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沒有真的動手——最主要的理由是打不過, 次一級的理由是，雖然在死亡線上數次擦肩而過，但是他仍然對這孩子有點生不起氣來。
如果是像九頭蛇那樣的作惡, 或者戰場上傾倒仇恨的殺戮, 斯塔克作為超級英雄如今已經見多了, 但特洛伊的情況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種, 就像是個還沒寫進去多少程序的操作系統, 機械式地清理著所有有可能被視作是「病毒」的內容。
「不過少了解一些也好。」
斯塔克給自己挽尊, 試圖打撈一下今天折掉的面子︰「你要是對未來的境況知道太多的話, 那個未來說不定會因此而改變。」
雖然很驕傲于斯塔克工業如今的成果, 但他不覺得在科技公司里上班的用戶體驗會高過當一名法師——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家族內部斗爭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如果提前做好警惕的話，弗雷因家族未來執牛耳的也未必不能是這孩子。
特洛伊看了他一眼︰「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不管你接下來打算說什麼，在把你送回未來之前, 我都會做徹底的記憶清理工作，防止將多余的記憶和知識帶到未來去。當然，我和你都一樣, 你也不用擔心了解了太多魔術師的辛秘而遭到魔術協會的追殺。」
哦, 邏輯還挺嚴密……等等，追殺？
斯塔克頓時警惕起來︰「追殺是什麼意思？」
「恪守神秘是魔術師的規則之一, 如果隨便泄露給別人的話, 魔術協會會有專門的部門來處理這種事情，我們稱呼那種機構為‘第一原則執行局’。」
特洛伊科普道︰「一般會有植入潛意識, 直接的大範圍記憶消寫，形成虛假的群體記憶或者直接清除目標之類的幾種手段，但是對大腦的干涉是很麻煩的魔術, 雖然理論上，協會要求第一原則執行局的人因地制宜地行使權限，但落到實處的話，他們一般會選擇最好用的那種辦法。」
簡而言之，殺人比作偽證要容易，所以為了圖省事，一般會選擇直接把目標干掉。
斯塔克倒抽了一口冷氣︰「你們沒有什麼維護普通人權益的機構嗎？而且我在美國你們口中的那什麼協會本部是在英國倫敦吧？」
「他們當然可以跨境執法，除非你躲進世界的里側，或者干脆住進平行世界的夾縫里。」
小孩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地球範圍內的話，時鐘塔的代行者听說能一路追殺進南極冰山里。」
斯塔克︰「…………」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相當憂慮，非常不妙。
「放心吧。」
特洛伊想要伸手拍他的肩膀，但斯塔克實在比他高了太多，因此改成了扯扯他的衣角︰「雖然我自己在這方面的記憶清除術不算精確，但這里有很多擅長這方面的魔偶，等你回去的時候記憶還會停在拍賣會現場，大概會覺得自己只是頭暈了幾秒鐘。」
斯塔克︰「……」
他放不下心，一想到有人會對自己的記憶動手腳，普通人都會有種心里犯怵的感覺。大腦是人體最精密的器官，科學的那一邊到現在都還沒能完全解釋清楚大腦的秘密，而現在一個還沒小學畢業的孩子突然說要清理自己的記憶，任誰都會顯得很憂慮。
特洛伊觀察著他的表情，勉強安慰︰「我會接受跟你同樣的記憶清理工作，所以你不用擔心自己會因為魔術失誤而變得智力殘障，我們家傳承的魔偶都很好用。」
「不是這種原因！你沒去看過牙醫嗎，就算知道牙醫的工作原理，听到電鑽在嘴里的聲音還是會緊張吧？」
斯塔克簡直想扳住這孩子的肩膀來回搖晃幾下，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不想接受什麼記憶操作，但是現在他可以說是砧板上的魚肉，生活待遇完全取決于特洛伊對他的態度。
……？
關牙醫什麼事。
特洛伊掰開嘴，給他展示自己空出來一截的虎牙位置。
