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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已經臨近長陽侯府了。

「罷了……說不動你, 可你就算不為了自己考量,也該好好為長陽侯府和你妹妹想想……」

賀南豐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听信了那些謠言, 說儲君之位要易主……才會打起長公主殿下的主意?」

回京前,賀顧分明還是個有理想有抱負、志在四方的熱血男兒,賀老侯爺還是不相信他會僅僅因為長公主殿下美貌,就願意葬送自己今後的前程。

他心道,這小子別不是錯了主意, 想要另闢蹊徑、打起了做未來皇帝小舅子的心思吧?

畢竟大越朝自開國以來, 雖然看似一直在嚴防外戚干政, 但許多政令其實都沒有做到令行禁止, 喊喊口號的不在少數,便是現在,在朝中得任實職的外戚也不是沒有——

比如先皇後和繼皇後的哥哥,吏部尚書陳元甫陳大人。

賀顧問︰「什麼謠言?」

賀老侯爺道︰「前些日子,宮中的確傳出消息,說太子殿下犯錯觸怒君父, 又被禁足在東宮, 雖不知殿下究竟犯了什麼錯, 但既然聖上只是將他禁足, 可見還是對太子殿下心存期許、希望他改過自新的。」

「陛下雖和皇後娘娘恩愛非常, 但多年來,也從未流露過一絲一毫東宮易主、變動儲位的心思……可見太子殿下簡在帝心, 將來繼承大統者, 依為父看,十有八九還是太子。」

「先皇後過世多年,這一點太子殿下雖的確不比三殿下, 有個母儀天下的親娘在,是以這些年京中總有些見識淺薄之人,說陛下早晚會廢儲再立。」

「但他們也不想想,單是體弱多病受不得北方天寒、自小養在金陵這一點……三殿下不在陛下膝下長大,又多年不見君父,他豈能拼得過陛下自小教養的元後長子呢?」

賀老侯爺搖頭晃腦,把他琢磨的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猜測對兒子娓娓道來,越說越覺得自己這番話,簡直就是真知灼見,完全沒注意到旁邊賀顧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了。

賀老侯爺坑兒子還是有一手的,這番話賀顧並不是第一次听了。

上輩子他就是被這麼誤導……才投入了太子門下。

賀老侯爺還在滔滔不絕,賀顧還沒怎麼樣,他倒是先把自己給說得又憂心了起來。

「……姝兒畢竟只是婦人,她未曾見過事,恐怕听了些傳聞便信以為真,才會……」

賀顧听得欲言又止。

賀南豐不會真的以為,萬姝兒想讓她做駙馬,只是想讓長陽候府抱上皇後和三皇子這條大腿吧?

他不會真的以為萬姝兒是個一心為了賀家好的賢婦吧?

不會吧不會吧?

賀南豐又道︰「……似咱們家這種世襲勛貴,怕的不是無功,而是有過,尤其儲位之爭,更是詭譎難測,一旦站錯位置,將來新帝登基清算之時,任你往日潑天富貴,也難保住,這樣的前車之鑒已有太多了。」

賀南豐語罷,這才發現賀顧一直沒說話。

賀小侯爺唇角微微勾起,看著親爹的眼神有點古怪,他笑容略略帶著點譏諷的意味。

「便是不站錯隊,難道爹以為就能保住富貴了?」

他冷不丁來這麼一句,賀南豐愣了愣,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馬車已經停在了侯府門前,賀顧弓著腰準備下去,他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還沒回過神的賀老侯爺,悠悠補了句︰「……如今大越海晏河清,聖上龍體康泰、正值盛年,爹還是別想太多了。」

