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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難言的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聞岳臉爆紅, 整個人如熱鍋上的螞蟻,差點炸了。玉折淵則垂下睫毛,掩飾住眸中情緒——他的反應怎麼也過度了?

恰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隆——」

整座碧竹峰地動山搖, 護山陣竟然破了!

「奚無命?!」

剛才的曖昧瞬間散去, 聞岳仿佛得到了解救, 立即掙月兌玉折淵的手, 從乾坤袋中抽出兩張避水符, 先拍在玉折淵肩上, 又給自己用上。

他一個旋身月兌水而出, 手中虛虛一握, 通體漆黑的閻羅刀出現在掌心。

「……」玉折淵雙手僵住,眸色一沉。

奚無命可真會挑時候。

「接著。」玉折淵沉默幾秒, 從乾坤袋中取出袍子丟給聞岳。

聞岳默契地接住披上, 對玉折淵道︰「仙君帶夠法寶了嗎?」

「嗯。」玉折淵神色復雜,「阿岳要去找奚無命?」

「嗯,說好了保護你的。」聞岳道,「仙君在此照顧好自己,我去引開他。」

對于奚無命的再次「造訪」,其實聞岳早有準備。

玉折淵體弱又沒有靈力,而奚無命擅長破陣,那些防御法器功效可能大大削減,無論如何,他不能讓玉折淵正面對上奚無命。

聞岳如一道風掠過, 朝摘星閣的方向趕去。

數日前,玉折淵在摘星閣閣頂布下第三道密匙,現如今奚無命闖入, 說明他不僅毀了前兩道禁制,還破解了星宮圖。

耳畔狂風呼嘯,片刻後,聞岳來到摘星閣上方。

遠遠地,他望見一道雪白的身影立于摘星閣閣頂——並非觀景台所在,而是整座仙樓之巔。

那人踏在琉璃瓦上,白色寬袍迎風而動,頭戴純白無臉面具,面具上畫有一條鮮紅的蛇,蛇口大張,露出碧綠的毒牙。

「久候魔尊大駕。」他的聲音很詭異,似男非女,雌雄莫辨,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嘲諷,「听教主說,魔尊聞岳徒有其表,實力遠在我等之下,本宮特來驗證一番。」

聞岳抽刀而上︰「少廢話!」

騰空而起時,聞岳將魔氣匯聚于刀尖,踐行最新學會的刀法,刀鋒一轉,斜劈向奚無命空門。

奚無命動作更快,身影飄忽一閃,躲過一擊,同時不退反進,白色寬袍如鳥翼撲向聞岳!

「嘶嘶!」

聞岳急退三步,這才避過毒牙,沒有被咬中——奚無命廣袖中居然藏了一只碧血毒蛇!

那碧血蛇只有拇指寬,藏在袖中幾不可察。見沒能一擊斃命,鮮紅的頭從袖中伸出,挑釁般對聞岳吐著信子。

聞岳︰「……」好惡心啊。

他再次橫刀砍下,又瞬間轉為豎劈,百余斤的閻羅刀被舞得只剩一道殘影,凌厲的刀風幾乎織成一張絞殺的網。

奚無命速度不減,閃躲間白衣飄起猶如鬼魅,刀鋒最多能砍到他的袖袍,割下一片布,卻傷不到他的肌骨,更踫不到他的命門。

「看來教主說的沒錯,堂堂魔尊,不過如此!」

奚無命當然不知,此聞岳非彼聞岳,一個毫無法力的新魂進入這具身體,在短期能將修為提升到這種程度,已經是神速了。

有殷長離的吊打經驗在前,又見聞岳刀刀迅疾刻板,明顯實戰經驗不足,後繼無力,奚無命心中愈加輕視,起了戲弄之心。

只見他身形一閃,足尖快步挪移,圍繞聞岳化出六個分/身。

整整六個奚無命,皆著同樣的寬袍大袖,頭頂無臉面具,在同一時刻對聞岳發起了猛攻!

聞岳︰……靠!

其實奚無命猜的不錯,聞岳雖有天賦,實戰經驗卻稀缺,對上奚無命,確實難以佔據上風。面對一個奚無命時,聞岳雖無法傷及他,卻能憑借刀氣制造麻煩,令對方無法近身。而一次性面對六只「撲稜蛾子」,聞岳明顯左支右絀,劈出幾刀後險些月復背受敵,足尖在琉璃瓦上一點,直直騰空而起!

