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那麼緊張,干什麼那麼嚴肅呢?有想問的問題就問吧,不過是酒館里見面之後的一次閑聊而已。」
一次閑聊?霍德爾顯然不那麼認為。「說的倒是好听,我怎麼知道你心里打的什麼主意,又想要從我們這里問到什麼?」多年來謹慎處事的霍德爾自然不會輕易放下戒備。從剛才的幾句話里邊表露出的信息明顯證明這兩人不是什麼無關人士,至于是敵是友,就看他們接下來的回答了。
「你們究竟知道些什麼?」
漢子並不急著回答,先找老板要來一個巨大的啤酒杯,把干邑和啤酒混合的深水炸彈一口氣喝掉整整一半才重新開口,「對于你們正在經歷的事情,知道的不比你們多。但是在其他方面,知道的東西大概比你們多得多。例如剛才他說的野獸味道和一些你們現在不該知道的事情。」
「你別給老子盡打些啞謎!」霍德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火簡直要直接燒穿那個杯子,「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出來,別一天到晚地——」
江偊的手按在了霍德爾的肩膀上,「夠了,霍德爾。」接著朝老板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們只是剛經歷了一些事情,情緒上可能不大冷靜。再幫我們上點喝的吧,麻煩了。」
霍德爾憤憤地坐定下來,克制著自己不再做出什麼失格的舉動。直到老板收拾好桌面把下一杯酒呈上來,所有人一言不發。青年看著江偊把一杯酒喝進肚子里,才緩緩開口道︰
「那位氣味很復雜的朋友,在平時冷靜和避免沖突不失為一種好的品質,但你……嗯,說直白些吧,你現在其實就是在逃避。按照我有限的人生經驗——」
突然地,斯卡蒂發話了。「停下吧,別說了。他還沒有做好準備,無論是誰都沒有那個權利去強迫一個人面對無法想象的事情。」
「我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最後做決定的是他,女士。」青年撫模著那個古樸的骰子,目光放置在封面陳舊的日記本上,「我只是把這些事情在最基礎的層面說得清楚一些而已,我討厭做太出格的事情。但要是所有人都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他又該如何做好準備呢?無論是直面或者逃離的準備。
「我尊重你,獵人,我尊重你所做出的犧牲和努力,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如你們一般強大無畏的,尤其對于普通人來說。」
听完這些,斯卡蒂似乎還有些抵觸,但沒有再阻止青年說下去。青年把玩著骰子,繼續說到,「按照我有限的人生經驗,這並不好——逃避雖然有用,但是在逃避之中你究竟可能會失去什麼東西,這是你需要想明白的。」
江偊垂著頭沒有反應,青年似乎倒也不在乎他有沒有認真听自己的話,自顧自的繼續。「你是炎國人吧,我能看得出來,你懂漢字。至于你們正在遭遇的敵人和未來可能遭遇的,其實用一個字就能概括。」青年右手食指蘸了蘸放在酒杯邊用來清除味道的清水,凌空在他面前寫下了一個字,「祂」。
「這麼個字呢,第三人稱,和男的‘他’女的‘她’讀音一樣,當然,和動植物的‘它’也是一個音。」就那樣盯著這個文字,青年的聲音不經意地染上一絲涼意。「至于為什麼還要用這樣一個字來概括你遇到的那些個東西呢,你很聰明,不需要我去提示自然也就明白了。那既然你明白了,選擇就該你自己做才是。」
說罷,青年聳聳肩,把杯子朝江偊三人揚了一下,與同伴踫杯,兩人把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瞧你的眼神,你似乎知道這個東西。」離桌之前他把骰子在江偊面前晃了一下,別有聲音地留下一句話。
「這是一個可憐人的忠告︰要把自己的骰子抓在自己手里。」
留下酒錢,青年把手一揮抹去了字跡。神秘的兩人就這樣離開了酒吧,只留下三人沉默地坐在吧台前。看著毫無動靜的江偊,霍德爾擔憂地問道,「江偊?」
「……告訴我,斯卡蒂,為什麼?」江偊低垂的頭看不清表情,「為什麼你會有勇氣和那樣的東西去戰斗?」
斯卡蒂靜靜地注視著江偊,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是我的答案,至于你的,你需要自己去找。」
自己去找。
要是真的那麼容易就好了。
酒精並沒有能順利地麻痹江偊的神經,他確實听清楚了青年的話,同時,盡管很不情願,但是他理解了青年的意思。
為什麼會有第四個第三人稱?
非男性,非女性,並非人類;非動物,非植物,也不是世界上能夠見到的一切無機物。是超月兌了常識的存在,是非理性的,不屬于尋常認知的一個乃至于一切,這就是「祂」。
而斯卡蒂需要和這樣的存在去戰斗。「我猜我不是第一次見到你,是吧?」江偊的眼角滿是苦澀,「你身上有種讓我熟悉的感覺,不只是你所說的同胞的血脈相連,我們該在哪里遇到過才對。」
「……是在維多利亞。」霍德爾開口了,聲音有些干澀,「當時你已經失去意識,是斯卡蒂擋住了巴德爾的槍我才有機會帶著你和使徒們一起離開戰場。」
「是麼。」江偊只是微微應答,沒有做過多的反應。原來她早就在那些超過常識的存在的手中救出自己一次,而這次是第二次。可這絕不是斯卡蒂僅有的兩次和這些存在戰斗的經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群人,不只是斯卡蒂還有那個青年和漢子,他們在和那些遠不是常人所能對抗的東西做著抗爭,朝夕不止。
想到這里,江偊不由得笑出了聲,是對自己的嘲笑。「很狼狽很可笑對吧?我就是個懦夫。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仔細想來我只是在那些玩意找上頭來的時候才發了瘋一樣去抵抗。不,不是抵抗,是逃跑,然後逃跑到窮途末路才去面對,僅此而已。」
危機過去,腎上腺素褪去之後的江偊只感覺到恐懼,那是生物最單純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舍命與巴德爾一戰之後,雖然表面上他質問沃爾頓時候是那麼錚錚有詞,但回憶起來那些場面只剩下後怕。復建訓練乃至于來到龍門之後的訓練,都是想要從那些可怕的回憶面前拼命給自己找到一些安全感。
然而這還是不夠,他仍然弱小。敵人雖不是像巴德爾那般天神降臨的碾壓,但那些近在咫尺的威脅更叫人心寒。兩次,整整兩次,他在他人的協助下死里逃生。說句自私的話,他現在其實更想就那麼死去。
因為除開對死亡恐懼的表層,回憶之中另一些畫面更讓他難以接受︰
他曾經變得不再是自己,過去某個失去意識的時刻,江偊就是「祂」,是那個沒有理智可言的危險野獸,是無法被理解的,不該存在于世界之中的存在。
「我只是想過普通的生活而已。」
江偊的呢喃是那麼沉重,斯卡蒂和霍德爾無法回應這種期待。沉默中,比起拙言的霍德爾,斯卡蒂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那樣也好。」
「沒事的,那樣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