「有需要的話，我會讓魔偶幫我拔下來。」
他很不屑，這個年紀正好是換牙和乳恆牙的時候︰「用魔力屏蔽痛覺就好了，這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你今年多大了？」
他滿臉寫著「真是沒用的成年人」。
斯塔克︰「……」
這天是要聊不下去了。
他簡直想要咬牙切齒，小胡子商人瞪著特洛伊那張臉，對方毫不猶豫地瞪了回來，臉上寫滿了嫌棄。
僵持了十幾秒鐘之後，托尼•斯塔克率先宣告放棄。
「先解決那兩件禮裝的問題吧。」
他妥協道︰「記憶的事情，等到時候再說。」
特洛伊無所謂地點點頭，對方想要擱置爭議的話也無妨，反正只要在這間工房的範圍之內，他想做什麼事都是輕而易舉。
工作間里被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設備塞得滿滿當當。
幾只能夠飛行的，像是小型無人機一樣的魔偶帶著斯塔克的那兩件壞掉的魔術禮裝飄飄悠悠地從窗戶里飛了進來，將禮裝放在了桌面上。
緊接著，不知從什麼地方浮現出了一座長得像是大型國際象棋當中「皇後」的魔像。這座魔像身高兩米出頭，雙手呈現錐形，雙足是一個在地面滑動的半圓，有著大理石紋路一樣的色澤和質地。特洛伊捧著那兩件禮裝跑過去咨詢︰「我想把最近的安排調整成優先恢復這兩件禮裝的使用技能，可以嗎？」
魔像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演算和觀察的時間過後，點了點頭。
好耶！特洛伊沒有爆發出什麼歡呼，但明顯整個人的心情好了不少，他伸出一根食指，沖著整個房間里不知道存在于什麼角落的魔偶們一起發出指令︰「那接下來，就要靠所有人的合作了！」
「你不就是這里唯一的人類嗎？為什麼還要特地征求人工智能的意見？」
斯塔克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圍觀，他現在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坦蕩，反而能好好問些一直覺得疑惑的問題︰「你難道不是這里所有禮裝的控制者嗎？」
「只有一部分是我制作的，更多的魔偶是由前代弗雷因的家主們一代一代累計而來的成果，它們負責了這里的防衛，下一代魔術師的教育，基礎煉金技術的培訓，還有一些輔助煉金術的具體操作，總之——」
特洛伊說︰「它們的年紀比我大多了，在自己的經驗學識超過超過前代以前，我會盡可能尊重、參考並服從魔偶的意見。」
電子管家，斯塔克點點頭，表示理解，未成年人果然還是需要監護人，哪怕他的監護人是一群大理石質地冰涼又危險的機器。
時間機器被拆開了外殼，露出內部的一小片結構，那上面雕文復雜，而肉眼可見的符文內部還嵌套著更麻煩的術式，像是被光刻機處理過一樣。
兩只麻雀魔偶餃來一片單片鏡，佩戴在特洛伊的右眼上，魔偶則送來一個水銀盤，上面滾滾的水銀顆粒不斷拉扯，浮現出一個又一個讓斯塔克辨認不出內容的字符。
特洛伊把自己裹在一大堆的魔偶和魔術禮裝當中，坐在高腳凳上兩只腳都踩不到地，一邊檢查魔術禮裝的內容，一邊很有節奏地晃蕩著他的兩條腿。
斯塔克也湊過來︰「這看上去像是燒錄進去的程序，你在反向破解代碼內容嗎？」
「那個單片鏡是什麼用途？我看未來的你也有個類似的東西，但是做得比較現代化，不過也對至少平光鏡戴在辦公室里看上去不那麼突兀……」
斯塔克看著不斷變幻的水銀盤，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模一模，剛伸出手到一半，動作就僵在了原地。
啪嗒一聲，血液滴落在地上。
是鼻血，特洛伊看上去仿佛對此渾然不覺，用袖子囫圇擦了擦，就繼續保持著端正的坐姿繼續檢查面前的魔術禮裝。
「嘿，這可不是我做的啊！」
斯塔克提前舉起雙手︰「我還沒模到那個盤子呢，可別說是我給你動壞了。」
特洛伊置若罔聞。
結果，斯塔克剛剛很老實地坐回去……
啪嗒，又一聲。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嚴重的流鼻血，很快，原本潔白底色繡著描金線的袍子上就沾了不少血跡。
