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景天同意前往神界,清微道長和其他幾位長老都明顯松了口氣。
六界當中神界地位超然,自八百年前瓊華觸犯禁忌以來,天帝就徹底關閉了仙凡通道,想要直接前往著實不易。
清微道長回想到蜀山典籍當中,有關通天靈石的記載,略作思忖道︰「這樣吧,孩子,不如你跟我去個地方。」
景天一愣,說道︰「又要去哪兒?」
周寂挑眉道,「還能去哪?通靈石唄~」
景天露出疑惑的神色,周寂解釋道︰「通靈石就是能和神界溝通的石頭,只要湊集兩個天人的鮮血就能喚出神界地圖,當然,神界內定的仙人也可以。」
清微道長驚訝之余卻也有些恍然。
蜀山劍派傳承至今已有二十二代,在第八代掌門道臻的手札里,有記載過關于周寂的一些描述,如今想來,應該就是和那塊通靈石有關。
景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幻想著被割破手掌往外噴血的情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目光瞥向清微,景天眼楮咕嚕一轉,露出熟悉的輕挑笑容,挑眉道︰「蜀山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仙宗大派,難道就沒有地圖流傳下來嗎?」
「神界縹緲,通往神界的地圖不可用文字和圖畫記錄,只有開啟並且通過天帝批準的天人才能看到神界地圖。」清微道長話音剛落,周寂就隨口接道,「你想啥呢?要是地圖所有人都能看到,都能用紙筆記錄下來的話,每天尋仙求道之人都能把仙凡通道蹚出條路來。」
「也是。」景天模著下巴,認同的點了點頭,「要我之前知道前往神界的地圖,肯定會把它印刷出來,大賺一筆~然後再在通道門口開一家店,專門接待前去神界堵門求仙緣的修士。」
其余幾位長老目瞪口呆的看向景天。
這個見錢眼開的市儈小人真的是神界飛蓬將軍轉世嗎?
說話間,清微道長派去叫徐長卿的弟子已經從前殿折回,經過片刻的修養,徐長卿的神魂雖然還是有些損傷,但比較之前滿是裂痕的狀況已經好了很多。
得知景天打算前往神界淨化邪劍仙,並且為自己求得修復神魂的瓊漿仙蜜,徐長卿毫不猶豫的懇求掌門允許他和景天一路同行。
景天有些不願徐長卿涉險,清微道長思索此行事關蒼生,周寂雖是蜀山前代掌門的故人,但和唐雪見、龍葵一樣終究是外人,這一趟無論如何都得安插一名蜀山弟子全程隨行,如此的話,蜀山這邊既可以隨時和景天一行人聯絡,也能保護景天和方匣的安全。
想到這里,清微道長便同意了徐長卿的懇求,並與其他四位長老將一半的功力灌入徐長卿體內,暫時將他的功力提升到長老一級,以便途中能有自保之力。
天色大亮,眾人收拾行李便打算下山前往神魔之井。
由于周寂之前去過神界,所以無需再讓景天割手試天人,對此景天很是滿意。
途中無意翻出清微老頭昨晚送他的銀色頭盔,景天左右晃了兩下,剛想把它收進包裹,卻見龍葵突然按住這只頭盔,並露出無比激動的表情。
「哥哥,這只頭盔你是從哪里找到?莫非你想起什麼了嗎?」
清微道長昨天將銀盔交給景天的時候,特意嚇過他,說要在合適的時機戴上,否則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別亂搶啊~!老頭說過,這東西戴上會死人。」景天連忙從龍葵手里奪走了銀盔,並高高的舉在頭頂。「老周,你倒是來管管啊。」
周寂挑眉白了景天一眼,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倒是唐雪見和徐長卿過來想要勸住龍葵,讓她不要激動。
目光緊緊的盯著景天手里的銀盔,龍葵眼中泛起瑩瑩淚光,「這是哥哥的東西,這是哥哥出征前一直戴著的頭盔。」
「我的東西?我怎麼不記」景天話音未落,自己就反應過來了,龍葵所說的哥哥不是他,而是千年之前的姜國太子龍陽。
心底突然泛起一絲復雜的情緒,景天伸手把銀盔遞給了龍葵,撇過頭道,「喏~既然是你哥哥的遺物,那我就把它還給你嘍。」
