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是在柔軟的枕頭當中醒來的。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臉上, 即使是閉著眼楮仍舊會覺得刺眼，他忍不住從被子里抽出手在臉上遮擋了一下，微微睜開眼楮才發現自己這只手已經纏滿了繃帶紗布，連手指縫都被固定好, 完全沒法動作。
頭疼, 關節也疼，困, 而且還很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燒開了的水壺, 呼哧呼哧向外散發著熱氣。
「您還在發燒, 弗雷因先生。」
阿爾弗雷德•潘尼沃斯推開門, 把窗簾稍微攏了攏, 讓正午過于刺眼的陽光別直射進房間里︰「因為我們沒辦法查明發燒的原因，也不知您身體的特殊情況能不能去醫院就診……所以就只用了一些物理降溫的方法, 當然還有退燒藥。」
特洛伊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周圍放著浸了冰塊的水桶和毛巾。
太陽穴還是傳來沉悶的跳痛, 甚至還有點耳鳴，大腦里嚶嚶嚶嚶轟隆隆隆, 是神經在互相壓迫導致。魔術回路的過度使用就會帶來這種結果，幸好他在極限狀態下都保留了最後的限制, 這只是正常的負面反應，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癥。
「一下子做得有點過火了, 就容易這樣……」
他按住額頭, 忍耐著這具身體無處不在的警報聲︰「抱歉給你們造成了困擾，這個是正常的反應，放著不管過段時間就會好。」
魔術回路無法憑空增多和減少, 質量和數量都是在出生的時候就被規定好的參數，至于魔力過載之後的反應，他也不是第一次品嘗到這種滋味。
無數的信息量還讓原本就疲憊的精神狀態更加萎靡不振, 他看了看倒背手站在房間里的潘尼沃斯，雖然這很麻煩也很糟糕但是還是得問出口——
「韋恩先生情況怎麼樣了？」
他問︰「還有倉庫里的火災，現場的那些匪徒，還有格雷森小先生……」
還有他的水銀和熊皮，這句特洛伊沒有問出口。
「韋恩先生有輕度的汞中毒癥狀，已經注射了二巰基丁二酸鈉，現在也在休息。」
阿爾弗雷德夸張地嘆了口氣︰「這下實在是難以解釋，下次干脆說他跟著油管上的網友冒險視頻嘗試用水銀煎蛋[1]結果出了意外好了。」
特洛伊︰「……」
這個理由真的好隨便。
雖然很隨便，但確實也有可能是布魯斯•韋恩這個人設能干出來的事。
「雙面人已經被送進了警察局，現場的大多數人也都一樣，因為當晚的人數實在是有點多，我們打電話叫了警察來。」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道︰「失控的倉庫也已經找了消防團隊來做後續處理，您的貨物我們搶救出來了一些，但所剩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左右……暫時放在韋恩家的儲藏室里，等您身體恢復健康之後隨時可以去取。」
哦……不過不愧是蝙蝠俠，那種情況下都不會忘掉做善後啊。
「那，那些魔像……」
——已經變成碎土塊散在地上了，看不出來的，而且臨走之前還特用讓車碾了一遍，萬無一失。
「但是那些雙面人的手下，他們也應該都看到了……」
——啊他們？他們犯了群體 癥呢，說不定是嗑|藥嗑過頭了吧，韋恩先生的醫生已經去出具醫療證明了，人在精神分裂的時候產生的幻覺不能作數，真是太可憐了。
細致妥帖，萬無一失，如果不能夠造成群體失憶的話，就算是法政科的人來也沒法做得更優秀。
特洛伊甩甩頭，想要將腦子里紛繁雜亂的思路捋清楚，但發燒和痛覺明顯在干擾這具身體的正常運作，魔術師的思維分割高速思考和現在都不管用。
他一只手按著額頭，仍然停留在沖擊當中，布魯斯•韋恩是蝙蝠俠，顯然這位潘尼沃斯先生也是知情人，並且他們也都知道了自己魔術師的身份。
「還有，這件東西。」
潘尼沃斯從口袋里掏出來一張燒焦的工牌，上面只能勉強看出自己的免冠一寸照，外加姓名和半截部門名稱，內部磁卡肯定也已經因為高溫消磁了，現在只剩下收藏價值。
特洛伊•弗雷因，韋恩集團研發中心。特洛伊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接了過去，仔細看了看，將它放在床頭，工牌上的個人信息也重新提醒了他一些之前忽略掉的細節。
……他的老板，布魯斯•韋恩，是個普通人。
不是變種人，沒有一條魔術回路，看不到地脈的流動，沒有魔眼，也不懂妖精語。