【右三,坤位,擊其下盤。】

耳畔忽然響起一道傳音,聲音輕而穩,帶著篤定的力量。

聞岳一愣,下意識往摘星樓下掃去,果然見到不遠處,玉折淵身披大氅,立于靈筠劍上,洛羽與司徒熠陪伴左右。

【仙君怎麼來了?】

【阿岳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玉折淵道。

說來也奇,玉折淵明明沒有絲毫靈力,連御劍都做不到,聞岳一見到他,整個人如同被注入一只強心劑,登時信心大增。

他與玉折淵傳音的同時刀勢不減,看準六個奚無命中的第三人,順勢下墜,虛晃一招,在六人都攻向其頭頸時,腿部發力,腰肢下彎,折過一個柔韌至極的弧度,瞬移到奚無命背後。

玉折淵︰【落符。】

「啪。」

奚無命只覺背後傳來一陣微風,後腦緊接著一僵,似乎貼上了什麼東西。

「轟隆隆——」

青黑色的長天中忽然傳來一身雷響,閃電撕裂天穹,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驟然向奚無命劈來!

——引雷符!

聞岳飛身後退,奚無命卻來不及躲閃。那符像是黏在了他的腦袋上,揭也揭不下,毀也毀不去。

眼見天雷將至,奚無命一咬牙,從袖中祭出一道明黃色的旌旗,高高拋入空中。

「轟——!」

下一刻,電光裹挾雷霆之怒,從雲端直劈而下,正中那張旌旗。

只听「 擦」一聲細響,奚無命的面具居然裂開一道縫,露出了一張陰柔而狠厲的臉!

「找、死!!!」

與殷長離的噬魂鼎一樣,碧血蛇面乃奚無命的本命法器,這麼多年來,除了教主,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視面具為己身,如今卻被區區一個聞岳破了!

奚無命怒極,細長的眼楮眯起,整張臉都扭曲起來。碧血蛇在他袖中瘋狂扭動,奚無命張開雙臂,兩道白煙忽然從袖中噴薄而出。

【避開,乘勝追擊。】玉折淵的聲音依舊輕緩而平穩,似乎沒有受到一丁兒影響,【當一個人憤怒了,便是露出破綻的時候。】

聞岳點頭,閻羅刀斬過一個刁鑽的角度,剛好避開白霧,來到奚無命正上方。

滋滋的響聲從周遭傳來,余光中白霧所過之處,琉璃瓦與雕梁盡數被腐蝕,一根朱紅的梁柱融化坍塌,恰好砸在白玉欄桿上——那是他送玉折淵禮物的地方。

聞岳眉尖一抽,心底騰地燃起一簇小火苗。

他徹底起了殺心。

懸在空中的那一瞬,《奔雷訣》的要義在腦中飛快串聯,忽然之間,聞岳無師自通地領會了刀法與心法該如何變幻交融,手中的刀越來越輕,刀速卻越來越快,閻羅刀刀尖劃過一道雪光,自上而下直指奚無命!

奚無命彈袖回擋,刀芒卻沒有如之前一般減弱或滑開,而是勢如破竹,越來越盛,以不可阻擋之勢,劈在了奚無命臉上。

「噗——」

他的臉!!!

奚無命臉頰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頓時血流如注。

這傷口幾可見骨,再深一寸,便能捅破他的腦袋。奚無命狂性大發,袖中蛇蹭地飛出來,落在他破相的臉上,貪婪地吞噬新鮮而溫熱的血液。

奚無命冷笑一聲,拿起裂開的面具,重新扣在臉上。

面具上碧血蛇紋與袖中真蛇徹底重合。

【小心!】

玉折淵的聲音終于變了。

原本破裂的面具遇到真蛇後,居然一寸一寸融合,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變得光滑如初。

一陣妖風平地而起,化作幾丈寬的白色漩渦,迎面朝聞岳打去!

聞岳下意識提刀,閻羅刀卻被狠狠一吸,率先掉入漩渦。

隨即,漩渦化作猙獰蛇口,對準聞岳噴出濃郁白霧。聞岳壓根來不及撈刀,整個人便被吞了進去。

——無色陣!

