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人群雜亂的腳步聲, 還有他們劇烈的氣喘。
「李芳!——你有種給老子出來!——」張代的怒吼聲激起叢林里棲息的鳥兒,飛鳥拍打翅膀劃過一條白白的弧線,撞擊著樹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李芳!——臭娘們!你給老子死出來!」
他徒勞的怒罵, 身後的幾個闖關者臉上寫著迷茫,畏縮, 還有一些說不明道不出的恐懼。
「張哥……」有人怯懦的開口︰「要不……算了, 她,她都殺了我們兩個人了……」
張代猛地側過頭,他的眼球充血, 狀若惡鬼︰「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他猛地掐住那個人的脖子,把他頂在樹干上︰「再說一遍!」
張代腦子充血,仿佛又一次看到那婆娘在他面前的模樣, 永遠的瑟縮, 他把碗砸在她的臉上, 她還在笑……笑,笑, 笑!是在嘲笑他是不是?他揪著她的腦袋把她狠狠地朝著牆面砸去——
「 —— ——」一聲聲的悶響在他的耳邊,直到她徹底的失去了聲音……他狠狠的掐住這人的脖子, 感受著手下的掙扎,越是掙扎他越是用力, 直到這掙扎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微弱……
張代猛地從回憶里驚醒,他像是被嚇到了一樣, 「啊!」的一聲松開了手,猛地倒退,被他頂在樹干上的人無力的滑落,他無助地朝四周看去, 其他的闖關者用驚懼的目光看向他,慢慢的往後退。
「我沒殺他——」他高舉起手︰「他自己死的,我都沒有用力——」
在外人眼里,張代有錢帥氣,是鄰居口口稱贊的好男人,好丈夫,是父母嘴中的驕傲,是下屬敬佩的上司,而這一切並沒有讓他感覺到自豪,他只覺得喘不過氣,像是一根繩子勒在他的脖子上,他感覺到窒息,只有在家里,他才能稍稍的放松,做他自己……
但是這一切,都在那個女人死後,全部被摧毀,父母與他決裂,鄰居紛紛說早就看出他有暴虐傾向,他的世界被顛覆了。
有人告訴他,只有一個地方能夠容納他。
「拿上鑰匙,通關第一個副本,證明你有那個實力。」
「第一個副本以後,自有人會接納你。」
「歡迎來到罪惡都市。」
張代知道那個地方,一個憑空出現的都市,除了被它看中的寵兒,無人能去到那里,听說那里是罪犯的天堂,是罪惡的起源地,是一切災難的源頭。
時不時會有從罪惡都市出來的人在世界制造一場又一場的災難,他們炸毀大樓,他們制造恐慌,他們為此津津自道,引以為榮耀。偏偏警方還那他們沒有辦法,因為他們對那個衛星監測不到,雷達掃描不到,導彈永遠瞄準不到的地方束手無策。
張代緊緊地握住拳頭,自言自語道︰「我會通關,我能通關。」他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他甚至都無需為此而羞恥——「你們這麼看我做什麼?害怕了?」
「不就是殺了個人嗎?」他略顯神經質的笑了起來︰「你們又干淨到哪里去。」
「他們不是害怕。」忽然一個女聲響了起來,一直藏頭露面的李芳就這麼大大咧咧的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她用一種略顯可悲的目光看向張代︰「他們是在想——你終于瘋了……」
張代怒吼一聲︰「李芳!——」他朝她沖了過去。
李芳也吼道︰「還愣著干什麼,現在誰是內鬼還不分明嗎?」
其他幾個闖關者腳步遲疑不定……
太陽的光芒落在樹梢,驚起的飛鳥又輕輕的掠回,隨著細碎搖曳的光影,還站著的闖關者……只剩下三個人。
還紛紛都帶了傷,剛剛簡直就是一團亂象,已經陷入瘋狂的張代不好對付,李芳更是已經殺了他們幾個人,剩下的闖關者誰也不肯信,誰也不敢信。
有想要跑的,有逼不得已加入戰場的,又有想要趁亂找機會的。
等到一切混亂結束,哪怕是還站著的三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了些傷。
李芳抹掉唇角滲出的血跡,另外兩個闖關者警惕的看著她,雖然是個女人,但卻極為的不好對付,這個女人簡直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強。
哪怕此刻她看起來像是強弩之末,但誰又知道這女人臨死反擊會不會再帶走他們一人。
李芳一邊咳嗽一邊笑了起來︰「哈、哈哈、咳咳——」她吐出喉嚨里嗆住的血,終于覺得舒服多了,倚靠在樹干上,放肆的大笑起來。
另外兩個闖關者以為她已經瘋了,不由得更警惕的看著她,深怕她又做出什麼瘋狂的舉止。
李芳︰「出來……出來啊!現在的局面還不滿意,還要到什麼時候才滿意……」她的目光看向另外那兩個滿臉寫著迷茫的闖關者身上︰「要我把那兩個廢物再殺了才肯出來嗎?」
闖關者被她看得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以為她在瘋言瘋語,結果沒想到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響起,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扒開草叢走了出來,他有些挑剔的看著面前的一切,精致的面龐微微皺了皺鼻子。
面對著闖關者們目瞪口呆和李芳臉上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意外表情。