有些事,賀顧活了一遭,心里門兒清,但他卻不好直接告訴賀老侯爺。

比如,沒了他賀顧,未來新帝底下那張龍椅,還保不保得住,那可難說。

這話可不是賀顧自大,上一世二皇子裴昭臨和太子斗了十多年,可惜最後還是棋差一著。

裴昭臨被圍剿于凌江江畔時,新皇已然登基為帝,他心知新皇肯定容不下自己,若是被俘回去,不僅難逃一死,估計還要被安上一個逆王的名頭,被萬人唾罵。

願賭服輸,成王敗寇,二皇子自刎于凌江江畔,臨死前只啞著嗓子嘆了一句︰「大哥勝我,無非有二。其一他為元後長子,大義所向,我為妃妾所生,君父不喜;其二便是……大哥得了賀子環你。」

那時賀顧奉了君命,帶裴昭臨回京,若帶不回活人,也要帶項上人頭回去。

賀顧听裴昭臨這麼說,也只不過付之一笑。

他替新皇料理了二皇子,又抄了三皇子的恪王府。

那段日子,京里無論是昔日里趾高氣揚的勛貴們,還是曾經自命不凡的清流們,只要是摻和過奪嫡之爭的,但凡听了賀顧這個名字,就沒有不悚然變色的。

賀侯爺是新皇沾滿了鮮血的刀——

雖然污穢,卻鋒利。

後來賀顧被問罪,有一條原因,便是濫殺皇室宗親。

賀顧後來才明白,站錯隊固然要命,然而不管他追隨了誰,見不得人的刀,總是要在江山定平後被收起來的。

重生後他想的越來越明白,賀顧不那麼怪太子了,但同樣,他也會離太子遠遠的。

這輩子,賀顧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他只想做個普通人,和自己喜歡的女子成親生子,活的輕松點,什麼從龍之功,誰愛要誰要吧。

至于長公主厭男這碼子事——

賀顧相信水滴石穿,只要他們成親了,他好好表現,長公主總會被他打動的!——

三月初五,宮中為長公主裴昭瑜挑選駙馬,擇出京畿家世清白的官家子弟十余人,一一進宮參與內廷考察。

不管賀南豐如何橫眉豎眼,賀小侯爺還是把自己打扮的帥氣逼人,施施然的出門了。

這些天征野也多少看出了點不對來,世子爺的反應實在不像是心儀于宮外哪家官家貴女,相反他自那日從宮里回來以後,打听其他幾位被宮中納入駙馬待選名單的官家子弟,倒是很勤快。

……就差讓征野去把人家家里八輩祖宗都查出來了。

賀顧雖然打了兩輩子光棍,不知道怎麼追姑娘,但眼下選駙馬卻不是追姑娘,競爭對手可要多得多了。

和別人斗他就在行了——

兵法不是白學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在進宮的馬車上,賀顧還在拿著來之前,他特意手抄的小紙條復習。

小紙條上的字兒密密麻麻,征野湊頭過去瞥了兩眼,只見紙條上全是賀小侯爺列舉的競爭對手和假想敵們的各項資料與情報。

「榮遠伯府世子,陸歸寧。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才︰尚可(然不及我),武藝︰馬虎(遠不及我),對公主心意︰不祥。

戶部尚書次子,王沐川。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采︰上佳(我不及多矣!);武藝︰無,對公主心意︰無(遠不及我)……"

征野看了幾眼,滿腦子都是賀顧各種筆跡的「不及我」三個大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終于按捺不住心中那個猜測了,忍不住道︰「爺,你認真的啊?」

賀顧不顧馬車顛簸,還在聚精會神看那個小紙條,道︰「什麼?」

征野︰「……」

小侯爺的心思不難猜,征野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他會這樣只有一個原因——

看來世子爺那天跟他說的心儀女子,十有八九就是長公主了。

征野有點無語︰「您這紙條上,全是不及您的,既然如此,還有必要這麼認真看嗎?」

賀顧抬頭看他一眼,道︰「誰說的?」

他指了指王沐川名字後面,‘文采︰上佳’背後的‘我不及多矣’五個大字,滿臉憂心忡忡。

「文章我是肯定寫不過王二哥的,他分明無意做駙馬,不知怎麼也在此次宮中的名單里。」

二人話音剛落,馬車似乎是已經到了宮門前,剛一停下,賀顧就听到了馬車外一個少年略帶嘲諷的聲音。

「誰知這傳言是不是他賀顧自己傳出來的?若是陛下真的看中他,早該為長公主殿下將他定下,豈會還要與我等一同應選?」

「我等俱是應召入宮,陛下可沒說咱們分高低貴賤、三六九等,各位哪個不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兒?只要內廷司的結果沒出來,這駙馬之位,便誰都有機會!」

