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突然想起世子爺如今搞不好還要被拉去做駙馬,霎時恍然大悟——
難怪他這些日子總感覺世子爺不太對勁,原來是他已經有了心儀女子, 萬一他和長公主的婚事真的成了,世子爺與心上人……豈不是注定今生無緣了?
征野瞬間就腦補出了個郎有情妾有意無奈天意弄人、有緣無份的苦情劇本來。
看賀顧的眼神也瞬間同情了許多——
世子爺真是太可憐了,長這麼大征野頭一次見他如此在意男女之事,不想這麼快就要被棒打鴛鴦了。
只能寄希望于兩日後,侯爺帶著世子爺進宮, 真的能推了他與長公主的婚事。
征野表情風雲變幻, 賀顧卻壓根兒沒注意到他, 他腦子里全是剛才征野肯定的那句「既然要生孩子, 那肯定是要結為夫妻了」。
他們此刻行在侯府後花園的游廊里,賀顧抬頭望著青磚黛瓦的院牆那邊,伸過來的一從開的嬌艷俏麗的紅杏,腦海里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那日街上長公主清麗殊艷的側臉來——
若是能做她的夫君,做駙馬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
那些夢,也不算什麼大不敬了吧?
——
兩日後。
要進宮面聖述職, 賀老侯爺自然是分外重視, 特意起了個大早不說, 又吩咐下人選了件顏色素淨、紋樣低調的衣裳, 再將他那把分外得意的美髯好生修剪了一番, 這才整衣出發。
誰知到了府門口,見了賀顧, 才發現兒子竟然比老∣子更上心。
賀顧雖然常著藍衣, 今日這一身,卻能看得出是格外用心打扮過的。
賀小侯爺額系一條純白雲紋抹額,身上寶藍色錦衣衣底繡著文竹, 外罩一件淺色綢布披褂,束的緊緊的腰帶勾勒出少年人勁瘦有力的腰身,下墜一塊通體瑩潤的純白羊脂玉佩,愈發顯得他氣質溫華,卻又不失貴氣。
賀南豐當即愣在了原地。
恍然間,他竟仿佛看到了當年初見時,女扮男裝英氣勃勃、不輸男子的發妻——賀顧的親娘言大小姐。
賀老侯爺想起早早亡故的發妻,心里不由得嘆了兩口氣。
言大小姐雖然逝世多年,他卻並不曾忘記發妻,午夜夢回還偶爾會想起她,也是因著她的緣故,這些年來賀顧便是再怎麼忤逆,他也不曾真的對大兒子有過什麼實質性的責罰。
賀顧卻不知道他想起了生母,父子倆上了馬車,他見賀老頭盯著自己,臉上神情古怪,還以為他是不願意違逆聖意,又反悔不想推拒這門婚事了,若是換在之前他肯定要開口冷嘲熱諷一番,只是現在賀老頭如果反悔了,倒是正好合了他的意。
馬車穿過汴京繁華街市,很快到了第一道宮門前,宮中不能行車輦,賀顧跟著親爹賀老侯爺下了馬車,就見到一個青衣內官早早等在宮門前,見了他們連忙上來笑著行了個禮,道︰「咱家奉聖上之命,在此等侯侯爺已久,喲,這位便是賀世子吧?」
賀南豐在朝中任武職,卻並不是那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粗人,相反還十分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便是對著宮中宦官,也從未流露出過一點輕慢意思,更何況,這位還是皇帝的貼身內侍之一。
聖上竟然特意派了他到宮門前接自己,想必這次他承河平亂的差事,辦的是十分叫聖上滿意了,賀南豐心中高興,拍了拍賀顧肩膀,笑道︰「正是犬子,顧兒,這位是陛邊的王內官。」
賀顧從善如流的道了聲好,王內官卻抬手揖了揖,他臉上笑容飽含深意︰「小侯爺日後造化大著呢,咱家一個下人,可不敢當小侯爺一聲好,二位爺,快上轎吧。」
王內官話里有話,賀南豐也是個人精,立刻听出了不對,暗想壞了,陛下不會是已經打定主意,給長公主定下賀顧了吧?
