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為了省電,屋子里的燈光並不明亮,冷幽幽白森森的,給人一種靈異片的氛圍。
可惜屋里的人一個是講鬼故事的,另一個是對無神論堅定不移的醫生,恐怖的氛圍就變得有些……尷尬。
林淮蘇見江釋宸神色不變,嘆了口氣坐起身子︰「你不信?」
「……」江釋宸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怎麼說話比較客氣,無果,「對于西醫來說,是不相信靈魂存在的,至于靈魂轉換和前世今生……從醫學上來講,這種現象很有可能是患者將夢境與現實弄混……」
「停。」林淮蘇打斷他的長篇大論,「知道你不信,但是你覺得,一個從來沒有接觸過醫術的人,用你們的話來說,明星?」
「一個明星是怎麼能夠——解開你身上的藥效,並且還會制作……」他手腕一翻,掌心就多了個藥包,「這種能讓人失去行動能力的藥呢?」
「你們這個時代沒有的吧。」
林淮蘇見這小孩兒眼楮都快掉他手心的小紙包上面了,倒覺兩分可愛,沒看出來這家伙還是個醫痴呢。
他隨手把紙包丟過去︰「拿去玩兒吧,只是不要吸入口鼻,會中毒。」
「可以打開麼?」
林淮蘇揚了揚下巴︰「最好屏息。」
江釋宸打開藥包的手頓了頓︰「可為什麼,你不會中這個毒?」
「毒醫如果連自己身上的毒都解不了,還是早點把自己毒死比較好。」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楮勾著,帶著惑人心神的笑意,那血紅而猙獰的疤變得鮮活無比,像一朵躍然紙上的繁花,再不是令人遺憾的缺陷,反倒給這張臉添了幾分神秘。
這小孩兒怎麼總是喜歡發呆。林淮蘇想著,伸腳一勾,足尖點在人小腿上︰「不看的話還給我。」
江釋宸這才回過神,秉持著嚴謹的態度,把藥包拿得盡可能遠,那雙手穩得像是有無形的架子固定在了空中一樣,拆開紙包之後竟然沒驚起半點飛粉。
林淮蘇滿意地看著,只有這樣一雙手,才能在外科手術時進行最精準的操作。
他越發覺得拖江釋宸上船是明確之舉了,這樣的人,有很大的塑造空間。
藥包里是暗黃色的粉末,就這個距離,聞不到任何味道。相較于揚在空中後飛粉明顯的白色粉末,這種顏色更加隱形,如果真的沒有任何氣味的話……確實可以在光線並不明亮的條件下,毫無蹤跡地就讓人失去行動力。
非常恐怖的一種毒.藥。
因為不確定藥性會不會通過皮膚接觸生效,江釋宸並沒有動手接觸,而是重新將紙包封好後,才開的口。
「現代醫學確實沒有過這種藥的存在。」江釋宸的神色在幽幽的白光中有些晦暗,「但是我在一本殘缺的古籍中見過這種藥的描述,‘無味、色暗黃,吸入者渾身僵直,數刻不得動彈,名曰——’」
「石獅散。」
「和麻沸散一樣,石獅散在其發明者失蹤後,徹底失傳。」
「相傳,歷史上只有一個人會這種石獅散的配制。」
「潯舒。」林淮蘇依舊那副笑著,卻只是笑著、不帶半點感情的表情,「沒想到,千年之後,還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江釋宸︰「……」
好像遇到祖宗了。
林淮蘇玩兒似的拋著那藥包,臉上仿佛寫著「如假包換祖師爺」,在看見江釋宸臉上不斷變換的表情之後,忍俊不禁,笑得特別開心︰「這下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了?」
無神論者江釋宸︰「……嗯。」
嗯得雖然有些勉強,畢竟這是違反了他二十多年人生觀的事情,但作為一名醫學工作者,存在就是現實,就算他否定,存在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因此,打不過,就加入。
堅持質疑的話,惹這位祖師爺心情不好了,還指不定會死得多慘。
這位用實力把「醫術文獻資料」給變成「醫術科幻小說」的毒醫師祖,即使有大量醫書古籍都夸贊過他那些鏡花水月般的醫術,也讓人懷疑是不是那個時代的醫者集體臆想出來的,這樣一位超出常識範圍存在的神醫。