賀顧︰「……」

怎麼還沒開始選,他倒好像先成了眾矢之的……

曲嬤嬤自問,她也算看著小侯爺從一團軟糯的小女圭女圭,長成如今的翩翩少年郎,現在卻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神色。

總覺得這一趟隨著老侯爺承河平亂,世子好像有哪里變得不一樣了。

曲嬤嬤還未及細想,賀顧又道︰「我有意把娘這份嫁妝拿回來,不知嬤嬤可還留著當年娘陪嫁時的嫁妝底單?」

曲嬤嬤愣了愣,道︰「這……太多年過去,小姐陪嫁時的嫁妝底單應該是還留著的,只是恐怕一時半會找不出來。」

賀顧道︰「無妨,嬤嬤先找著,倘若找不出來,重新理一份給我也可。」

賀顧話畢,便準備離開望舒齋,誰知他一起身,就被身後一個驚喜的聲音叫住了。

「大哥!」

賀顧回頭就看見賀容身後跟著一個慌慌忙忙的小丫鬟,她腦袋上發髻只梳了一半,另一半頭發還在小丫鬟手里拉著,弄得那小丫鬟跟著她一陣小跑,生怕拽疼了她。

曲嬤嬤連忙上前接過了小丫鬟手里賀容那一把細軟的頭發,無奈得給她挽起來,轉頭對賀顧笑道︰「世子爺難得來一次,小姐看來是想哥哥了,不若留下一起用個早飯吧。」

賀顧有些無奈,模模鼻子只得應了。

今日天好,望舒齋的下人們索性把小方桌抬到了廊下,賀顧賀容兄妹倆在廊下用早飯,熱騰騰的白面饅頭手感軟糯,配上幾個顏色鮮亮的小菜,雖然清淡卻很爽口。

賀容一邊啃饅頭一邊好奇的打量了大哥兩眼,突然冷不丁問了一句︰「大哥昨晚沒睡好麼?」

旁邊的曲嬤嬤一邊給賀容的小碗里盛粥,一邊看著賀顧憂心忡忡的問了一句︰「世子爺可是剛從承河回京,水土不服了?」

賀顧拿過桌上的茶杯低頭一看,果然倒影里的自己眼下兩片烏青,還挺明顯。

這事說來有些尷尬……

昨日去花月樓抓言定野,路遇從西山返京的長公主儀駕,雖只得驚鴻一瞥,賀顧卻結結實實被驚艷了一番。

也許是因著出身將門,也可能是因為後娘萬姝兒帶給他的心里陰影,從小賀顧就不喜歡那些太過柔弱的女子,偏偏如今的大越朝,女子皆以柔弱為美,讓他看了就覺得索然無味。

賀顧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女子,在本朝,好男風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畢竟先帝的曾祖父高祖皇帝,當年還曾經立過一個男後,雖然當時鬧得物議沸騰,但高祖皇帝愣是力排眾議,和言官打了幾十年口頭機鋒也未曾廢後,二人相攜終老,成就一段佳話。

不僅如此,傳聞甚至還說,高祖皇帝和那位男後還育有一子,雖然具體是哪位王爺,誰也不知道,但至高祖後,男風在大越朝便也不算什麼稀罕事了。

賀顧雖然覺得高祖和男後生孩子什麼的純屬後人瞎扯淡,男人怎麼可能能下崽呢?

