意,都無法掩蓋其中惡魔一般的冷酷。

倏忽晃過的車燈下,映出男人身上漆黑、暗紅、慘白的三種顏色——

不知何時,又換回了港口黑手黨首領的標準著裝。

「好啦好啦,諸位大可不必——抖,看起來倒叫人心生愧疚呢。」男人——太宰治說,仿佛十分愉快一樣眯起了眼楮,「到手的——十億不翼而飛,明明信心十足卻得不到什麼好結果,人生想必往往如此,實在叫人心疼。但也不必就此絕望,你們看,我——站在這里呢。」

太宰輕輕笑著。

「雖然並不想承認,但是那個不听話的學生、多半不會就此放棄。在他冒冒失失從天而降之前,我們還有——讓我看看——嗯,十三分鐘左右。」

太宰——乎是滿面笑容的說︰

「在那之前,讓我們來、簡單地聊一聊吧。」

「關于——中介人的情況。」

片刻後,從小巷里傳來嘶聲裂肺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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