江釋宸有過目不忘的天賦,他手持貫通整個醫學界的情報網,對于當下所有有記載的、他看過的內容都能熟背而出,因此也非常清楚……如果歷史上真實存在這樣一個人,惹怒了他會是怎樣的下場。
畢竟在不少的記載中,都明里暗里說這位喜怒無常、性情極難捉模。他的毒術遠超醫術,更有野史記載,此人極其自私,從不將藥方公諸于世,遇見過這位的人全都離奇失蹤。
江釋宸是在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這些文獻的,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是時間神化了那些所謂的醫神聖手,直到今天他親身體驗了一把石獅散。
顧名思義,這種毒能讓人短時間內神經麻.痹、肌肉僵硬,中毒者會像石獅子一樣巋然不動,應該屬于神經類藥物。但是現存的大量神經類藥物都伴有成.癮.性、甚至會讓人產生幻覺,這石獅散起效極其迅速,卻沒有半點讓人不適的副作用……
越了解藥理知識的人,就越能窺得這些藥方的恐怖。
而這位鬼才毒醫卻將這包能瞬間讓人「石化」的藥包隨手丟在了床頭櫃上。
江釋宸難免無語,這麼隨意的態度,要是被有心之人撿去,揮手就能讓人喪失行動能力,治安不得亂了套。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這便是那些藥.毒之方只有些許被醫書記載,而絕大多數不存于世的原因麼?
林淮蘇手里捏著無數種詭秘醫毒之術,卻被詬病自私惡毒。說不定,這人並不像那野史里記載的那般,反而是個偉大而低調的天才。
他試探了一下。
「這石獅散的藥材,是普通藥房就能買到的嗎?」
林淮蘇靠回了床頭,懶洋洋道︰「你要是跟了我,日後自會教你。」
江釋宸著實不太擅長「演戲」,那點小九九一眼就能看明白,只是他現在對于江釋宸身上屬于這個時代的醫術感興趣,可以先留在身邊看看。
兩人各懷心事,在這個初遇的夜里,誰也沒有真的信任誰。
林淮蘇︰「我要沐浴。」
江釋宸︰?
「這個時代的設備我還不是很熟悉。」林淮蘇倒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睡前能夠洗澡,放在他那個時代,是非常奢侈的一件事。
治病之外,他愛干淨得略微有些潔癖,如今沐浴如此方便,沒一天洗個兩三回都算克制了。今天晚上江釋宸要住下來——他要是丟人在這公寓,明天就能來收尸了,只好勉強留下來過夜。
差使兩只腳還纏著紗布的病人給他干活,林淮蘇沒有半點過意不去,若是傷重了,明日給他開個方子,比這自然愈合可好得快些。
學會了這個房間的淋浴如何使用,林淮蘇哼著小曲兒就洗澡去了,換完衣服出來,發現江釋宸正在盯門上的「貓眼」。
「別看了,我在門楣放了毒,就算他們清理掉,走進這個房間的人依舊會動彈不得。」他擦著頭發走出來,解釋道,「之前給你用過解藥,明日午時之前,暫不必補食。」
既然說開了身份,林淮蘇也懶得盡量去用現代人的語言了,說起話來偶爾文縐縐的。
仿佛怕門外的人听不到一樣,還補充了句︰「走陽台的話,中毒之後摔死了,應該不算在我身上吧?」
江釋宸︰「……大概。」
「放心睡吧,趕明兒想個辦法,幫你擺月兌這群人。」林淮蘇打了個呵欠,他慣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現在困得眼淚都要往下掉,直接無視掉江釋宸的欲言又止,「你傷口沾不得水,將就睡吧。」
「有什麼需要用的東西,自己拿,這窮鬼應該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嗯……」小江同學無語點頭,已經接受了可能遇到個老祖宗的事實,「你就這麼頭發濕著睡嗎?」
林淮蘇︰「……」
江釋宸大概是默認這位還不會用吹風筒,便去櫃子里翻電吹風,剛找出來,就看床上那人已經鑽進被子里了。
「我睡了。」林淮蘇把被子一拉,不去看這小子。他是個醫生,治個風邪入體多大的事情,才不要被那種吹得腦袋嗡嗡響的東西吵得頭疼。
然後他頭頂的被子被撥了撥。
林淮蘇抓住那只手,威脅道︰「你是不是想死?」
江釋宸拿著吹風筒,無辜地坐到了床邊上︰「不吹干明天會頭疼。」
這個一板一眼的家伙!