硬要說的話，只能說是身體受到過良好的鍛煉，但這種鍛煉當然也只拘泥于人類的極致，而不是突破這個界限的別的什麼東西。
這樣的人，體內的骨頭上打著細細密密的醫療鋼釘，就像是金屬在身體內部構築而成的荊棘叢林。
拖著這樣的一具身體，如果不用些神秘一側的非常手段，是不可能擁有高質量的晚年生活的——甚至有可能會在四五十歲的時候就罹患有一些列骨骼慢性病，在痛苦之中積重難返。特洛伊自己不是醫生，但他能夠想到，以韋恩先生能夠接收到的醫療水準，他一定是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這樣的事實。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下意識地問出了聲。
「這個我也很難解釋，不過如果是去問布魯斯，他大概也沒法很清晰地解釋給您听吧。」
阿爾弗雷德輕輕回答，他轉身去推門，剛拉開一條門縫，後面就擠進來一個在偷听的小尾巴。
迪克•格雷森是當天唯一一個無傷返回的人，說是無傷有點夸張，他的手臂也因為摩擦而有點輕微破皮，但那和特洛伊跟布魯斯的傷況根本沒法比，而且他的裝備還會自發熱，大冷天也不用擔心感冒。
「沒看出來你能做出這種東西！」
對方試圖一下子跳上床，結果被阿爾弗雷德不動聲色地摁住，但他還是忍不住嘰嘰喳喳︰「也給我做一把那種槍吧？我眼饞好久了布魯斯一直都不肯讓我用。」
這個事情還是要看韋恩先生的訂貨需求……
阿爾弗雷德不知道從哪里找了一輛輪椅推過來，特洛伊十分感動地拒絕了他，用一條手臂撐著身子，扶住窗框站起了身。
連衣服都被換掉了，現在自己穿著松松垮垮的睡衣，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模眼鏡，但臉上一片空蕩蕩的，于是又把目光轉向阿爾弗雷德。
對方了然︰「我們對于魔術師的了解其實也非常有限，但那東西對現在的您來說是會造成負擔的吧？這里是哥譚市最安全的幾處地點之一，等您離開韋恩宅邸的時候，我敢保證您帶來的所有東西都保證原樣返還。」
他頓了頓，補充道︰「哦，但是車應該不行了，您那輛車被炸毀得太徹底，我們本來試著想要把碎片撿回來，但是它實在是太碎了……您現在應該還能收到那輛車一半的零部件，但是它們看上去有點焦。」
特洛伊︰「…………」
他干咳了一聲︰「非常感謝，但車就不用了。」
潘尼沃斯先生留他在韋恩宅邸吃了一頓午飯，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正常狀態的布魯斯——現在他可以確信對方在韋恩集團的時候時時刻刻都演技卓絕。套在睡衣里的男人手上拄著一根手杖，走路的動作有點跛，但脊背挺得筆直，一路慢騰騰地挪到餐桌上坐下，又看了特洛伊一眼，眼神示意他也跟著坐下吃飯。
特洛伊突然覺得有點尷尬，他現在想起來了自己之前的腦補內容，包括但不限于給韋恩先生要蝙蝠俠的簽名，以及在辦公室的部門群里和同事一起激情編排韋恩和蝙蝠俠的八卦……當時的吃瓜日常現在全部都變成了成噸的心理陰影。
特洛伊用勺子攪合著自己面前的土豆泥和女乃油濃湯，顯得食不知味。布魯斯看上去的情況也不遑多讓，他身上肉眼可見地透出徹夜工作的疲憊，大概也才醒來沒幾分鐘，滿臉都寫著我好困。
格雷森是整張桌子上食欲最好的人，他前一天晚上成功暴打了一頓雙面人，還負責最？後去把這群家伙扔進警察局，比起糟糕的大人他簡直是全天當中功勞最大的一個，迪克在吃光了兩張華夫餅之後還想要伸手去模第三張，被阿爾弗雷德不動聲色地提醒他應該均衡飲食不要在一頓飯里攝入過量的糖分。
或享受或麻木的一頓飯之後，迪克•格雷森繼續回去寫他的數學作業。
沒錯，就算是哥譚的新晉英雄，也要寫作業，不僅如此，最好還得拿到優秀，並且學校的各類活動也要積極參加，畢竟他是布魯斯•韋恩的養子，很容易就會上新聞的那種。
特洛伊很懷疑這孩子的時間管理能力，畢竟小孩在成長階段睡覺太少以後容易長不高，而從蝙蝠俠的出勤頻率來看，他們一家人的生物鐘都不是很正常。
餐桌上只剩下了兩個人，特洛伊把勺子往前一推，打算起身致謝，結果面前的韋恩先生坐在原地看著他，說道︰「接下來你還是做好離開哥譚的準備吧。」
「……我這是要被辭退了嗎？」
特洛伊問，這個結局是他料想的情況之一，因此他的反應還算平靜，但心里還是有些失望和遺憾。
韋恩集團是很不錯的一家公司，不止薪水，還有別的方面，他和他的同事們也好不容易才混熟，結果其實也沒能想出多久。
「繼續留在哥譚的話，你只會被越卷越深。」
布魯斯搖了搖頭，「就算弗雷因的魔術和科學看上去很像，可以用工程師的身份做以掩飾，但結果都是一樣的——你異常的那部分總會被人注意到，然後引來各種各樣的麻煩，我是說，從你個人的安全層面出發。」