兩人換轎進了宮,在皇帝的攬政殿殿門前侯了短短不到一盞茶功夫,王內官就從殿內走了出來,低聲道︰「二位爺,請吧,今日皇後娘娘也在,小心言語,莫要沖撞了娘娘。」
賀南豐連忙應是,帶著賀顧踏進了殿門。
攬政殿是皇帝批閱奏折、召見大臣常在的宮殿,賀南豐不是第一次來了,卻仍然覺得手心有汗,十分緊張。
賀顧卻與他相反,上輩子為了太子的皇位,什麼逼宮、皇子內斗,他沒少摻和,這萬人之上九五至尊的居所攬政殿,他卻在這里殺進殺出了不止一回。
想想他實在是個冒犯了裴氏皇家天威的不詳之人,無怪有人跟太子嚼舌根,說什麼「賀子環屢舉重兵進犯內庭,雖為陛下故,然擁兵必自重、陛下養虎為患,須得分外留心」,太子就立刻信了,後來又斥他「已生鷹視狼顧之相,實乃不忠不順之臣」給他安了莫須有的罪名,剛一坐穩皇位就立刻重新扶植了其他心月復,卸磨殺驢了。
賀顧跪在殿下,腦子正在走神,也沒太在意賀老侯爺和皇帝在說什麼,直到他听得上面的皇帝忽然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這便是你那此次承河平亂、擒下逆賊的大公子嗎?不錯,小小年紀隨父從軍,有孝心,擒了逆賊立下這份戰功,有武勇。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
賀顧一怔,還沒反應過來,賀老侯爺已經在他耳邊低聲道︰「還不快抬頭?聖上叫你呢。」
賀顧這才收斂了剛才已經飛到九霄雲外的心神,抬起了頭,他十分規矩,雖然抬頭卻仍然垂著眸子,不曾直視聖顏,沒有一點逾矩。
皇帝笑了笑,聲音听起來十分愉悅,道︰「不錯,果然是少年英杰,賀南豐,你這兒子生的不像你,倒有幾分肖似你岳父言老將軍啊。」
賀老侯爺連忙道︰「岳父一生征戰沙場,鐵骨錚錚,對朝廷也是忠心耿耿,犬子雖然尚且年少,還未及弱冠,但他日若能有他外祖父三分忠勇,可以為陛下盡忠,我這做爹的也無他求了。」
賀南豐這話順著皇帝的話茬,卻話里有話,他不曉得皇帝如今知不知道,皇後給長公主選駙馬要走了賀顧的生辰八字和畫像,在皇帝面前話不可說的太白,也只能如此旁敲側擊的暗示。
皇帝卻似乎沒听出他言外之意,只看著賀顧笑了笑,道︰「朕听說你文章師從戶部尚書王庭和王老大人,王大人可是先帝惠和三十四年的探花,他學問精深,你既能得他指點,想必不僅武藝好,文章應也不差吧?」
賀顧頓了頓,他也知道如今這位陛下十分愛才,若是答的太好,萬一皇帝生了惜才之心,他和長公主的婚事怕是就黃了……可不能太出風頭。
想及此處,賀顧面露難色,遲疑道︰「草民愚鈍,只是幼時有幸得了老師開蒙,文才也只平平,平日亦不敢以老師弟子自詡,深怕給他老人家丟人。」
他此話一出,賀南豐在旁邊先愣住了——
賀顧一向性子直,往好了說是少年意氣,說難听點就是張揚,從來不知鋒芒內斂,他也是想到這一點,才會生了這一計,誰知今天需要他展露才華,這小兔崽子卻不知道錯了哪根筋,反倒謙虛起來了?