特洛伊輕輕咳嗽了一聲，斯塔克終于忍不住，抄著對方的胳膊肘把他直接從那個凳子上提了起來，順便一把將單片鏡從眼楮上囫圇摘下。
「你在干什麼！」
小胡子商人瞪視著他︰「就算是我看過的魔法小說里也沒有一開始就動用禁咒的道理吧？」
特洛伊又擦了擦鼻子，斯塔克架著他胳膊的動作讓人很不舒服，頭腦被演算內容佔據，他作為「人類」的機能和反應能力就顯得有些遲鈍，年幼的煉金術師過了好幾秒才反駁︰「明明是你，幫不上忙還在給我添亂。」
他們這一番折騰，水銀盤嘩啦一聲，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那你剛剛……」
斯塔克看著特洛伊滿不在乎地用袖子搽臉，很顯然，從他的動作可以推斷出這些衣服肯定不需要他自己洗——不過這不是重點。
一離開那把椅子他的鼻血就立刻止住，特洛伊抬起頭，看著他解釋︰「剛剛那個是魔術的正常副作用，而且魔術師也沒有禁咒那種說法，你小說看太多了。」
「什麼？」
「想要修改或者恢復這個時間機器的功能，就必須要先破解其中的內部機能，這個過程需要對這件魔術禮裝進行反向解明——也就是說，以我自己為輸出端，讀取禮裝的設計術式。」
特洛伊說︰「但人類大腦的算力是有限的，想要做到這一步，需要運用到‘思維分割’和‘高速思考’之類的技巧。」
多核處理器，和給cpu提升頻率，斯塔克想。他都能理解。
但能夠理解不代表可以把這套邏輯平行嵌套在活生生的人類身上。
「六歲的時候，大腦的總體積就會達到成人的90%，人類大腦的灰質密度會在十歲左右[1]達到高峰，在這個年齡里就可以進行思維分塊和思考加速的訓練。」
特洛伊還在給他繼續解釋︰「但我才剛剛開始學習，所以即便只是把思維分成兩塊，也會帶來一些正常的身體不適，這是因為煉金術佔掉了一部分無關緊要的生理機能導致，沒什麼稀奇的。」
「你們就不能用台計算機來解決這種問題嗎？」
斯塔克月兌口而出，但一想到如今這個時代的超算電腦稀有程度，以及這個房間里所展現出的異常，他又憤憤不平地把嘴閉上。
不過至少，他現在多多少少懂了一點煉金術的邏輯——也是需要進行大量的演算，編輯，程序設置，還有一些機械結構設計方面的知識，那和他自己的專業雖然相去甚遠但也搭邊。
成年版本的特洛伊用那件平光眼鏡觀察過他的心髒，並且制作出了能夠解決鈀金屬中毒的禮裝，那麼如今面前的這個小孩應該也是類似的邏輯，先觀察，數據輸入，再剖析，修改輸出。
只是把計算機完成的那部分工作移植到了他們自己的大腦里，真是可怕的做法，如果這種方式已經傳承了幾百年，那只能說明這個家族已經瘋了不知道多少代人了。
「那就慢一點，數據傳輸的速度也好，解讀的速度也好。」
斯塔克沒忍住模了模對方的額頭︰「長身體的年紀身體健康是很重要的。」
「這種程度的失血還不足以影響到身體健康。」
對方捂著頭回答︰「我計算過，我這個年齡的造血功能輕輕松松就能覆蓋。」
成年人獻血都能獻，他鼻血甚至還沒流一試管這人就很沒見識地大驚小怪。
「……那不一樣，總之如果是因為我的事情讓一個孩子這麼費心，我這種成年人會產生負罪的。」
斯塔克沒顧及對方的反抗閃躲，又伸手薅了一把頭發。
手掌的溫度轉瞬即逝，這個行為沒有任何邏輯和意義，但也不讓人討厭。「負罪感」是多余的情緒，特洛伊看著斯塔克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台不斷會產生系統垃圾影響工作效率的劣等操作系統。
但接下來，特洛伊還是采納了他的建議，減緩了一部分思維負荷，非要描述的話，就像是「高性能模式」改成了「平衡模式」，從斯塔克的角度來看，就是總算不會再流鼻血，也有余力跟他閑聊。
「你真不想知道你未來在干什麼？」
「不想。」
「嘖。」
「……反正就是煉金術師，能猜到。」
斯塔克看了他一眼，心情更復雜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通用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