但這不妨礙上輩子的賀顧懷疑自己的性向,既然不喜歡女人,那就只可能是喜歡男人了。

但他尋了最好的男風館,看著小倌們一個個咿咿呀呀的唱曲兒,衣衫半褪媚眼如絲的扭來扭去,他沒生出什麼興致,倒只生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簡直是落荒而逃。

上輩子的賀顧便是這麼打著光棍,直到三十也沒成家。

但賀顧畢竟是個正常男子,憋的久了自然也要出問題,長街上驚鴻一瞥後,賀顧雖覺驚艷,倒也沒想太多。

可他的身體顯然誠實的多——

昨晚上賀小侯爺做了一整夜的春|夢,幾乎沒得睡一個囫圇覺,直到夜半,他實在忍耐不住了,才一個人爬起身來,在昏暗的床帳里閉著眼自行解決了一番。

他如今這幅少年體格,經不得什麼刺激,分外敏|感,偏偏賀顧一閉上眼,腦海里全是白天長街上長公主那雙帶著寒意的桃花眼,賀顧情|動的簡直無法自抑。

這一折騰,竟足足折騰到了快天明。

了事以後再睡去,攏共不得一個時辰,現在當然黑眼圈了。

只是真話是萬萬不能跟曲嬤嬤明說的,更不可能告訴賀容,他只得干咳了一聲,道︰「呃……或許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曲嬤嬤十分心疼的念念叨叨,直說要給他熬點雞湯,晚些時候讓他帶回去喝,賀顧也沒听進去。

用完早飯,賀顧和妹妹賀容告別,帶著征野離開了望舒齋,他走在路上又開始心不在焉。

說實話,想著別人的模樣自|瀆,還做了那種夢,這種事對賀顧也算得上是兩輩子以來頭一遭,賀顧既覺得自己對長公主殿下實在是大不敬,又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回味那個夢……

該死……難道他是真的憋壞了嗎?

電光火石間,賀顧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不對啊,萬姝兒把他八字遞進了宮中,皇後娘娘又在給長公主選駙馬,上輩子這事兒若不是後來太子幫他攪和黃|了,他和長公主的婚事本來十有八九就成了。

但上一世他沒有去花月樓捉言定野,自然也未得長街上這驚鴻一瞥,所以才會找太子幫他推了這門婚事。

重生後他本來就不打算再次投靠太子,對這門婚事也只是無可無不可,可現在他見過了長公主,回家以後還在夢里把公主這樣那樣……

他這不就是……看上人家長公主了麼?

賀小侯爺無意識的咽了口唾沫。

賀顧兩輩子也從沒喜歡過誰,不知道真心喜愛一個女子是什麼樣的。

但是以他上一世在軍營里模爬滾打,看著兄弟們一個個成家立業的經驗來看,淳樸的感情觀告訴賀小侯爺︰你都想和長公主做那種事了,這不就是喜歡嗎?

難道他的愛情隔了兩輩子就這麼猝不及防的來了?

征野在邊上跟了一路,見賀顧從早飯時就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樣,本來就有點擔心,眼下又發現他臉上突然飛起兩片十分不正常的潮紅,忍不住問了一句。

「爺,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麼臉這麼紅?」

賀顧緩緩回過頭看他,他眼神看的征野心里突然一毛,連忙開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誰知賀顧竟緩緩問了一句︰「……征野,你有心儀的女子嗎?」

征野一愣,不知道他沒頭沒腦的突然來這麼一問是什麼意思,撓了撓頭︰「還沒呢,我……我還沒那種想法。」

賀顧道︰「心儀的女子又不會等你有了想法就會來,萬一你還沒想,她便來了,怎麼辦?」

征野茫然︰「啊……可是我還沒準備好成親啊……」

賀顧︰「……」

他無語了一會,憋出一句︰「算了。」

征野見他一副很失望的樣子,連忙道︰「不過我雖然沒有娶親,我家中堂哥和堂嫂已經成親兩年了,十分恩愛。爺是有了喜歡的女子麼?若有什麼想問的,我……我雖沒成過親,或許也知道呢?」