皇帝听了賀顧的話,也不由得失笑道︰「長陽侯,你這兒子小小年紀,說話卻和老大夫們一樣,怎麼這樣小心謹慎、老氣橫秋?」
賀南豐干笑兩聲,胡子下的嘴角隱隱抽搐。
「賀顧,朕來問你一個問題,你需得好好回答,若是藏拙,便是犯了欺君之罪,朕要是發現,絕不輕饒。你听到沒有?」
賀顧背脊一僵,只得叩首道︰「是,草民知曉。」
皇帝沉吟片刻,接過了旁邊皇後遞給他的茶盞,輕抿一口,這才緩緩道︰「你年紀輕,朕也不為難你,便問你一個簡單的,你名為顧,朕問你,這個‘顧’字何解?」
賀顧一愣,他本來還在發愁,猜皇帝要問他四書五經、還是治國理政之道、又或者是要他做辭賦,雖然答的太好怕被皇帝列進以後當牛做馬給裴家江山賣命的名單里,但若是太差,想來皇帝也不會給愛女找個草包駙馬,要拿捏準這個度,實在不易。
但他卻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然會沒頭沒尾問這麼一個讓人模不著頭腦的問題。
這問題的確不難,但是答得好與不好,如何界定,皇帝究竟是什麼心思,卻也著實難猜。
賀顧垂眸想了半天,緩緩道︰「草民謹對,《說文》有雲,‘顧’者,環視也,父親為草民取了這個‘顧’字為名,是希望草民收斂性子,行事需得三思而後行,多思多想,不可魯莽冒進。」
皇帝輕聲笑了笑,道︰「還有呢?」
賀顧抿了抿唇,又道︰「‘顧’字也有看顧,觀察之意,草民母親早逝,只留下一個幼妹,父親軍務繁忙無暇顧及妹妹,她只得我這個親兄長照拂,草民也會謹記這個‘顧’字,常懷孝順父母親眷、照顧弟妹之心。」
他說完叩首道︰「草民才疏學淺,沒有什麼經義精深的見解,答得不好,請陛下……」
然而賀顧話沒說完,皇帝卻哈哈大笑,道︰「哪里不好,男子漢頂天立地,照拂家眷、提攜弟妹,孝悌之義,人之大倫,朕看沒什麼不好啊,賀世子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語罷又道︰「往日朕還听說過些流言,說長陽侯家的大公子忤逆父母,然今日見了你,卻並非如此,可見流言不可盡信,你過來。」
賀顧一愣,還以為听錯了。
皇帝叫他過去,過哪里去?
他微微抬起頭,就看見皇帝正在殿上笑著看他。
皇帝如今歲數還不算大,正值壯年,他雖然臉上已生了皺紋,卻仍能看出年輕時就生的溫潤儒雅,笑起來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當真是沒有一點架子,難怪底下的人都說這位皇帝是位仁君了。
皇後一身朱紅色宮裙,也正笑著看他,只是她雖然臉上帶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不知為何,她面色似乎隱有擔憂。
「忠祿,你去把這次西山圍獵,內務司給朕新做的那張上好的角弓拿來。」
剛才接他們來的那位王內官低聲應是,沒多久果然取來一張大弓,恭敬的奉到皇帝跟前。
賀顧還在猶豫,該不該上前,皇帝卻已經接過了那張大弓,走到跪著的賀顧面前,道︰「賀世子起身吧,你既是長陽侯府有冊印的世子,日後也是要襲爵的,算是朕的臣子,不必以草民自居,稱臣即可。」
賀顧一愣,只听到那句「是朕的臣子」,瞬間感覺手心一冷,暗道完蛋,他和長公主的婚事是不是黃了?
萬萬沒想到上輩子想推死活推不掉,這輩子答了個讓人模不著頭腦莫名其妙的題,反而給攪黃了。
賀顧喉嚨發干,只能站起身來,強笑道︰「臣謝恩。」
「現在就謝恩,還太早。」皇帝似乎心情十分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張角弓足足有十石之力,朕听說你騎射功夫在京中年輕子弟里數一數二,不如試試這張弓?若你能拉的開它,朕便將它賜給你。」
賀顧︰「……」
他心道我又不想要你的弓,我只想要你女兒啊!
