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學醫, 其實是人體生物學知識、魔術和煉金術的結合產物，具體來說的話，像是個研究生畢業期間準備的大課題。
斯特蘭奇在找到特洛伊的時候, 對方正在圖書室看一張用羊皮紙畫出來的人體中醫穴位圖。
他也抱著一疊舊書在特洛伊旁邊坐下, 後者抬頭一撇, 書脊的位置寫著《空間折疊術式導論》。
沒記錯的話, 這個東西應該是維山帝的法師們如何畫出傳送門的基礎理論。
「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學《全體基礎學》嗎？」
特洛伊忍不住問︰「時鐘塔一開始所有人都要入門的那個。」
「哦, 那本, 我看完了。」
「那《大源學》呢？」
「也看完了。」
「《五大元素導論》？」
「看完了。」
「《地脈魔力的調用細則》？」
「看完了，但還沒來得及實踐，卡瑪泰姬這里空間環境太復雜接觸不到地脈。」
特洛伊︰「……」
他很懷疑地看著對方，于是斯特蘭奇熟練地背出了其中的一段, 看樣子是這些天因為震懾過太多人而表現得習慣了︰「實際上, 我過目不忘——當然，不是超憶癥之類的那種疾病。」
這位神經外科醫生並沒有因此而表現出驕傲之類的情緒，實際上他看上去格外平靜, 甚至還有些急迫，對他而言學習法術只是個過程，而所要得到的結果是治療自己雙手的神經損傷, 在法術這個領域能取得多少成果並不重要。
「目前有這麼幾種可行的治療方案。我看過之前那位患者的治療情況，他是長時間把自己的魔術回路作為替換神經使用, 取代了人體內脊椎的功能讓身體得以正常運轉……但那種思路用在我身上並不合適。」
斯特蘭奇分析道︰「我並不是要讓雙手從完全癱瘓恢復到勉強使用，而是要讓手指重啟精細動作和完全的自我控制——要能上手術台的程度，這種精度，用魔術回路來代替神經很難達到。」
「直接用魔力操縱手指呢？」
特洛伊打了個響指，桌面上的熱水壺飄了過來，忽悠忽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像是這樣, 基于魔力的超距作用，你用在自己手上試試看。」
「還是精度問題，控制大塊的物體漂浮移動都沒問題，但是在手術台上不行，我沒辦法一邊全神貫注地做手術一邊處理魔力上的問題。」
斯特蘭奇按了按太陽穴︰「感覺是經驗太少，理論知識學會了以後自己不去親自試試看就很沒把握。」
一手畫圓一手畫三角的事情雖然本身沒有多復雜，但是想要做得純熟還是得長時間訓練，就像是學會了樂理知識未必能彈好鋼琴一樣，魔術師基于理論的實際應用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而斯特蘭奇也對特洛伊的研究內容抱有專業相關程度的好奇，他看到對方在用石臼碾碎一種從雪山上采摘回來的草藥︰「你呢？為什麼突然會想要學習這種東西……這個不是一種輔助劑嗎，主要是用來提升魔藥效果，在吞服之後用來滲透進血液當中進行循環，提供穿透作用的藥物。」
特洛伊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認出來的？」
「《泛用草藥與魔藥煉金基礎》，我看了這個。」
斯特蘭奇回答，帶著發自內心的苦惱︰「但是具體的操作過程沒有細度，涉及很多用魔力取代差速離心機和萃取劑之類的手段，大概是更專業的煉金術師才能掌握的領域，我現在沒工夫去看這些……只是確認了這個手段沒辦法讓我的手部神經恢復以後就放棄了。」
特洛伊︰「……」
他還能說什麼呢，他什麼都無法說。
現在讓特洛伊覺得離譜的問題就是，古一到底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才能如此篤定自己幫得上對方的忙——他覺得斯特蘭奇在才能上應該能夠追平羅榭或者基爾什塔利亞，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們都是天生的魔術師，有著家系的支持和更加「魔術師」的世界觀，而斯特蘭奇算是半途入門，具體的思考方式還是更偏向于那個紐約的神經外科醫生。
或許是一些作為魔術師的建議吧，特洛伊也很懷疑對方作為醫生的價值觀能否接受這個過于凶險的世界，但……畢竟他的初衷是想要治療雙手，像是之前那位倒霉患者一樣，最後找到什麼辦法讓自己恢復，最後回歸工作崗位就好，也不太需要接觸更多神秘。
他是這樣想的。
但很顯然，莫度不是。