「小葵不是這個意思。」龍葵用力的搖了搖頭,把銀盔重新推給景天,「小葵只是一時太過激動,還以為哥哥看到頭盔想起了什麼這是哥哥的東西,你拿著才是物歸原主。」
周寂在旁看著麻煩,上前一把奪過兩人相互推讓的頭盔,不由分說的套在了景天頭上。
「老頭說過時機不到,不能戴的」景天說話間,耳畔仿佛傳來山呼海嘯的廝殺聲。
驀然轉身,刺鼻的硝煙和血污的腥臭撲面而來,他這才發現自己正身披銀甲銀盔,滿身血污的朝宮門走來。
廝殺聲逐漸淡去,身上的血污也逐漸消失,明明剛走了幾步,四周的戰場就變成了一座古樸巍峨的大殿。
歡笑聲從身前響起,景天突然發現自己和龍葵站在一片花圃旁邊,眼前開滿了金黃色的向陽花,原本那個文靜柔弱的小葵這會兒卻是這麼的活潑、可愛。
一場場一幕幕。
不知覺景天眼眶逐漸有些濕潤,尤其當母後病死,他在殿前揮舞旌旗讓她能听到凱旋的鈴聲;王城攻破,他一把把龍葵扇翻在地,听著身後撕心裂肺的呼喊而腳步不停。
最終,他的記憶定格在了最開始的那一幕。
廝殺、硝煙、血污、絕望。
這滴眼淚終究還是落下了、
景天感覺到臉頰濕潤的同時,也感覺到一張熟悉香氣的手帕正輕輕的擦拭他眼角的淚水。
視線逐漸回歸,雪見像是受了驚的兔子趕忙把手帕拿開,指尖繞著發絲,仿若無意的問道︰「死菜牙,你都看到什麼了?怎麼一副這麼悲傷的表情?」
「小葵」景天沒有理會旁邊的傲嬌女,龍陽的記憶涌入腦海,在他戴上銀盔的這會兒已經恢復了那一世全部的記憶,雖然他知道自己仍是景天,但再看向龍葵時,眼中的關切與憐惜,已然和龍葵記憶中的無異。
「哥哥,你都想起來了?!」龍葵留意到景天的眼神變化,仿佛回到了當年,忍不住哽咽道,「小葵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小葵,我現在是景天,並不是龍陽,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以後就是我的妹妹,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景天輕輕的扶著龍葵的雙肩,認真道。
三百年的不周山,兩百年的顛沛流離,六百年的鎖妖塔,之前從龍葵提及這些經歷,即便景天心生憐憫,卻也是身為旁觀者所誕生的憐憫,如今恢復前世記憶,原本的旁觀者變為了受難者的親哥哥,這種心疼和之前根本就是兩個概念。
松開龍葵肩膀,景天轉身看向周寂,露出既無奈又感謝的表情,躬身一禮,真誠道︰「謝謝」
周寂收起臉上的輕笑,微微側身,算是受了他半禮。
眼看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唐雪見拍了拍手,笑道︰「菜牙和小葵如今也算正式的相認了,這麼大好的日子,干嘛把氣氛搞的這麼凝重?不如待會兒下山整一桌酒席,有什麼話酒桌上聊。」
「那個唐姑娘,長卿是修道之人,不能喝酒的。」徐長卿一本正經道。
「」「」
上山容易下山難,尤其是地勢陡峭的蜀山,稍有不慎就會從長階滑下,一路滾到地府。
還好眾人都算有些身手,雪見在景天的攙扶下,心底的醋意還沒泛起就已經散去,龍葵故意落後幾步,衣角的天藍逐漸染成血紅。
「喂,你是不是要走了?」
這還是徐長卿第一次見到龍葵現場變色,驚訝之余卻也沒了‘斬妖除魔’的想法,周寂掃了眼旁邊的電燈泡,不以為意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紅葵瞪了徐長卿一眼,撇過頭看向旁邊的山谷,遲疑道,「就是有這種感覺。」
周寂停在原地,龍葵落後兩個台階也停了下來。
兩人一左一右,一個如臨蒼茫無際的縹緲雲海,一個如靠巍峨挺拔的萬丈高山,相錯的兩個台階把他們的身高距離拉開了很遠,視線交觸的瞬間,一個多余的身影從兩人中間徑直走過,一邊走著還一邊頷首道歉。
「白豆腐,老周和小葵人呢?」
景天詫異的看向追來的徐長卿,徐長卿回身看向山林方向,「他們好像有些話要說,這會兒還在上面。」