然而這話當然不能說出口,賀顧只能接過那張角弓,這弓一入手就沉甸甸頗有分量,弓把不知用什麼動物的皮細細包了一層,手感十分好,果然是張好弓。
然而賀顧還抱著皇帝會願意選他坐駙馬的希望,他覺得剛才皇帝已經表現的對他很有好感度了,應該不會因為他無能怪罪他,反倒他要是太有能耐——
到嘴的長公主怕是就要飛了。
想來想去,便微微蹙著眉演技逼真的拉了拉那張弓——
只拉開了一小點。
賀顧又拉了幾次,假模假樣的表演了一個使出了吃女乃力氣也沒拉開弓,十分懊惱的愣頭青形象,跪下沮喪道︰「臣辜負了陛下的期望,臣叫陛下失望了,臣有罪!」
旁邊親眼見過這個小兔崽子不止一次拉開十石之弓的賀老侯爺︰「……」
皇帝的表情果然有些失望,卻並未苛責,還是笑了笑道︰「罷了,你才十六歲,未及弱冠,力道未開也正常,日後或許也能拉開這弓,這把弓朕還是賜給你。」
賀顧叩首道︰「謝陛下賜弓,臣必好生愛惜,爭取早日拉開,不辜負這張好弓。」
皇帝點頭,轉身回到了御案前,他坐來,忽然轉頭看著旁邊的皇後,微微點了點頭。
皇後似乎一直在等他這一點頭,松了口氣,開口道︰「賀世子,本宮有一件事問你。」
賀顧心中一動,給長公主選駙馬的正是皇後,她是不是要問這個?
今天這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賀顧心跳微微加快,道︰「臣在。」
「想必你也知道,本宮這些時日在給本宮的長公主選駙馬,本來前些日子看到你的畫像,本宮很……」
她話沒說完,皇帝就在旁邊干咳了一聲,皇後只得頓了頓,道︰「……本宮覺得你甚好,只是我听聞兩日前,有人見世子出沒于京中那些花街柳巷,你為何要如此啊?」
皇後說到後面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看著賀顧,一副惋惜神色,就差把「卿本佳人,奈何作賊」寫在臉上了。
賀顧一愣,終于明白過來為什麼剛才皇後蹙著眉了,心道幸好皇後性子直,還願意問他,否則要是莫名其妙背了這口黑鍋,害得他沒了媳婦,他一定把言定野皮扒了。
他把那日來去經過仔細解釋了一通,皇後听了,果然臉上愁雲慘霧煙消雲散,她喜滋滋看著皇帝道︰「我就說,賀世子長的就不像……」
皇帝又劇烈的干咳了一聲,猛給她使眼色,皇後這才反應過來,後半截十分不矜持的話總算沒說出口,勉強維持住了皇家的尊嚴。
賀顧正在猜皇後的心思,卻听皇帝突然道︰「賀世子,朕與皇後有意為公主選一位駙馬,皇後雖然中意你,然禮不可廢,我朝自有遴選駙馬的章程和規矩,你可願參選?」
「本朝有規矩,做了駙馬,便不可再入仕為官,更不可掌兵干政,你是個有才學的少年郎,若是自有抱負在身,朕也絕不會逼你。」
皇後听了這話,明顯有點不高興,猛給皇帝使眼色,皇帝卻視若無睹,仍然開口把這話說了。
賀顧卻幾乎是心下立刻一喜,正要應是,賀老侯爺卻先道︰「陛下,犬子資質平庸,年紀尚輕,比長公主還小兩歲,他還是少年心性,臣惶恐,只怕委屈了長公主殿下啊!」
皇後道︰「大兩歲又何妨,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磚,雖然瑜兒要這金磚無用,但可見女大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本宮看賀世子年紀雖輕,卻知道照拂年幼弟妹,是個有擔當的……」
她話音未落,宮門口傳來了一個溫潤低沉的淡淡女聲。
「母後,既然長陽侯府不願意,又何必強人所難。」
好像還真是不太像。
「駙馬都尉,位在侯爵之下,伯爵之上,一旦受封,足以算得上京中一等一的貴戚,卻無一點實權,便是能有一二差事,頂多也是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給些無關痛癢、主持禮祭之類的瑣事,若是就為了做個駙馬都尉,陛下何必今天又是文試,又是武試,定下如此高的標準,豈不浪費?」
「今日內廷司的考察內容,我倒覺得,像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賀顧撓撓鼻子,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但陛下畢竟是長公主殿下的親爹,殿下又自小備受愛重,陛下不想她明珠暗投,我覺得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你看今日,長公主殿下駁斥那個姓趙的,將他文章不足之處說的一針見血,殿下這般才貌雙全、神仙樣的女子,若是許了繡花枕頭一包草,連幾句簡單經義都解不明白的蠢貨,豈不是太委屈了麼?」
賀顧說到此處,臉上又開始出現了那種近乎于兩眼放光的表情,王沐川見了,心中簡直犯堵,瞬間不想搭理他了。
征野也覺得自家世子爺,最近有些太過于春光燦爛了,眼下王家二公子在,竟也不收斂一些,不由得有些尷尬,趕緊干咳了一聲,想叫賀小侯爺在外人面前稍稍克制一些。
他又哪里知道,賀小侯爺這可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情竇初開,他這是老房子著火了,燒的那叫一個生猛,哪有那麼容易澆滅?
