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克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刻意壓低嗓音,也沒有試圖威懾對方而抬高音量。
但是這還是讓听力被大幅度增強的比利•巴特森嚇了一跳,他對自己的英雄定位還僅僅只局限于「擊敗壞人」, 但是在「壞人被擊敗以後應該怎麼辦」這個領域其實沒怎麼動過腦子,不外乎就是打包交給警察或者讓更專業的成年人來負責——但賽迪斯•希瓦納的情況明顯已經不是警察能夠解決的責權範疇了。
「如果對方配合的話, 也不是沒有能活下來的辦法。我知道有能夠剝離這種契約關系的人, 他身上的那種力量會不斷侵蝕使用者的精神, 如果能把那些東西從他的身上成功剔除出去,說不定還能有救。」
特洛伊說︰「不然放著不管的話, 他的精神狀態每一秒都會變得比前一秒更加糟糕。」
「剝離?」
賽迪斯•希瓦納聞言冷笑了一聲︰「你在說什麼夢話!我從童年時代就堅信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成為手握力量的人,我才是被選中的那個!像你們這種普通人根本沒法理解!」
特洛伊︰「……」
斯塔克︰「……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你們這種普通人,他活了這麼些年從來沒見過有人當他面說出這種話。
鋼鐵戰衣的動作比閑聊更快,和初出茅廬的比利相比, 格斗動作也更精準, 他的這套戰衣手腕和手肘的位置都裝了推進器,特洛伊分不清具體型號,但近身搏擊的能力明顯被強化過, 說不定還下載了什麼優秀格斗家的數據模組。
然而,這種馬力的推進裝置也沒對希瓦納造成什麼真正的物理損傷, 雖然看上去交戰得有來有回,但這些傷害都並沒有觸及本質。對方在挨了好幾拳之後仍舊生龍活虎,讓托尼•斯塔克很是懷疑自己的戰役輸出功率是否還正常。
「那種力量,他所交換而來的東西。」
特洛伊說︰「可以用來強化他的身體, 別把他當做普通人看待,視作是浩克或者索爾那種戰斗能力的生物來對付比較好。」
「浩克?」
托尼翻了個白眼︰「老天,這個世界上不需要更多的浩克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行動上卻毫不客氣, 他不再留手,用足了十成的力氣,鋼鐵戰役迸射出灼目的激光,就連射線周圍的空氣也因為沸騰而微微動搖。這一發攻擊理應命中目標,卻被那些漂浮著的怪物攔在了半途,它們用身體構成了細細密密的防護網,擋在了斯塔克的攻擊路徑上,被高熱的激光切成了幾截。
「就是這樣!」
比利•巴特森顯得很委屈︰「不管打壞了多少次,它們都會原地恢復,簡直難纏極了。」
正如他所說,那些被斯塔克切成好幾截的怪物正在逐漸蠕動著恢復原狀。
但同一時間,特洛伊也已經做出了魔術的全部準備。
[interferentele incep]
干涉開始
三枚正四面體從手指縫當中悉數迸射出來,泛起湛青色的魔力輝光,它們在半空中形成魔力的光帶,編織出鎖鏈將其中三只怪物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而三枚正四面體則像是被重力約束住了一樣,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形成堅固的錨點。
無法殺死的不死生物,就想辦法控制其行動,當然,更進一步的做法是將它們直接封印,但以特洛伊目前的實力而言,暫時無從可想。
這一次,它們總算沒有變成那種黑色的霧氣,逃離禁錮。
比利•巴特森和托尼•斯塔克還在交戰當中,希瓦納沖著特洛伊的方向多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來你也是我的同類!」
什麼?