聞岳仿佛陷入了一場噩夢。夢里,他跌落深淵,不知下墜了多久,才砰一聲砸在地上。

閻羅刀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繡金黑袍也被白霧腐蝕的破破爛爛。

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聞岳干脆閉上眼,躺在地上調息,心道好險,幸虧他反應快,及時抽出一張隔離符貼在胸口,這才沒有直接被白霧腐化成渣。

他可不能交代在這里。

幾息之後,聞岳感覺胸口通暢不少。他睜開眼,盤腿坐起來,嘗試舉目四望,卻什麼都看不到。

這里太黑了。

不僅黑,還一片寂靜,像是陷入深海,周遭連一個活物都沒有。

聞岳忽然有點想玉折淵。

自己被困陣中,奚無命肯定會去找三人的麻煩。

不知仙君他們怎樣了……

但越是敵暗我明,越是要冷靜以對。聞岳深呼吸一口氣,回想起幾日前雲雨閣,他與玉折淵之間的一段對話。

「無色陣乃通天教三大奇陣之一,無色宮宮主本命法器所化,乃奚無命的獨創陣法。」玉折淵聲音淡淡,神情有些凝肅,「因消耗巨大,又是本命法器,非極端情況奚無命不會開啟,但不排除他會祭出此陣對付我們。」

「那阿岳可千萬要小心。」

彼時,他還沒有送玉折淵煙火,玉折淵也沒有親他。

玉折淵坐在床邊,目光溫柔而認真地落在聞岳臉上,把他知道的一切盡數告知聞岳,以備不時之需。

「天罡、地煞、無色。天教三宮主之中,奚無命代表‘色/欲’,體現在圖騰上,便是邪穢中生出的碧血蛇。」

「奚無命攻于陣法,不論設陣破陣,都是天下前幾。相傳他的無色陣有進無出,哪怕修為高出他數倍的大能,一不留神也會隕落其中,萬劫不復。」

「但世上絕不會有無法破解之陣。」玉折淵從袖中掏出幾張鐵黑色、只有嬰兒手掌大小的符紙,輕輕掰開聞岳的手指,將這一沓符放在他掌心,「以防萬一,阿岳一定要收好這幾張符。倘若入無色陣,需尋找五處陣眼,用此符標記即可,萬勿打草驚蛇。」

「嗯,」聞岳低頭觀察那幾張毫不起眼的小符,「做好標記後,就能破陣而出?五處陣眼是什麼?」

「代表‘色/欲’的碧血蛇王,象征‘權柄’的黑山骨劍。」玉折淵沒有回答聞岳的第一個問題,「還有你想了解的過去,不欲得知的未來,以及真實面對的當下。」

聞岳當時似懂非懂,問玉折淵後三者是什麼,為何沒有前兩者明確。

「到時候你會知道的,不用找它們,它們會主動找上你。」玉折淵嘆了一口氣,「但我希望阿岳永遠不要見到。」

……

聞岳雖然有忐忑,但並不喪氣或絕望。尤其是想到玉折淵的話,心里的不安像是被風吹過,一下子散了大半。

玉折淵還在外面等他呢。

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光是等碧血蛇來,不知道要耗費多久。

聞岳想到方才那惡心又驚悚的一幕——碧血蛇從廣袖中飛出,落在奚無命臉上,貪婪地吻他的傷口。

……是不是說明碧血蛇喜歡喝血?

由于玉折淵給的防御法器又多又給力,直到墜落無色陣,聞岳身上居然只有踫傷與擦傷,一直沒有流血。

他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張明火符,指尖法力流轉,點燃一株火苗,正好能照亮足下三尺之地。

接著,聞岳的拇指在食指上蹭過,幾滴鮮血滴落在泥土上,很快滲進去,只余一片焦黑。

會不會不夠多?

這樣想著,他又多擠下幾滴,用風符放大血腥氣,將鮮血的味道吹到老遠。

這下應該夠了。

玉折淵曾道,蛇妖也有等級之分。有的蛇雖劇毒,卻不夠輩分,比如碧血蛇,有的蛇毒性不強,卻是蛇中老祖,活了上千年之久,比如靈蛇谷的火蟒。

聞岳從乾坤袋中掏出火蟒贈他的雲火晶,捏在手心,在一片靜默中靜靜地等待。片刻後,幾丈外果然傳來一陣沙沙聲,像是有什麼在貼地游走。

一片漆黑中,無數鮮紅的小蛇從角落中鑽出,吐著信子飛快朝聞岳游來。

聞岳有些驚訝地發現,這些蛇完全不畏光,它們從黑暗的邊界中探出腦袋,血紅的眼楮炯炯地盯著他,似乎在確認血氣的來源,打量面前這人能不能吃。

聞岳︰「……」

聞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場景可不是一般的密集恐懼,正常人都接受不能。聞岳渾身發麻,一動不動地想,比起這些交纏扭曲的紅色麻花,顯然靈蛇谷那只大塊頭要可愛的多!