王沐川好話說盡,見賀顧還是油鹽不進,盲目樂觀,也只得閉了嘴。
只馬車到了王家宅邸門前,下馬車前他才深深看了一眼賀顧,問︰「萬一陛下不賜婚,你要如何?」
賀顧道︰「怎麼可能,天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能誑我一個毛頭小子麼?」
王沐川叫他這幅冥頑不靈的模樣,氣的牙關都緊了,他腮幫子抖了抖,冷哼了一聲,躍下馬車走了。
連賀顧那句「改日再見」都沒听完,背影十分無情。
賀顧莫名其妙,看了看征野,道︰「他這是吃錯什麼藥了?」
征野干笑一聲,道︰「王二公子不是一向如此的麼?」
賀顧道︰「也是哦。」
便不多想王沐川究竟搭錯哪根筋了。
只是剛才他說的話,倒叫賀顧深思了一下︰若是陛下不把長公主許配給他怎麼辦?
其實上輩子賀顧和長公主的婚事雖然沒成,二人還是有幾分緣分的。
或者說,他和長公主的親弟弟三皇子裴昭珩,還是有幾分緣分的……
當初太子登基後,在金陵養病的三皇子受封為恪王,恪王與二皇子裴昭臨不一樣,賀顧記憶里,恪王殿下是個十分與世無爭的人,听說他七八歲得了哮癥,受不得北方天寒,便送去了金陵養病,一養便是二十來年。
按理來說,恪王這樣從小長在京外的皇子,即便他是小陳皇後所出,也畢竟沒在皇帝膝下長大,若論與君父的感情,肯定是遠遠比不得太子的,在太子登基前,他也沒對太子產生過什麼威脅。
更遑論上一世,太子在賀顧與一眾擁立之臣的輔佐之下,登基後又殺了二皇子裴昭臨,他這皇位本是穩若泰山的,可惜最後,他卻仍是給恪王安了個「大不敬」的罪名,叫賀顧親自前往金陵恪王府,將他押解回京。
雖說是吩咐了押解回京,新帝那時卻私下特意囑咐了賀顧︰「倘若恪王有不臣之意,可就地格殺,無需奏請。」
賀顧跟隨他多年,當然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新帝想要斬草除根,卻不願意自己髒了手,便讓賀顧這把刀去,話不必說的太明,刀心里當然也清楚。
這位太子,可並不像一眾大臣,多年以來,以為的那樣仁厚賢德,太子的猜忌之心,可一點也不比他的皇父輕,甚至……還要更甚幾分。
除了恪王也是皇後所出這個原因以外,還有一層關系在——
恪王與長公主是雙生子。
在大越朝,雙生子並非是什麼詳兆,尤其是皇後所出的雙生子,更為司天監視為不祥。
畢竟國無二主,天無二日,倘若其中一個將來為帝,試問外面有一個和皇帝相貌完全一樣的親王兄弟在,龍椅上的君王,如何能安枕而眠?