對方不顧他表情的驚愕,大聲嚷道︰「你和我一樣,擁有特殊的超凡力量!難怪你能一路追蹤到這里,我研究這些東西很多年了,探訪了世界的各個角落,南非,東歐,亞洲的深山里,拜訪各種各樣與神秘相關的名勝古跡,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一定有著更多的同類!你和我一樣,我們都是被遴選出來的全新人類!」
剩下的三人聞言表情各異。
比利•巴特森覺得這人一定是中二瘋了,這麼丟臉的話怎麼說得出口;托尼•斯塔克的表情隱藏在面具之下,但手底下動作倒是沒停,至于特洛伊——他直直地盯著對方,良久之後,他扯起嘴角,露出了非常遺憾的表情。
那種表情看上去近似于憐憫。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斯塔克,最後還是說道︰「不是這樣的。」
「這種力量,你可以理解為和變種人的能力近似,基本上都是天生的。」
他看著滿地掙扎的七宗罪,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大多數人類的身體不具備承載魔力的通道,而魔術回路是只有少數人才具備的先決條件。幾千年來,人類的魔術回路數量和質量基本上都會在胎兒階段就得到固定,出生以後不會因為任何外力而增多或者減少,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只存在天生的魔術師。」
距離很近的斯塔克,似乎听見特洛伊嘆了口氣。
「魔力能用來擬似神經,強化身體,但它們不應該是附注契約而憑空虛附在你身上的力量……我不知道你從什麼地方攝取了關于神秘的知識,但它們不充分,也不正確。這種地獄源流的魔力只會進一步腐蝕人類的精神,總有一天,你會變得——」
特洛伊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怪物︰「和它們一樣。」
「為了你的個人安全和之後的人生,還是把這種多余的東西從你的身體上剝離出去,連記憶都清理掉比較好。」
如果無知可以讓人過得幸福,那最好還是選擇普通人的幸福。
特洛伊自覺自己沒說錯話,也完全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考慮,甚至他現在都不會在初中生面前殺人了……簡直是大有進步,但這一席話還是徹底將賽迪斯•希瓦納的怒火點燃。
對方怒不可遏︰「所以你是說,我這麼多年所做的事情,都是錯誤的嗎?」
他曾經看過很多國家的神話,自從知道了這個世界上真的擁有天堂地獄,神與精靈之後,那些神話在他的心目中就改變了模樣。在那些神話故事當中,他听說過一位巨人曾經嘗試追逐太陽,最終不得,力竭而死。巨人的尸體浸染了那片土地的地脈,化成了那片大陸上大源的一部分。
而現在,面對著這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男人,希瓦納的腦海當中涌現出的是同等的、被愚弄了的憤和痛苦——追逐太陽而不得的痛苦。
世界的藍圖就在眼前,卻觸手難及,你要我從那扇大門的面前離開嗎?
希瓦納甩開斯塔克的鉗制,沖著特洛伊直沖過來,抬手揮出一道光波。魔力的光束在即將擊中特洛伊的時候憑空歪曲消失,接著像是失去了目標一樣斜劈到地上,將柏油路面炸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坑。
面前的煉金術師猛喘一口氣,三根手指的指尖泛起藍光,胸腔急劇起伏,緊張而警惕︰「斯塔克,要抓緊時間,他現在還沒習慣這份力量的用法,也沒有什麼家族傳承,要趁著他適應之前把他解決掉。」
「等等,咱們真要殺人嗎?這個犯法啊!我才十四歲我不想進監獄!」
筋肉虯結的紅衣壯漢發出震驚的聲音︰「你們就沒有什麼溫和一點的方法嗎?」
能體諒體諒十四歲未成年的心態嗎?他感到有些崩潰,並且還要一邊喊話一邊和剩下的幾只怪獸互相打拳,好在這份力量也有效削減了他的痛覺,能讓他在戰斗經驗不豐富的情況下仍舊可以和它們纏斗在一起。
「抱歉,我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是世界知名的天才少年了,而他——總之,就算你想要讓我去體諒你,也得等這件事情結束了再說,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會給你請心理醫生的。」