他咧開小虎牙——
「哥哥說,要留幾個活口,三個是不是有一些太多了?」
——
「小鬼呢?」圭明又問了一遍。
栓子說︰「他去跟著那個逃跑的女人去了。」
圭明皺著眉頭︰「那太危險了,他還是個孩子……」他正想要說,這件事小鬼就不應該參與,如果說他小的話,小鬼比他還要小,他能夠理解村民們想要保護他的心情,但是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村民對小鬼仍舊有一種不在乎的情緒在里頭。
「哥哥!!」說曹操,曹操到,小鬼興顛顛的沖過來︰「我回來了!你想我嗎?」他抬起頭,露出兩尖尖的小虎牙,被圭明拿手點了點額頭︰「去哪里又弄這麼髒,快去洗個臉,像個小花貓似的。」
他沒有問小鬼是不是跟丟了,小鬼皺了皺鼻子,有些抵觸水的模樣,但仍舊耐不住興奮道︰「我幫你把那個女人抓回來了。」還特地強調了兩個字︰「活的!」
圭明卻沒有露出高興的樣子,反倒難得嚴肅道︰「誰讓你自做主張的。」
小鬼有些不安的︰「……哥哥?」
圭明卻沒有心軟︰「先去把臉洗了,回頭再跟你說,你還這麼小,你知道那些人會看在你是個孩子的份上對你手軟嗎?」圭明平復了一下情緒,心里有些後怕道︰「下回不要這麼莽撞了。」
小鬼目光左右漂移不定,落在一旁伸手掩住自己嘴角笑意的栓子身上,有些郁悶的「哦」了一聲,拖拉著鞋子不情不願的往水池那邊走去。
哪怕圭明已經知道他是個boss了,仍舊覺得他是個要被人保護的孩子,也只有哥哥會想要保護小鬼。小鬼想到這里,又不由得有些高興起來,他小聲的嘀咕︰「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叫一聲,心里就歡喜一分。
小鬼最最最喜歡哥哥了。
就像當初,他還懵懂不安的時候,一只白白女敕女敕的手伸出來,不是推開,不是揮打,而是毫不猶豫的把他抱在懷里——「弟弟!」在那聲清脆的呼喊當中,他找到了避風的港灣。
圭明見栓子瞧過來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不由得抓了抓臉,有些後悔︰「我剛剛是不是太嚴厲了?」
栓子朝他默默地比了個大拇指,小聲道︰「小先生威嚴。」
圭明忍不住假咳了一下,結果還真嗆住了,咳嗽了好幾聲,連忙轉移話題道︰「小鬼帶回來的那個人呢?」
劉右人湊過來︰「村民們看著呢,小先生現在要過去問話?」
圭明道︰「宜早不宜遲,免得再生變故,早點問明白早點安心,我要知道這些闖關者到底是什麼來頭。」
栓子和劉右人對視一眼,劉右人朝他點了點頭。
栓子露出掙扎的表情,劉右人干脆自己道︰「小先生說得對,我看那個女人身上傷勢太重,確實要盡早,否則不一定能夠活下去……」
圭明就不敢再磨蹭,跟著劉右人往外頭走去,他沒看到栓子並沒有跟上來,反倒是往小鬼那邊去了。
栓子︰「我不是跟你說了,就說他們自相殘殺,沒收住手,最後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嗎?」
小鬼朝他呲了呲牙。
栓子︰「我是為小先生好,很多事情就由我們這些大人背著就行了,他從小到大,連只雞都沒有殺過……」
小鬼︰「哥哥說了,要留幾個活口。」他在「幾個」上頭咬重音,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頭︰「我只留了一個。」
栓子︰「一個都不能留!」
小鬼沖他用力的「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就不搭理他了。
栓子︰「……」這倒霉孩子。
——
李芳有些疲憊的坐在村民遞給她的椅子上,她現在已經明白自己是被這些npc們給耍了,給她遞椅子的正是早上她搭訕的那個婦人,這會兒正與旁人嘀咕︰「小鬼怎麼真帶了一個活人回來了呢?」
「小鬼最听小先生的話了,他不想讓小先生失望吧。」
接著他們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李芳只記住了「小先生」三個字,她知道自己要見到這個小先生,應該就是策劃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這讓她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感,死在這樣的人手里,也不虧了。
他會是什麼樣子呢?李芳不由得聯想起罪惡都市里面那個幾個排名前幾的罪犯,他們有的看起來普普通通,有的喜歡標新立異的打扮,他們被稱作罪惡都市的王,享受著一切的富貴和權利。
「吱呀」一聲,院子的門被推開了,劉右人那張臉出現在李芳的目光里,這讓她瞳孔一縮,內心震撼不已——他沒有死!
是他!!
是他操控了這一切!?不對!她明明模不到這人的呼吸和脈搏,還有那溫度,也完全不是活人的溫度……
劉右人往後退開了一點,他微微彎著腰,這是一個臣服的標志,接著,一個少年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向外張望,似乎在鎖定什麼,最終落到她的身上。
她听到其他人叫他「小先生」,這些凶殘的,不似活人的npc紛紛朝他露出恭敬而又不失熱情的笑容。
——正是那個她覺得「活不長久」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