電吹風啟動的時候,林淮蘇不自覺微微抖了一下,他確實不太習慣這種玩意兒,特別是在病房里被那幾個大爺抓著,用最大的風力在他腦袋上嗡嗡嗡!
兩個人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最終在江釋宸把吹風機關到最小檔之後,林淮蘇才妥協。
「隨便你。」他倒回了床上,溫熱的微風輕輕地撥著那蓄得略微有些長了的頭發,穿梭在發間的指月復輕輕按著,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意識變得迷糊的時候,好像還被抓著翻了個身。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
林淮蘇驚醒的時候,天都蒙蒙亮了。
即便身為毒醫的時候,他也習慣在睡覺的時候保留一絲意識,從來沒有睡得這麼沉過,何況還是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幾乎每個晚上都是半夢半醒的狀態。
林淮蘇捂著頭,想不通怎麼會這樣。
果然吹風筒是個可怕的東西。
他坐在床上回了會兒神——太久沒有睡得這麼熟過,一時間還不太清醒,等徹底醒過來的時候,才想起來屋里還有個人。
江釋宸個子極高,他這公寓的小沙發坐兩個人都擠,這人睡在靠枕上,兩條腿都在沙發外面,一動不動地待在餐桌下,真不怕睡迷糊把桌子掀了。
四月的天還有點冷,江釋宸就蓋了薄薄一床被子,蜷在那里甚是可憐,可別給凍壞了。林淮蘇起身坐到床邊,觀察起倒在沙發上的人。
這家伙睡著的時候比醒著時要可愛得多,本就是個古典美人,洗去鉛華後帶著股沉靜憂郁的味道,或許是這點氣質,才能遮掩住他原本的鋒芒。
林淮蘇伸出手,指節剛剛挨上那光潔額頭,就被狠狠抓住了。
剛睡醒的猛獸眼楮里還有沒收去的冷意,只是力氣尚未回籠,構不成什麼威脅。
但他莫名其妙想起來分明弱小又凶巴巴的幼獸,還有些柔軟的乳牙怎麼努力也咬不疼肉。
讓人無比想要欺負欺負。
「怎麼不多蓋點。」林淮蘇兩腿一疊,看好戲似的,倒沒將手抽開,依舊拿給這人牽著,看他什麼時候松手。
江釋宸還有些懵,看著這雙縴細得仿佛輕輕一捏就能給捏碎的手,垂了垂眼睫。
膚色白皙,血管清晰,很適合扎針。只是上面帶著疤,磨繭的地方也不像普通的醫務工作者,果然不是夢啊。
「你還想看多久?」林淮蘇見他清醒了,不留情面地戳穿。
「不好意思,睡迷糊了。」沙發上的人搓著眼楮爬起來,看向窗外的天色,眼楮里又泛起了迷茫。
又是一個不習慣早起的。
剛到這邊的時候,林淮蘇就發現了,或許是因為電的普及,這個時代的人不再被日出日落所約束。他病房有個年輕人,能抱著手機玩到大半夜,即便每天睡八九個小時,也是形容虛浮、面色暗沉,大病查不出來,風一吹就倒,根本不知道是熬夜熬出來的。
「經常熬夜的話,習慣得改。」林淮蘇今日可是睡足了,但想起這小孩兒還在被追殺,難免睡不踏實,沒睡夠也正常,「起來吧,今天解決完那群人,晚上早點睡。」
「嗯。」江釋宸站起來舒展四肢,徹底清醒了,還不忘解釋,「我平時不怎麼熬夜。」
「是麼,手拿來我看看。」
江釋宸︰「……」
大狗狗被質疑了,好不委屈,嘴巴一癟,把爪子搭過來,好像還有點生氣。
可把林淮蘇樂的。
他雖然能看出這家伙沒有說謊,確實不像熬夜的人,但有件事情還是要確認一下。
「你最近有沒有……」那帶著薄繭的指月復模得不真切,他手指一曲,便用第二指節的背部來測,昨日給江釋宸把脈的時候,就隱隱約約感受到什麼,只是那脈象太深,如今向下一按,可見滯滑之感,更是落實了他的想法。「嗜睡厭食之癥。」