「……」賀顧滿臉糾結,他踹了一腳路上的鵝卵石,忽然扭頭看征野,「你堂哥堂嫂喜歡彼此什麼?」

征野沉思了一會,道︰「我堂哥生的高大,有一把子好力氣,人穩重,又老實,孝順父母,家里有十多畝水田、三頭牛、還有……」

賀顧︰「……」

「那你堂嫂呢?你堂哥喜歡你堂嫂什麼?」

「堂嫂和堂哥是自小的女圭女圭親,堂哥從小就喜歡堂嫂,堂嫂她賢惠,手藝好,女紅也好,做飯也特別好吃,孝順公婆,長得也好看……」

賀顧眼楮一亮,忙道︰「長得好看?」

征野點頭,有點好奇︰「怎麼了?」

賀顧道︰「如果只因為一個女子生得好看……就喜歡她,這算喜歡嗎?」

征野沉默了一會。

賀顧見他不說話,不免有些著急︰「你怎麼不說話?」

征野問︰「只有長得好看這一點麼?爺就沒有什麼想和她看月亮,想和她一起逛花燈會……之類的想法嗎?」

賀顧神色有點古怪,他沉默了半天。

……直接說想和人家睡覺也太下流了……還容易顯得自己像個會始亂終棄的渣男,賀顧琢磨來琢磨去改了個說法,開口小聲問了句︰「……那想讓她給我生孩子算嗎?」

征野︰「……」

吳德懷心知賀顧武試奪魁,定然是在陛下與長公主的意料之外的,果不其然皇帝面色沉沉,看著剛從魏世恆背上跳起來的賀顧,目色幽深,若有所思。

一直一語未發的長公主卻突然開口道︰「趙默,武試你也看完了,可有不公平之處?」

眾人這才想起趙秉直那個缺心眼的兒子來,扭頭去看,只見他仍被那兩個人高馬大的內官架著,動彈不得,他臉上神色忽白忽青,之前那股子犯渾的勁兒,此刻卻已經散了大半。

趙默嘴唇喏喏,半晌才聲如蚊吶的說了一句︰「並……並無……」

長公主從帳內長椅上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淡淡道︰「見你方才忿忿,看來的確不知,為何文試你會不合格,現下我便告訴你。」

「今日文試之題,其實並不算難,一、三、四題,都是三言兩語便可論定的,而你文章,卻通篇浮華詞賦,乍一看去,駢四儷六,對仗平仄倒是工整,只可惜通篇皆是夸夸其談,文不對題。究其原因,無非是借此掩蓋你經學義理,學得不扎實罷了。」

「令尊供職于御史台,我亦讀過趙大人的文章,他是個剛直忠正之人,只可惜你未曾學到你父親一點務實之風,實在叫人失望。」

她這番話說的淡漠從容,那雙清寒的眼楮,卻看得趙默莫名羞慚。

他面紅耳赤,自覺面上過不去,忍不住低聲強詞奪理︰「殿下……殿下不必科考應制,又怎會懂得做文章的學問……」

長公主卻輕笑了一聲,閉目搖了搖頭。

這是賀顧第一次听到她笑。

他遠遠看著,帶著面紗的長公主,側臉線條略顯鋒銳,她眉眼輪廓深邃,縴長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面部弧度並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柔和婉約,反而因為線條過于凌厲,帶著點令人難以忽視的攻擊性。

然而這幅眉眼,此刻在賀小侯爺眼里,襯著長公主那身烈焰一般的紅衣,卻姝艷的驚心動魄。

長公主就像是雪山之巔,冷潭里盛開的紅蓮。

她寒氣逼人,高高在上,卻又美麗的讓他忍不住心旌搖蕩。

長公主每一根頭發絲兒,簡直都好像長成了賀小侯爺最愛的模樣。

她面紗下的臉,又該好看成什麼樣呢?