無論是蝙蝠俠還是韋恩先生，這還是第一次他听到對方一口氣說出這麼多的話。
他被懸賞就是某種征兆，要知道托尼•斯塔克也有過被俘虜到山洞里勒令生產武器的經歷，只要異于常人的部分被注視著，就一定會有可能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但我也不是不能應付……我是說，既然您知道我的身份，魔術師平日里的生活可能比這個還要凶險一些，這沒什麼不能習慣的。」
特洛伊掙扎了一下，如果只是小丑，毒藤女或者雙面人的程度，他頂多就是以後把車換成最便宜的快銷品，然後做好各類魔術層面的準備，和這些人對抗雖然麻煩但他未必不能贏。
但也僅限于自己不會死，他沒辦法保證每一次都不波及到其他人，說實話，小丑出席在晚宴上的那一次意外，他能保下自己的同事全憑運氣，如果有一發子彈彈射或者催眠彈的效果不夠好，都會有人當場喋血。
「你想殺了他對吧？」
布魯斯突然問。
「什麼？」
「雙面人，哈維•丹特，你當時差點就殺了他——沒真的動手只是因為麻煩，或者還沒找到能夠順便抹去痕跡的方法。」
餐桌上陷入沉默，良久，特洛伊點頭承認。
「你是覺得這種行為是錯的嗎？作為一般的哥譚市民，在遭到毫無來由的狙殺之後，即便是基于正當防衛的理由，反殺對方也在法律的容許範圍之內。」
「……你說的沒錯。」
布魯斯承認。
但區別在于，他不是「一般的哥譚市民」，反擊手段也不是「普通的正當防衛」，而是想要用魔彈之類的方法來讓對方心髒驟停，偽裝出心髒病人突然病發之類的癥狀，這一點無論是特洛伊還是蝙蝠俠都心知肚明。
「所以基于這種理由。」
特洛伊說︰「……我被辭退了？不過這至少比斯塔克工業那次讓人好接受，起碼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原因。」
「只是哥譚這座城市並不適合你，而且這里也遠非你的終點。」
蝙蝠俠說，但特洛伊明顯沒能听懂這句話。
他從康斯坦丁那里知道了關于魔術師的更多情報，如果魔術協會不是這個人的容身之處，那麼哥譚在某種意義上也一樣。他不知道對方的過去，同樣地，特洛伊也對哈維•丹特或者蝙蝠俠的過去一無所知，這座城市有屬于自己的鐵則，而且顯然不那麼歡迎外來者的介入。
「在這座城市里，你沒辦法只做一個有才能的工程師。」
布魯斯解釋道。
一旦個人身份被暴露，成為被反派盯上的目標，他的同事、朋友、在這里發展開來的一切人際關系和社交範圍都會變成可以被威懾的砝碼，要麼想方設法試圖保護這所有人，要麼徹底斬斷自己和外界的聯系，將自身化作一座孤島，而這兩者他都做不到。
于是特洛伊想到蝙蝠俠，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甚至沒人知道布魯斯•韋恩在為他提供裝備，更不可能有人將韋恩和蝙蝠俠聯系在一起，這個人的身份，過去和未來全部是謎團，在哥譚當中成為了一個符號，一盞黑暗當中的夜燈，一個安靜的影子。
「至少讓我最後再完成這份工作吧——子彈，還有別的能留下來的禮裝。」
特洛伊說︰「雖然就算我不做這些你也一定會繼續工作下去……」
一直在旁听的阿爾弗雷德突然笑了起來。
「弗雷因先生，實際上我們很樂意繼續和您合作。」
一番交流，簡而言之，子彈還可以繼續賣，而且韋恩集團仍舊願意支付原有程度的薪金，但是他最好不要再停留在哥譚，委托也不再走正常的勞務合同，而是完全私下里進行，算是布魯斯•韋恩的個人行為。
但這不就還是魔術師的工作嘛……特洛伊想，他又不是因為缺錢才離開倫敦的。
兜兜轉轉一大圈最後還干回了老本行，不得不說這還是有些讓人挫敗，他作為普通工程師的能力並沒有什麼問題，只能說礙于陰差陽錯，以及哥譚這座城市真的不太對勁。
聊到最後，布魯斯補償了他被炸掉的改裝車和半截貨物，最後再次強調從走私犯那里買東西不可取，還不如直接來找他買。
「……所以你的供貨渠道是什麼？」
特洛伊好奇道。
「……」
這個問句得到了一陣沉默。
總之，氛圍不算多熱烈的賓主盡歡。特洛伊又在韋恩家休息了幾天，在魔術回路的灼傷感消失，魔力勉強得到恢復之後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幸好還沒買房，他打算最後再做件禮裝送給對方再走，就當是在哥譚這座城市最後的紀念。
作者有話要說︰ 特洛伊︰對了，給我簽個名吧。
蝙蝠俠︰？
特洛伊︰雖然一開始說要簽名的時候沒想到是這樣，但現在想要個簽名來收藏。
祝大家節日快樂！
通用附注︰
[1]水銀煎蛋︰梗來自前幾章的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