江釋宸眨了眨眼楮,回想了一下,乖乖點頭。
「中了點小毒。」林淮蘇拍了拍手,「不是什麼大事,暫時要不了你的性命。」
江釋宸︰「……」
「先吃飯,我餓了。」林淮蘇看了看這空空如也的房間,「跟在我身邊,毒不死你,但是我心情不好……」
「我昨晚找東西的時候,找到了泡面。」
這時候又很上道了。
林淮蘇跟在江釋宸後面去廚房煮面,這人似乎真的怕自己先那些人一步把他了結了,把熱水都燒上後才去洗漱的。
水在鐵鍋里咕咚咕咚燒著,這是林淮蘇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個時代的人怎麼做飯,不論江釋宸做什麼,他都好奇無比。
甚至還想自己動手試一試。
在他擰開燃氣灶又關掉第三次之後,江釋宸才出聲勸道︰「這個叫做燃氣灶,燒的是一種叫天然氣的氣體,並不是憑空自燃。」
林淮蘇第四次擰開了燃氣灶,點了點頭。
「天然氣並不是免費供應的,對……原本的林淮蘇來說,也算得上需要打算的開銷。」
「我原本的名字也叫林淮蘇。」林淮蘇面無表情地把天然氣關掉,「潯舒是我的表字。」
江釋宸︰「……」
沒了燃氣灶玩,林淮蘇便對著廚房里的其他東西鼓搗起來,別說這公寓小,廚房浴室一應俱全,雖然舊了些,也沒老到曾經那種廚房挨著衛生間的結構,不然可得把這位有潔癖的毒醫先生逼死。
林淮蘇又玩起來水龍頭。
江釋宸︰「水也會收費。」
林淮蘇︰「水也要收費?」
「這個時代的水經過消毒過濾,還要通過管道運輸到每家每戶,是需要一定費用的。」江釋宸將面撈起來,湯分進兩個碗里,「可以吃了。」
林淮蘇的肚子回應了美食的召喚,他晚上一般吃得不多,昨天又消耗了不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這個時代的食物香味非常濃郁,把他的饞蟲勾得滿肚子鑽。
然而他第一口吃下去,胃口就沒了。
「不好吃。」他隨意挑了兩筷子,就吃不下了。味道太重,口感也不好,滑溜溜的,像放壞了的水。除了香味一無是處。
「暫時只有這個,先墊墊,等能出去了,可以買菜回來。」
「你會做飯?」林淮蘇把筷子一推,不樂意吃了。
「會一點,不算多好吃。」
林淮蘇一听,又惆悵起來。
不好吃啊……
這個時代又不能……主要是他沒錢去買個燒飯奴僕,日子要怎麼過啊。
江釋宸輕輕咳了一下︰「不過應該比這個味道好些。」
林淮蘇依舊悶悶不樂。
最後還是捏著鼻子又吃了一筷子,因為太難吃給吐了。他是想不通原主家里為什麼會備這麼多難吃的東西。
「因為便宜。」
「他是有多窮啊……」林淮蘇嫌棄地將盆推得遠了點,「看來是得接兩單生意了。」
「這個時代……出診需要行醫資格證,不然違法。」
林淮蘇︰「……」
「就你們現代人麻煩!」他氣呼呼地一叉腰,「能治好病不就得了,怎麼還要那勞什子的格證。」
「因為時代變了。」江釋宸將林淮蘇的碗收到自己面前,「你們那個時代,也會有沒學到家的庸醫,甚至完全不會醫術的假醫師吧。」
「不少。」
「這樣的人太多,耽誤病人的病情、甚至把人治死的事情都不少,因此才會嚴格管理行醫者,包括所有的藥品。」
听至此,林淮蘇才算理解。
「罷了罷了,先把你解決掉。」
江釋宸︰「……」
那雙漂亮的眼楮噙著令人心癢笑意︰「讓你見識見識,天下第一毒醫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