斯特蘭奇在熬了幾個晚上的夜之後被莫度用幾乎是踹門的力道從床上薅了起來，對方拎著一根讀作生命法庭之杖的木棒，表示你現在需要訓練如何戰斗了，忽略掉反抗意見就直接把斯特蘭奇拎到了所有人互相對練的演武場。
後者非常困，頭發暈，不清楚情況，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作為一個神經外科醫生就突然要學揍人。他看著特洛伊抱著一摞煉金術相關的書籍和魔藥材料進了「實驗室」，發自內心地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然後就被莫度一頓暴打。
其實也不完全算暴打，因為挨打挨到一半他也想要奮力反擊，只是這點反抗沒能生出太多效果而已。他作為醫生的身體素質不錯，但總歸不是個受過正統訓練的軍人或者拳擊手什麼的，半天的對戰訓練下來顯得格外狼狽，當晚吃了晚飯出現在煉金工房里的時候，肉眼可見地灰頭土臉。
斯特蘭奇覺得自己現在渾身疼，他看著似乎還在做研究的特洛伊︰「你小時候學魔術也這樣嗎？」
「你是指什麼？」
斯特蘭奇指著自己渾身上下的淤青︰「像這樣，學習戰斗的技巧。」
特洛伊︰「……不，並沒有。」
或許戈爾德爾夫•穆吉克小時候也確實被他家的人造人揍過，但那也頂多是懲罰性質，而非是專門要訓練他的搏擊能力。
像是第一原則執行局那樣專門培養代行者出去暗殺的機構在魔術師當中也算少數，大多數時候，他們會選擇使用禮裝，魔偶，人造人，或者月靈髓液之類的東西來戰斗。
說到底，魔術和作戰能力只是追尋根源道路上的副產物，適當習得是為在這個糟糕的大環境當中自保，或者從別人那里攫取利益……而不是像英雄卡通片當中所描述的那樣會主動去和黑惡勢力作斗爭。
但，維山帝的法師是不同的，他們接受了從更高維度投射下來的維山帝三位一體的力量，就同時承擔了維山帝鎮守多元宇宙的責任。
于是特洛伊只能說︰「只有卡瑪泰姬是這樣，我們平時大多數時間都在魔術協會里……搞研究，一部分魔術師會去給新人上課。」
「就像是一所大學？听說也有很多學院。」
斯特蘭奇很期待的樣子。
「全體基礎科（mystile），個體基礎科（solonea），礦石科（kischur），現代魔術科（nowich）……」
特洛伊吐出一長串單詞，而這些原本是對斯特蘭奇而言陌生的詞匯，現在他也逐漸理解了其中的內容。
「那你曾經屬于哪個學部？」
斯特蘭奇腦內刷刷翻過《哈利•波特》當中的學院，他懷疑魔術師的魔術協會是種類似的結構，只是像大學校園一樣，用專業區分來將學生分類。
「創造科（va露ay），負責的君主是巴魯葉蕾塔，是個非常嚴格的人。」
特洛伊說︰「煉金術師有很多都會被劃分到這種學科里，但是行使寶石魔術之類的會被分類到礦石科，兩邊也有點屬于交叉學科一樣的內容。」
很成體系，就是所研究型大學，斯特蘭奇對這種場所顯得很向往︰「那听上去真不錯，為什麼一開始你不介紹這種地方？」
特洛伊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顯然，莫度和古一沒有教給他任何關于魔術師的「行業常識」，尤其是其中比較糟糕的那部分。他們在以一種讓特洛伊覺得警惕的速度在灌輸著知識，而斯特蘭奇來者不拒，甚至還游刃有余地可以要求更多。
在他的認知當中，即便是知識也應該有限度地攝取，而斯特蘭奇的成長速度明顯遠超預期。
「那邊的話，和維山帝的體系是不一樣的。你也知道吧，你們的魔力源流是維山帝，身體在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借用源流魔力的通道，行使力量的方法就像是從大海當中舀出一瓢水。」
特洛伊嘆了口氣，解釋道︰「而魔術協會的魔術師們也有各種各樣的源流，像是我行使煉金術的卡巴拉基盤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大源魔術，還有一部分從身體當中榨取生命力生成魔力的手段，是更容易行使的小源魔術。」
魔術師以家系為單位，將每一代人的知識凝結成「刻印」傳遞給下一代人，刻印成為集成在身體之上的外置器官，傳承著家系所特有的魔術，也因此，家系的延續越是長久，能夠誕生出的魔術也就越強橫精致。
探尋根源的道路需要一代代人上下求索，而魔術回路的素質和天賦則很大程度上決定一個魔術師能抵達的上限。
大源正在衰退，能從地脈當中汲取的力量格外有限，很多神代傳承至今的神秘已經失落無可考據，世界正從「神的世界」變為「人的世界」，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如果他是一個毫無家族根基的魔術師，在魔術協會這種地方只會被拆吃得骨頭都不剩下。