雙生子只留其一,一直是未曾明言,但所有人,卻又都心知肚明的規矩。
好在長公主和三皇子姐弟倆,雖為雙生子,卻是兄妹,並非同性,儲位也沒有落在三皇子身上,兄妹兩個,這才俱都保全了。
只可惜司天監那群神棍實在可惡,從長公主和三皇子降生,就沒少旁敲側擊的明示暗示雙生子不祥,又整日唧唧歪歪說什麼夜觀天象,雙生子恐怕會妨害東宮儲君,搞得皇帝當年,也是十分不勝其煩。
是故三皇子會被送去金陵養病,倒也不全是因為體弱,也有一層眾臣心知肚明的原因——
怕他真會如司天監所言那般,妨了太子殿下罷了。
對一個承平日久的王朝來說,無論是高門勛貴、還是清流世家,沒有什麼比江山穩固更重要的了。
不穩定因素還是排除了的好。
只是賀顧跟隨太子多年,也知道司天監的人,不止是因著為了國朝考慮一個原因這麼說,真要深究……
不過是他們也不敢和太子的親舅舅,陳大人作對罷了。
賀顧前腳剛奉命前往金陵,抵達恪王府時,卻並沒有見到恪王,那時好像是因為……
賀顧坐在馬車里,想及此處,忽然憶起了什麼,瞳孔驟然放大。
重生後他一直無意識的,不願去回憶那些實在算不得愉快的前塵往事,但此刻事關長公主,他卻想起來了——
因為那時恪王得到消息,說親姐姐長公主,不知緣何在京中暴病而亡,恪王府的下人說,就在他到金陵的前一天,恪王已經啟程前往汴京,回去給姐姐奔喪了。
那時賀顧撲了個空,只得又帶著手下,快馬加鞭原路往回趕,最後終于在京郊追上了恪王。
賀顧知道皇帝特意私下囑咐他,便是暗示他尋個由頭,直接在路上了結了這個禍患,若是真的將他押解回京,再想在京中殺了恪王,文武百官御史台納諫,只會麻煩重重。
但這一次,賀顧卻鬼使神差的沒能下手。
這也是上一世賀顧第一次沒有听從太子的命令,也是因為這一次明面順從,實則抗旨,太子終于開始對他產生了忌憚之心。
賀顧追上恪王時,恪王輕騎簡從,一身黑衣,帶了頂帷帽,侍從只說恪王殿下有哮癥,汴京又正值三九,殿下受不得天冷風大,只能以帷帽遮擋。
恪王竟然一見之下,便猜出了賀顧的來意,問他︰「侯爺可是來拿本王的?」
賀顧沉默著沒回答。
他不回答,恪王也不惱,只淡淡道︰「或者說,侯爺是奉皇兄之命,來取我性命?」
賀顧被他道破來意,卻松開了掌心攥著的長刀刀柄。
……曾經的三皇子,現在的恪王殿下看起來實在羸弱,完全不像是能威脅帝位之人。
太子登基後,已然是想法子弄死了繼皇後,二皇子和其生母元貴妃這對母子,也一起上了路。
如今只剩下這麼一個病弱的兄弟,竟也要趕盡殺絕。
賀顧看著帶著帷帽,在雪中不住輕咳的恪王,新帝的多疑和狠戾,第一次讓賀顧心中產生了幾分畏懼。
他不由得開始想,日後新帝坐穩了皇位——
又會不會對他這個,有著從龍之功,手握重兵的臣屬露出獠牙?
賀顧沉默良久,道︰「新皇登基,王爺卻未曾在三十日內上奏賀表,已被眾臣參劾王爺大不敬之罪,我不過是奉命押解王爺回京,听候發落罷了。」
恪王似乎愣了愣。
「你不殺我?」
賀顧的唇在寒風中有些干裂,只道︰「王爺多心了。」
賀顧便這麼押送著恪王回了京,長刀刀柄攥了整整一路,卻始終未曾出鞘,等到了京城,大雪紛飛的三九寒天里,人人露出的鼻子耳朵都凍得通紅,可他手心里的汗水,卻竟然多到讓他握不穩刀柄。
刀,還是未曾出鞘。
賀顧這一路心中糾結著,口上卻和恪王攀談了不少,一談之下,他才發現這位一直留在金陵的病弱王爺,竟然也是個見地不俗,頗有才學之人。
賀侯爺甚至發現,他和恪王二人在許多事上的觀點,都十分相似,一時竟然還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
若是他沒有這副病弱身軀,太子的皇位,恐怕就不止要和裴昭臨相爭了——
賀顧想及此處,才猛然想起,這人可是他所追隨主君,如今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卻和人家無話不談,相見恨晚,不由得失笑。
心中暗覺有些諷刺。
恪王畢竟是皇族,盡管被問罪,但朝廷還未發落,也不能苛待,旨意下來前,只需將他在京中的別院圈禁,重兵把守,無詔不得出。
