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心情從未像現在這樣復雜過。
沈墨很清楚自己並沒有多少朋友,甚至可以說沒有多少熟人,生活和日常路線極其單調。雖然這樣的生活有些無趣,倒也說不上難熬︰小宣,這世界上和自己最親近的人一切都還好,這樣就足夠。沈墨原本的打算就是在這樣單調的日常生活中,自己一個人慢慢把債給還上。
最好能讓小宣讀書,過上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正常學生生活。雖然現在沒錢讓她上學,但以前自己能夠悠哉地起床,能直接吃上早飯,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沈墨下定決心要替父母給小宣辦好。
生活的動力和目標皆是如此。雖然債主的要求越來越無理,但這不過是多打幾份工的問題。如果沒有錢就多找幾分工作,找不到好的工作沒有關系,找自己能做的,工資高的,也沒有違背底線的工作就好了。
「沈墨,準備好了嗎?」
「嗯,馬上就好。」
把制服穿戴好,沈墨隨著領班的腳步一路來到後台。听見外面嘈雜的人聲和震得人耳朵發疼的音響,沈墨默默帶上黑框眼鏡,遮住自己的臉。
薩卡茲人並不好找工作。更別提沒有學歷和特長的自己。要想交上不斷增長的「利息」,還要堅守底線,她的選擇並不多。
——夜總會服務生,時不時來這里做兼職,算是收入比較可觀的選擇了。雖然並不要求從事這個職業的女生墮落在某些不可言說的深淵中,但確實,這個行業的從業者,大多不是什麼好貨。
私人物品不得不放置在煙霧繚繞的休息室,久而久之,父親留下的外套都染上了洗不去的煙味。盡可能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同事,主動陪酒的強顏歡笑……沈墨無法改變自己的環境。
她只能悄悄改低自己的裙邊,穿上安全褲,不化妝,將自己雖然柔弱但任然青春的臉用眼鏡遮擋起來,避免去惹那些高利潤的麻煩——這是她的底線。
沒什麼,討生活,不超過底線,不寒磣。又有多少人不是在這條路上呢?
她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可當某個沒有正經身份的可疑人士出現在她的面前,生活就開始慢慢變得不一樣。是要多準備一個人的伙食嗎?是多了一筆收入嗎?好像都不是。
這個可疑的人並非純粹的正人君子,滿腔浩然正氣,但卻有能力把心中的雜念轉換為善意,克制自己;會主動祭奠他人家族中逝去的親人;會頂著被呵斥的後果勸誡別人……沈墨細數和這個人之間發生的種種,發現那個近乎搞笑一樣的登場帶來的壞印象已經消失殆盡。
而昨晚……想到天台上的煙火和之後的購物,沈墨不由得臉頰泛紅︰她也是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頭一次和年齡相仿的異性獨處。
而且……氣氛還不錯。
或許我該改變一下自己的態度和觀念?畢竟他也幫了我和小宣不少忙……少女帶著一絲愉悅,遲疑和慌張煩惱著。而她也很清楚,她所謂復雜的心情絕對不僅是因為這煩惱,恐怕還有一絲恐慌︰對從未感受過的事物的恐慌,失去和破滅的恐慌。
也或許,還有一點點……少女看向光潔的梳妝鏡,那一對映襯出的犄角和不甚光彩的臉頰。
……也許惡魔,也會對自己感到慚愧。
慚愧什麼呢?內疚什麼呢?恐慌些什麼呢?
她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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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什麼感覺?」阿發臉前一點火星忽燃忽滅,稜角分明的面龐在火光照射下頗為駭人,那惡鬼一樣的角更是叫人膽寒。襯衣和夾克就隨意敞開,露出胸膛上幾道頗有年頭的刀疤。
「說實話,有點緊張。」
向來都是三好青年的江偊哪里見過這等陣仗?雖然不至于兩股戰戰,但確實有些幾欲先走。好在他自己臨出茶館之前還是還原了自己設計的部分形象,不然他的形象簡直和這里格格不入。
「發哥,說實話,我這輩子還沒逛過歌舞伎町,也沒進過夜總會。」
「去他女乃女乃的歌舞伎町!這里又不是東國,在龍門這叫做……算了,老子也不知道歌舞伎町長啥樣,你就隨便叫吧。」
「發哥你不是鬼族人嗎?怎麼沒見過歌舞伎町?」
「生在龍門,長在龍門,我哪里知道歌舞伎町長啥樣。」
「是嗎?」江偊點點頭,緊張歸緊張,他現在倒是著實有幾分激動和興奮。兩輩子都沒機會耍壞,這種不用花自己的錢就能放浪形骸的機會恐怕是失不再來。
「話說,發哥,真就這地方談生意,我也就啥都不用做啊?你們龍門極道真就那麼氣派,紅燈區解決一切事宜啊?」
「也就是有些時候吧。」阿發拍拍江偊的肩膀,指指面前氣派的霓虹燈︰「就是這里了。」
——天上人間夜總會。
「……這名字可真他娘直白。——這里做不做不正經生意啊?」
「起名字的水平和掌櫃的文化水平成正相關。——那你想找,肯定是能找到的咯。」
「你是想說沒給自己酒吧掛牌子是因為自己有文化?——有點流啤啊發哥,我還真沒見過不正經生意的。」
「還是你懂我。」阿發更用力地拍了拍江偊的肩膀︰「看你這麼感興趣,我給你安排一下?」
「嗨呀,活兒還沒干呢。」江偊收起自己的婬笑,他還沒蠢到下半身控制一切。「況且,怎麼好意思,都是您出錢。」
阿發遞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拿好這玩意兒,等會拿給領路的,他知道該怎麼辦,跟他走就行。」
「進去之後,調制酒就別點了,他們那些動作花里胡哨的,功夫根本入不了你這個專業級的眼。一定要整兩瓶帶瓶子的酒,叫上個漂亮姑娘,好好玩。但是,記得我和你說的——放機靈點。」
江偊接過信封,心里還是有些犯慫︰「這,這叫姑娘是必須的嗎?」
阿發笑罵到︰「又不是你掏錢,心疼什麼?就當是必須的吧,有個姑娘,夜店初體驗會好的多——哦,對了,那服務生千萬別叫,她們是——」
「懂,公主們不是做那種活的,只有小姐陪酒,對吧?」
「不錯,門兒清。去吧,我等會就進來。」
江偊不由得正了正衣領,像是個離開碼頭的航海家一樣,帶著嚴肅且充滿希冀與興奮的目光,慢慢向前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