斯塔克瞥了一眼特洛伊,不知道對方在十四歲的時候是否還像是他曾經見到過的那樣說動手就動手,果斷利落不帶猶豫。
現在他能明白,那不是殘忍或者冷血,而是成長經歷締造而來的特殊。
賽迪斯•希瓦納的右眼當中,迸發出一陣亮光。
他交換來了「能夠看穿一切神秘的魔眼」,而特洛伊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這是不知道下了多少位的下位替代。事到如今,面對著這種與地獄交換過力量的瘋子,他也無法再有隱藏實力的余裕,三具砂石構成的魔偶拔地而起,沖著希瓦納的方向直撲過去。
魔術師的戰斗當中,勝負關鍵往往取決于微末。
「我明白了。」
希瓦納的聲音里帶著熾熱的癲狂︰「你是那種天生的法師對吧?家學傳承,或者世代更替,這里明明是美國,但你的魔力卻連著卡巴拉生命之樹的脈絡……賦予無機質以生命,創造出驅使著它們的生命之核,這就是你的魔術,沒錯吧?」
特洛伊沒有回答,他的大腦被切分得沒剩下能夠閑聊的冗余空間。魔力強化過的四肢足夠靈巧,他高高跳起,在空中轉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賽迪斯•希瓦納劈頭蓋臉而來的雷光。
「我知道——你接受過正統的教育,從一出生開始就是那個世界的居民……但是我們仍舊有著壓倒性的實力差。」
希瓦納彎起了嘴角,他的魔眼能夠迅速解析面前的一切神秘,而七原罪所附帶給他的恢復能力,會不斷補全損耗的身體,其中也包含腦組織︰「但你這一具身體能夠容納的魔力量,是我的幾分之一?五十分之一,還是一百分之一?」
魔術回路與生俱來,既不會憑空增加,也不會突然減少。回路的條數和質量永遠保持恆定,從胎兒時期就是注定的。
特洛伊從空中落下來,膝蓋緩沖之後輕輕搖晃了一下,同時控制三座魔像和一個束縛術,外加強化自己的接近戰能力,帶來的回路負荷會引發關節的痛覺。
一力降十會,哪怕只是單純的魔力放出,也足夠擊潰精細構築而成的系統。希瓦納靈活地斬斷了魔偶們的控制中樞,就像是在游戲當中啟動了作弊器一樣,直接繞過一切追兵,一腳將特洛伊踢飛,膝蓋壓在他的小腿上,扼住了對方的脖子。
……簡直就像是反英靈一樣。
「特洛伊!」
斯塔克擊飛了其中一只怪物,卻又很快被攔在原地。
希瓦納扼著特洛伊的喉嚨,手上用力︰「你根本不明白!那種竭盡全力,想要接近自己理想當中那個世界的感覺!向你們這種出生就在終點的人——」
「我、明白。」
被扼住的脖子發出微微的振動,透過皮膚傳達到手掌心,聲音幾近泣音。
無法接近理想當中的那個世界,無法在神秘當中有所建樹,抵達根源的阻力,還有因為天賦不足,站在門口張望卻永遠也無法真正踏進去的痛苦。
正因為明白,所以有些事才不能做。
古一法師說,離開時鐘塔,對他而言或許只是一個開始。新的道路或許和學習魔術的過程一樣痛苦,甚至更加痛苦,會遭遇被反英靈一樣強大的怪物捏住脖子生死一線這種糟糕的事,但也會認識很多很不錯的、堅強而勇敢的人。
那具倒在地上的身體突然化作流沙從指縫當中消失,接下來,金紅色的鋼鐵戰衣和比利•巴特森從兩個方向包抄,毫無保留地向著希瓦納發起了攻擊。
最後的魔力,和從一開始就沒停下來的解析,終于成功剝離了賽迪斯•希瓦納的防御。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鐘,但斯塔克絕不是會錯過機會的人。
這是弱者的打法,謹慎又狼狽,一點也不像個英雄,但這已經足夠。不遠處,特洛伊狼狽地發出一連串咳嗽聲,這是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脅時才會啟動的魔術,也因此能夠繞行那讓一切神秘都無所遁藏的魔眼。他們曾經在時鐘塔留下的那一枚扣子,而那個術式在被他的煉金術改良之後,終于又救下了他自己。
很奇妙吧?特洛伊看看希瓦納難以置信的那張臉︰「——在這方面,我比你多讀了半輩子的書呢。」
他就連說話都帶著一連串的嗆咳,聲音沙啞,喉嚨受了傷,但同樣,這也足夠了。
痛覺讓希瓦納無法再繼續控制象征著七原罪的那七只怪物,在魔力失效的那一瞬間,勝負就已經分出。
「雖然魔力上你比較強,但很遺憾,從思維的角度上講,我比你更像魔術師。」
特洛伊躺在地上,他的魔偶也早就已經碎成了土塊。
「……你少說兩句吧。」
斯塔克皺著眉頭看著他︰「咱們現在就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