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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啼血(四)

「回來探望自己的父親。」來人正是蓋爾博德,他似乎是連夜從波因布魯趕回芬布雷堡的,衣角還掛著零星的霜雪,眉宇間更是有深沉的疲憊。面對自己父親鷹隼般的審視,蓋爾博德有些不自然地立正,將微微顫抖的手背到身後。

「有話直說。」伊凡勒斯子爵將酒杯放到一旁,不再看蓋爾博德,只是專心致志地擺弄雪盤,「一分鐘。」

「父親,有個人想見你。」

「于是他拜托你來引薦?」伊凡勒斯子爵頭也不抬,「你跟那個人都可以走了。」

「我既然都來了,您這時候下逐客令未免也太晚了吧?」蓋爾博德身後,有人輕笑著回答。「教官,很久不見了。」

伊凡勒斯子爵渾身一震,軍旗失手墜落。他先是僵硬地站立,而後慢慢地扶住雪盤,手背青筋爆出,書桌在他力量的壓迫下輕微地顫抖起來,酒杯中液面搖擺,雪盤里的山峰坍了一角。最終在一聲漫長的嘆息中,一切歸于平靜。伊凡勒斯子爵始終沒有回頭︰「您現在離開,我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我已經離開過北境一次了。」來人揮揮手,蓋爾博德恭謹地側開。伊凡勒斯子爵听到腳步聲自書房門口向他接近,上下起落的頻率,左右交替的步調,都讓老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如何能不熟悉呢?腳步聲的主人是在他的注視下成長起來的,也是他親自指導對方如何邁出沉穩有力、具有騎士風範的「獵鷹步伐」;但他又如何不感到陌生呢?畢竟已經有十八年不曾再听過了,正如同身後那人十八年來飄渺無蹤的音訊一般。老人並不覺得懷念,只是如芒在背。

「好久不見了,伊凡勒斯教官。即便流亡在外,我也听說了您這幾年的遭遇。我的弟弟直到現在都沒意識到您對北境做出了多大的貢獻。我還以為您會更歡迎我一些。」來人始終沒能等到伊凡勒斯轉身,主動走到了書桌另一邊,低頭看了眼雪盤,揚起笑容︰「205年的‘卡林德恩血戰’,雙方指揮官,同時也是薩里昂與帝國各自的最高統治者阿爾弗雷德大公與奧薩•索倫在此戰中投入了以十萬計的人力,奇策頻出,妙計屢現。然而這場戰役並沒有任何一方取得實質性的勝利。教官,換做是您設身處地,該如何應對另外一位王者的猛烈攻勢?」但是不等伊凡勒斯子爵開口,來人已經自顧自地在雪盤上擺弄起來,將一面紅色的旗幟插入河谷之中,「我派遣一隊精銳部隊,借道東部大森林外圍,趁夜翻越布洛克山峰,奇襲位于盾風堡壘的後勤基地。」

「……」老人沉默片刻,將幾支黃褐色的旗幟向前推進,「那麼你在正面戰場必然會顯得比較弱勢,我集中兵力大舉推進,力求攻破本陣。」

「我會收縮防線示弱,依靠步兵軍團與長弓手部隊堅守,同時騎兵部隊實施游擊騷擾戰術,于塞倫米斯、巴魯格附近制造成建制部隊出現的假象。」

「長弓手壓制能力不如披甲弩手,我以重甲騎士從側翼沖擊陣型……」

兩人你一眼我一語地開始在雪盤上進行戰術上的交鋒,旗幟起落,壕溝縱橫。伊凡勒斯子爵在模擬的對壘逐漸落了下風,思考的時間越來越久,而代表帝國的黃褐色旗幟在雪盤上則逐漸被代表薩里昂的旗幟一步步蠶食,最終連帥旗也被摘了出去。

「教官,我終于贏了。」來人將手中的旗幟放到一旁,微笑著抬頭看著伊凡勒斯子爵的臉色︰「怎麼了?我以為您會更歡迎我一些。」

「那取決于您的來意了。」伊凡勒斯子爵回答,他又恢復了敬稱,語氣生硬疏遠,「已經過去十八年了,您來找我想必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在雪盤推演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我不知道蓋爾博德是通過什麼渠道接觸到你的,」他看了一眼站立一旁的蓋爾博德,「但我猜想有個小家伙依然放不下對你的感情。」老人搖了搖頭,抬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濕潤自己干燥的口唇。

「格里莫爾確實很像他的帝國母親,專情,浪漫,也因此顯得忠誠。我很高興是他繼承了阿拉里克家族在使落半島的一切。」

「然後呢,你們要再讓北境陷入戰火之中?」伊凡勒斯聲音冷冽起來,「您還真是挑了個好時機,灰潮剛過去不到兩個月。」似乎是因為情緒激動,老人扶住書桌發出劇烈的咳嗽。

「如果只有我跟格里莫爾的話,其實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克里諾雖然已經對我立下了誓言,但是態度還是很曖昧,不過如果芬布雷堡的伊凡勒斯家族——也就是教官您——願意繼續為我追討公義的話,克里諾想必也會尊重並參照您的選擇,這樣一來,我就取得了兩位公爵的支持,在軍事力量上佔據優勢。內戰會結束得很快的,就跟今晚這場雪盤推演一樣。要不了太久時間,我就會回到凜鴉城。」

「絕無可——噗唔!」老人斷然的拒絕被一大口涌上喉頭的鮮血吞沒,他痛苦地俯子,泛黑的血絲從五官間滲出。伊凡勒斯子爵勉強地抬起頭,他的視野已經一片模糊,朦朧的人影在搖曳,只有聲音清晰地傳入耳內,酷寒如冰︰

「我知道您會拒絕。不過沒關系,伊凡勒斯家族的繼承人同樣可以代表您的意志。」

「這就是你為了向上爬做出的選擇嗎,我的孩子?」伊凡勒斯子爵抬起頭,四處模索,已經開始失焦的瞳孔漫無目的地尋找蓋爾博德的位置,以最後的力氣撲過去,兩手死死地攀住蓋爾博德,手指幾乎都要陷進他的肩膀,「難道非要經歷戰亂動蕩,你們這些年輕的‘貴族老爺’才能明白和平對于北境人民的意義?」

「父親……」蓋爾博德起初有些囁嚅,不忍直視父親流溢鮮血的臉,但他最後還是鼓起了冷酷的勇氣,將父親的手指一一掰開,「我向您說過的,不惜一切。」

「很……很好!」老人一口血噴在蓋爾博德臉上,「孩子,我的孩子們,我……詛咒你們,北境……必將……必將因為你們的野心……陷入……萬劫不復——」他頹然地坐倒,眼中最後一絲光芒悄然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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