賀小侯爺幾乎是抓心撓肝的好奇。

可惜那邊的長公主,卻不知道他的心思,仍看著趙默淡淡道︰「……你方才說,我不應以個人好惡閱卷,但今日,本就是父皇母後替我選婿,我若不選我喜歡的,難道還要選趙大公子喜歡的不成?」

趙默臉色發白,終于說不出話來了。

長公主目色一沉,寒聲道︰「趙默,你御前失儀,可否知罪?」

兩個夾著趙默的內官終于松開了手,他這才跪在了御帳前,對皇帝叩首,聲音干澀道︰「趙默知罪,請陛下降罪。」

皇帝只得道︰「今日你冒犯的是長公主,怎麼罰你,還是她說了算吧。」

長公主回頭看了皇帝一眼,垂眸道︰「既然父皇這麼說,那便罰你回趙家閉門思過一個月……讓趙大人好好管教兒子吧。」

吳德懷眼力見好,听她話音一落,便立刻讓兩個內官把趙默給帶下去了。

賀顧卻還在發呆,他在琢磨剛才長公主那句「不選我喜歡的,難道還要選趙大公子喜歡的」,這麼說……

長公主殿下還是欣賞他的文章麼?

賀顧心中忍不住一喜。

然而再仔細一想,王沐川、魏世恆、陸歸寧的文章她也都喜歡,而且自己,還是在四個人里排最後的,賀顧心中,又忍不住有點不是滋味……

長公主出的題目那麼難,她自己卻說「其實並不算難」,談論起文章詞賦,更是頭頭是道,她喜歡的,應當也是王二哥那樣飽讀詩書的有識之士吧……

兩輩子了,賀小侯爺心里那壇三十多年的老陳醋,頭一次猝不及防的被打翻了。

一時只覺滿心滿肺,都開始泛起酸來。

「賀世子?」

直到長公主連叫了他三聲,賀顧才從神游天外回過神來。

他這才發現長公主不知何時,竟然離他只有不過短短兩三步距離了……

而且她還在看他,跟他說話。

賀顧舌頭驟然打起了結,半天才磕磕巴巴道︰「臣……臣在。」

「今日結果,待我與父皇母後商議之後,自會派人通傳,世子且先回去吧。」

賀顧卻仍然呆呆看著長公主。

他突然發現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好像……

沒有長公主殿下高。

長公主這個身高在女子里,也未免太過鶴立雞群了一點,賀顧站在她面前,竟然要微微仰起頭,才能對上她的眼楮——

夭壽啊……

殿下會不會因為這個嫌棄他?

「賀世子?」

長公主見他呆呆愣愣,微微蹙眉又叫了一聲。

可惜賀小侯爺的腦子,已經被今日這些他從來沒經歷,也沒體驗過的復雜情緒,沖擊的有點發懵。

他呆呆道︰「臣……臣知道了。」

長公主「嗯」了一聲,吳德懷立刻遣了內官,帶著他和旁邊一直等著的王沐川和陸歸寧離開了御苑校場。

眼見著武試結果,分明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可皇帝卻始終一言不發,既不給長公主和賀世子賜婚,也不曾言明賀顧勝了,女兒又把剛新鮮出爐的女婿打發走了,皇後終于咂模出了點不對。

她轉頭看著皇帝,又看了看回到帳中的長公主,不可置信道︰「……我明白了,你們父女兩個,合起伙來耍賴是不是?」

皇帝干咳了一聲,道︰「阿蓉這是說的哪里話,賀世子勝的只是武試,魏家孩子和陸世子的文章也是不錯的,具體定下誰,朕覺得,再仔細斟酌斟酌也好……」

皇後道︰「陛下還要誑我,瑜兒年紀小不懂事,難道陛下竟也不為女兒著想嗎?瑜兒是女子,便是身份再尊貴,也總是要嫁人的,否則等本宮百年之後,瑜兒孤身一人,這宮中誰能護她,誰又能照顧她……」

皇後說到這里,那雙原本靈動的美目,眼神卻忽然呆呆的頓住了,她口里喃喃的,又重復起了剛才的幾句話,神色變得有點呆怔︰「這宮中……這宮中,有誰能護她,誰能護的住本宮的瑜兒……瑜兒……」