「我明白了。」
斯特蘭奇嚴肅點頭︰「這是大學里的學閥。」
學校里也會有導師佔著某個研究領域傾軋對手，壓著學生論文佔一作之類的腌事，甚至會因此衍生派系互相攻擊，斯特蘭奇在听說了「貴族主義派」和「民主主義派」之類的魔術師大派閥之後，更加肯定了這樣的觀點——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爭斗，而魔術師的爭斗顯然是尋常院校的加強版，更加血淋淋的那種。
兩人都是既接觸過魔術又接觸過現代研究領域的人，跨界交流互相打比方居然也沒產生多少溝通障礙。
斯特蘭奇也想認認真真地「搞研究」，保持著像是特洛伊一樣的工作節奏，但莫度和古一的教學安排是完全的武斗派，現在他需要每天學習如何揍人，和魔術師進行互相交戰的內容已經佔據了他的絕大多數精力。
這段時間里甚至上升到了「被扔進喜馬拉雅山脈當中，在凍死之前學會畫出傳送門」這種級別的訓練強度，讓特洛伊對古一這個人看上去和藹骨子里手法激進這種描述有了充分的認知。
當然，這種激進的感覺也很「魔術師」。
另一方面，古一給特洛伊的訂單需求是「一旦接觸到人類皮膚就能夠將整個人拘束在原地的控制裝置」，做好之後要放在紐約聖殿里，特洛伊懷疑這東西的用途是為了防賊。這樣的生意弗雷因家族以前也經常做，他還在時鐘塔的時候就造過類似的禮裝，動手很熟練，距離完成只有時間問題。
考慮到這是至尊法師的委托，外加他的研究工作也很緊迫，特洛伊這段時間簡直是泡在工房當中不知日月。
禮裝完成的那一天，古一親自過來驗收，並且安排了一個法師去把它擺放在紐約聖殿當中的某個位置，具體在哪里特洛伊沒有細听，空間疊加術式太復雜了，旁听細節就像是站在別人的電腦後面圍觀使用秘鑰。
他在這方面向來很有分寸。
古一卻說，紐約聖殿也有煉金工房，以後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借用那邊的設備。
「……應該不會了，我沒什麼制作復雜魔偶的需求。」
特洛伊想搖頭，但對方卻接著拋出了讓特洛伊覺得震驚的內容。
她說，我快要死了。
特洛伊︰？？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听不懂英語。
這里大概過一段時間就會變得不那麼安全，弗雷因先生您最近幾周還是不要待在卡瑪泰姬比較好。
古一在敘述這些內容的時候，表情非常從容。
但特洛伊臉上的神色看上去像是要原地裂開。
那，至尊法師，多元宇宙，還有平行世界和時間魔法……對方是執掌了第五法的魔法師，在特洛伊眼里和第二法的澤爾里奇，以及阿特拉斯院的阿特拉西亞是差不多的位置，是恆長存在于世界上的某種概念，或者說定點。
「這沒什麼，斯特蘭奇很快就能掌握時間魔法，阿戈摩托之眼會交給他來繼承。」
古一說︰「只是交接的過程應該不會太愉快，那段時間里如果不想被波及的話，建議弗雷因先生您最好在紐約等到一切結束。」
特洛伊︰「……」
他在听什麼，他不應該在這里。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卡瑪泰姬。
在這段時間里，斯特蘭奇表現得就像是個勤奮學習的新人，雖然天賦異稟，過目不忘，並且回路質量優秀，作為沒有家系的第一代法師簡直無可挑剔，但——他終究是個從「外側」闖入這個領域的人。
他有著普通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在听到巴魯葉蕾塔曾經試圖封印指令自己弟子時，還會露出和普通人一樣的，震撼而驚愕的表情。
雖然醫生在學習的過程中肯定殺過不少兔子和青蛙，但在听說降靈科曾經用人來做試驗，有的魔術師會從胎兒階段全力改造自己的孩子時，還一度很想要去報警。
在他的認知當中，囿于情緒和社會規則的人，是無法在魔道的路上走太遠的。
但古一看上去很輕松，很從容。
「你的旅途還遠遠沒有結束，弗雷因先生。」
她說︰「不用這麼著急地做出判斷。」
作者有話要說︰ 斯特蘭奇︰啊，魔術師的研究機構？好羨慕。
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後來他在和魔術協會斡旋的時候想拍死當時那麼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