好在雲火晶對碧血蛇有一定的壓制力,幾乎所有碧血蛇都圍在兩尺外,不敢再進一步。

聞岳趁著手指傷口尚未痊愈,壞心眼地又擠出幾滴血落在地上。

蛇群果然一陣「嘶嘶」,明顯焦躁起來,卻又顧忌雲火晶不敢靠近,紛紛露出毒牙威脅聞岳。

聞岳這麼做有其目的——他想吸引足夠的碧血蛇,從其中挑出最強的,不出意外的話,那就是碧血蛇王了。

果然,幾息之後,圍在前排的蛇忽然讓道,一只碧血蛇越眾而出,試探地往前游了游。

它長得與其他蛇一般大小,身體卻不是鮮紅的,而是纏繞有一圈一圈的黑色花紋,顯得愈加鬼魅可怖。

聞岳︰就是你了!

他飛快地甩出一紙符,那鐵黑色的小符顯現在半空,仿佛灰燼一般輕飄飄落下,一接觸到蛇身便湮沒無形。

全程碧血蛇王沒有一絲反應,仿佛感知不到符,只用貪婪的目光掃視聞岳。

聞岳︰「……」

聞岳心里松了一口氣,不願多留,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柄木刀,臨時充當飛行法器,快速飛離此地。

離開蛇群的包圍,聞岳身上的雞皮疙瘩終于慢慢消失。

下一站,黑山骨劍。

聞岳踩在木刀上,掏出羅盤指引方向。這柄木刀不知是何材質,又輕又靈活,用同樣的法力,飛得更快一些。

一炷香後,聞岳終于沖出那片黑暗,來到無色陣中廣袤的虛無之地。

根據聞岳的判斷,方才他應當身處一洞穴之中,故而周圍無一絲光亮。此刻,一輪血月高懸于天,腥風席卷而過,散落一地的白骨被吹得滾動起來。

周圍雖黯淡,但勉勉強強能看得清了。

視野混沌一片,只有遙遠的天邊,影影綽綽顯出一座山的影子。

聞岳又給自己套上一件保命法器,頂著罡風飛過去,飛了整整一刻鐘,才來到山腳下。

他定楮一瞧,差點沒吐出來,因為這壓根不是一座正常的山,而是尸骨堆積成的尸山!

尸山腐臭萬分,從山腳到山頂,到處都是斷肢殘骸與累累白骨。血干後,山體呈現粘稠的黑色,幾座低矮的墓碑穿插其間,由于長久無人祭拜清掃,早已腐朽了。

聞岳直接避氣,仰頭眺望——山間磷火星星點點,蜿蜒而上,匯聚在山頂。

不出意外,那里插有一柄骨劍,正是第二個陣眼。

聞岳不再耽誤,快速飛到山頂。

他立即望見了那把骨劍,手指一翻,符飛出,貼在了劍上。

「呼……」這個好像也比較容易?

聞岳剛冒出這個想法,骨劍上忽然爆出紅光,無數怨魂厲鬼尖嘯涌動,化作一只烏黑的利爪,直抓向聞岳心口!

變故發生的太快,木刀又不適合攻擊,聞岳只能用防御法器硬抗。

可這里不知積攢了多少怨氣,聞岳的「金鐘罩」都快被打穿了,那怨氣化作的尖爪還是不滅不減,不停沖擊聞岳。

「砰——砰——」

防御法器在猛烈的沖擊下,裂開一道小縫。

聞岳立即甩出另一個法器替補,然而怨魂無孔不入,已經逮著空隙瘋狂鑽入,爭先恐後地涌向聞岳,想要搶佔這具鮮活的肉/體。

「我的!」

「明明是我的!」

「好久沒有活人來了,都不夠平分啊!」

無數尖嘯如鋼針扎入聞岳的耳朵,聞岳腦中嗡嗡作響,喉頭一甜。

他不敢逗留,只想趕緊走,骨劍卻像受到什麼召喚,忽地有了意識,拔地而出,調轉劍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聞岳刺來!

「噗嗤。」

一個人憑空出現在聞岳身前,幫他擋住了骨劍。

他一身白衣,形銷骨立,不知為何,身形比平日還要單薄三分。

那柄骨劍插在他胸口,鮮血源源不斷地流出,把白衣烏發全然浸透。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琉璃般的眸子眨了眨,唇角微微一勾,伸手把骨劍拔了出來。

「再來!」他的聲音倔強而微微顫抖,「你殺不死我的,殷長離。」

這聲音落在聞岳耳中,猶如一記驚雷。

……玉折淵?!

作者有話要說︰  過去,現在,未來。奉上少年時候的仙君。

阿岳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記住這句話,仙君會踐行的。

另外加了一個設定,第九章火蟒被救後吐出雲火晶送給聞岳,是阿岳自己收集到的第一個異寶。相應章節會微調。謝謝大家!晚上0:00照常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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