景天眨了眨眼,湊到唐雪見身旁,頂了下她的肩膀,壞笑道︰「你們說,他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
「是有事啊,所以才停下了啊。」徐長卿前些天雖然下過蜀山,但對于人間之事還只是一張白紙,唐雪見卻是听懂了景天的隱喻,眼楮頓時燃起了八卦之火,托著下巴道︰「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兒。」
「是吧、是吧?」景天挑眉道,「你沒听小葵說,老周八百年前就從不周山帶走了魔劍,一路幾經波折,又在十七年後只身闖入鎖妖塔內去找小葵。
我看呀他八成是喜歡上了我妹妹。」
唐雪見听得兩眼放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頭認可道︰「不錯嘛,菜牙,說的有道理。」
兩人湊在一起,瘋狂腦補周寂和龍葵的過往,對于唐雪見來說,這是一個喜聞樂見的情感八卦,對于景天來說,‘承君一諾,堅守八百年’的人品也足以配得上自家妹妹。
說話間,一前一後兩個身影從身後走來,龍葵原本的一身藍裙不知何時換成了紅色,氣質也不復之前的柔弱文靜,宛如變了個人。
周寂曾向景天說過關于紅葵和藍葵的事情,短暫的詫異過後,景天察覺到紅葵周邊的低氣壓,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往周寂這邊靠了靠,皺眉道,「小葵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對她做什麼了!」
唐雪見也跟著湊了過來,露出好奇的神色。
「沒做什麼啊?」周寂苦笑道︰「她過來問我,是不是要走,我說是,然後就這樣了。」
停頓一下,周寂留意到兩人的視線,補充道,「不過我沒打算現在就走,而是等邪念一事解決之後,再離開這里。」
人各有志,景天和唐雪見還想勸說幾句,奈何周寂心意已決,無奈之下,景天只好轉變思路,想著回頭找個時間,從小葵那邊入手,看看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渝州距離蜀山不遠,十天半個月就能走個來回,但如果去往神界那就有些耗費時日了。
眾人先回了趟永安當,周寂直接從唐家堡手里買下了當鋪,並讓茂茂和何必平暫時接任掌櫃,以免景天走後,趙文昌留在店里欺負他們。
而景天則寬慰茂茂,答應茂茂等他們從神界回來,就帶茂茂去長安。
茂茂雖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如果強行跟去,可能會給老大拖後腿。
臨走的時候,何必平獨自把眾人送到城外,許久沒見茂茂前來,就在景天以為茂茂是在心底生他的氣,氣他不帶自己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氣喘吁吁的從城門跑來。
「老老大~這這個給你。」茂茂從懷里掏出兩個紙袋,不由分說的塞到景天手里,濃郁的香味從袋子里傳出,燻得景天有些眼眶發紅。
「這是你最愛吃的燒雞現烤的,剛出爐。」茂茂吞了口口水,憨笑道,「我知道我很沒用,跟著老大也只會給你拖後腿,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茂茂」景天低頭抹了下眼角,抬頭露出熟悉的輕挑表情,故作輕松道︰「我就是出一趟遠門而已,別弄的和生離死別一樣啦~~」
沉默片刻,景天看了眼渝州城,又看了眼手中沉重的紙袋,打開袋口,突然愣在了原地。
見到景天這幅模樣,茂茂拍著胸脯驕傲道,「老大放心,雞頭和雞我都已經幫你吃了。」
景天低頭看了眼斷頭去尾的燒雞,又看了眼嘴角猶有幾分油光的茂茂。
嘩~的一聲將紙袋合上,面無表情的拍了拍茂茂的肩膀,回身朝眾人示意道︰
「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