賀顧送他進那別院前,恪王在帷帽下微微低了低頭。
賀顧這才發現他在看自己握著刀柄的右手。
「啪嗒」。
一滴剔透汗珠從他虎口落了出去,落在積的厚厚的雪地上,硬生生砸出一個被融化了的小坑。
賀顧卻松開了刀柄。
恪王頓了頓,道︰「……今日之恩,本王必當永生不忘。」
賀顧自嘲的笑了笑,道︰「王爺言重了,顧不過奉命而為,于王爺何恩之有?」
他轉身正要離去,恪王卻在他身後又低聲喊了一句。
「……子環。」
賀顧頓住了腳步,心中一時有些五味雜陳。
何其可笑……他少年與太子相交,如今太子登基為帝,再叫他的字,他只覺得遍體生寒,可押解恪王回京不過短短兩日,恪王叫他的字,他卻覺得如此自然。
賀顧頓下了腳步,並沒回頭。
「王爺還有何事?」
「……」恪王沉默了一會,聲音低的只有他們二人能听得見,「……我皇兄並非值得追隨之人,子環好自珍重。」
賀顧輕笑一聲,道︰「王爺此言,不覺得太過于交淺言深了嗎?」
恪王卻沒有因為他帶著譏諷的這句話著惱,反而又補了一句︰「……他日若有機會,你能將兵權交還皇兄,勿要戀權,性命為重,盡早下野。」
賀顧卻只是輕聲哂笑,微微搖了搖頭,他轉身躍上馬背,一勒韁繩,看著恪王道︰「王爺還是多為自己操心,好自珍重吧。」
語畢雙腿夾了夾馬月復,策馬帶著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離去。
天地相交,白茫茫一片,恪王看著他的背影離去,雪地上卻只剩下長長一串斑駁的馬蹄印。
長公主的聲音和她本人一樣特別,她嗓音沉潤悅耳,說話音調比起尋常女子稍低,語氣平緩淡然,沒有一絲待嫁少女應有的嬌俏感,即使是在和親生父母說話,也不帶一絲一毫撒嬌的意味。
長公主的聲音……像是幽谷空山崖壁上落下的一捧冷泉,清冽澄澈。
賀顧頭一次知道,那些話本子里寫的「乍一听那姑娘開口,張生驟然酥了半邊身子」之類的渾話竟然都是真的。
只可惜不論此刻賀顧心中如何激蕩,在皇帝面前,卻肯定是不能流露出一絲一毫的。
……就連回過頭去看看都不行。
皇後道︰「瑜兒,你怎麼來了?」
長公主並沒有立刻回答,賀顧卻听到她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了自己,他此刻正低頭斂目跪在殿下,面上神色雖然恭謹,心跳卻隨著長公主靠近的腳步聲一點點加快。
長公主只走了七步,賀顧的心跳卻已經快的有如擂鼓。
賀顧心道,都這樣了,要是還認不清自己喜不喜歡人家,那他大概真是腦子有點問題。
長公主停步在他面前,賀顧未得聖命,不敢抬頭,目光低垂著,正好看到她紅色宮裝垂下層層疊疊的絲絛,和裙角繡著白色月季的精致紋樣。
賀顧隱約間聞到了長公主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這氣味本來極為淺淡,並不易察覺,此刻卻因為長公主就站在他跟前,讓賀小侯爺嗅了個清楚明白。
「母後既要為兒臣選駙馬,兒臣自然要自己來看看。」
長公主淡淡道。
賀顧愣住了。
對所有待嫁的閨閣女兒來說,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沒听過哪家小姐,竟然還要親自相看。
……不過也是,長公主畢竟是長公主,她是皇帝的嫡長女,是如今最受皇帝寵愛、身份也最貴重的公主,任性點、不守規矩一點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況且他不是本來就喜歡長公主的特別嗎?
賀顧剛剛想及此處,忽然眼前一花,一截紅色衣袖在他面前拂過,下一秒他就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某個人微涼的指尖給擒住了。
賀顧的腦袋被那只手的主人微微抬了起來,他簡直呆若木雞,目光毫無防備的望進了此刻長公主那雙正俯視著他的,漂亮又淡漠的桃花眼里。
賀顧︰「……」
臥槽??
這是什麼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