皇帝和長公主見了她這副模樣,不約而同的面色一變。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後的臉色已然煞白一片,她雙目空洞,一把拉住了身側一個小宮女,再也不復之前模樣,神情狀若瘋狂,尖聲道︰「瑜兒呢?本宮的瑜兒呢?!」

「本宮的瑜兒在哪里?!」

「陛下!!阿蓉和你的女兒沒了,瑜兒沒了!」

皇後發起瘋來,衣袖亂拂,案上茶盞亦被拂落在地,瓷器摔碎的脆響听起來讓人頭皮不由得一聳。

皇帝想上前拉皇後,卻被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王內官攔住了。

「陛下,保重聖體,長公主殿下在呢。」

長公主果然立即兩步上前,蹲在了皇後面前,她一把拉住了皇後不住亂動的手,沉聲道︰「母後,母後清醒一些,兒臣沒事,兒臣在這里,兒臣在母後膝下。」

陳皇後呆了呆,這才低下頭目光怔怔的看著她,道︰「你……你是本宮的瑜兒……?」

長公主拉過她的手撫在自己面上,輕聲道︰「是兒臣,兒臣是母後的瑜兒,母後不認得了嗎?」

陳皇後的手在他頰畔顫抖著,一點點把長公主的額發撥開,輕輕撫著孩兒的眉眼,半晌她才帶著點泣音道︰「是……你是本宮的瑜兒,本宮的瑜兒沒事,瑜兒還在……本宮的瑜兒還在……」

一邊說著,一邊又哭又笑的把長公主攬進了懷里。

皇帝看到她這副模樣,心中酸澀,鼻頭一陣發酸,猛地轉過頭去仰起了下巴,硬生生把眼眶里溫熱的液體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來,道︰「朕出去走走,吳德懷。」

吳德懷連忙跪下應道︰「老奴在。」

「好好照顧皇後,今日的事朕不要傳出去一絲一毫,該怎麼做,你心中清楚。」

吳德懷忙道︰「老奴知曉。」

皇帝踱步出了御帳,長公主卻趁著皇後抱著他不備,在她頸後輕輕一擊,皇後這才眼白一翻,軟軟的倒在了他懷里。

「去芷陽宮請李嬤嬤來。」又側目對蘭疏道,「叫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蘭疏頷首應是,立刻轉身去了。

長公主這才把皇後交給了旁邊的宮人,沿著剛才皇帝離開的路跟了上去。

皇帝果然沒走遠,出了校場,是御苑中一處小花園。

皇帝背對著來時的方向,站在一株桃花樹下,不知在想什麼,王內官垂首跟在他身後,見了跟過來的長公主,輕聲喚了一句︰「殿下。」

皇帝背影一頓,轉過身來看到長公主,卻似乎並不意外,他那張布滿了細紋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些愧色。

王內官立即很有眼色的退遠了。

皇帝嘴唇顫了顫,他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珩兒……」

「朕對不起你母後,也對不起你。」

「你可怨朕麼?」

「行了爹,別念經了,省著點力氣吧,回京還得面聖呢。」

他掀開馬車車簾,完全不管後面氣的手指點著他亂抖的老侯爺,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他剛一跳下來,跟著的一個侍從牽著馬,立刻很有眼色的湊了過來,賀顧朝他笑笑,拉過韁繩一個干脆利落的縱躍翻上馬背。

侍從問他︰「我剛听老侯爺氣的不輕啊,您也不悠著點。」

賀顧拉著馬韁悠哉悠哉的跟著隊伍,哼笑道︰「氣不死他呢。」

「老侯爺跟您提那事兒了嗎?」

「沒提。」賀顧模模愛馬的脖子,「他現在沒膽兒自己跟我提這事了,肯定得等回了京那個惡婆娘主動牽頭,到時候他就知道在邊上狐假虎威的刺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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