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被孫程押著的, 赫然是被堵住嘴的游渺。
見到游渺,高心慈與汪由僖悚然不已,異口同聲地喚了聲「渺兒!」
「爹爹、娘親救我!」被取了堵嘴的巾布後,涕泗橫流的游渺高聲呼起救來。
汪由僖向前走了幾步, 不可置信地看著姜洵︰「姜大人這是作甚?」
姜洵話語真摯︰「姜某來寧源多日, 卻一直無所作為,心中甚是慚愧, 這回逮著這麼個機會, 也想為寧源百姓出份力……」他笑得雲淡風輕︰「我這侍婢也是汪大人從府里驚挑細選出來的, 試問在場, 可有哪位女子的容貌比她還出色?」
自然不會有。
姜洵勾了勾唇,繼續說道︰「此女年輕貌美、性子亦是無比溫馴,想來,那位河神定會滿意的。」
高心慈始覺不對, 她與汪由僖四目相視。
幾息後,高心慈厘清了些來龍去脈,隨即緊咬著牙根, 向汪由僖打了唇語——陰謀。
汪由僖從愣然間心弦乍響,這才反應過來。
他氣得兩眼泛白, 指著姜洵跳腳道︰「陰謀!這從一開始就是個陰謀!」
「哪樣的陰謀?莫非汪大人的意思是……姜某人也能通神,私下與河神勾結,讓那河神于昨夜泛洪,又策劃了這一場事來坑害汪大人?」姜洵漠聲問。
「你、你、」就這幾句,便堵得汪由僖說不出話來,他腦子像被什麼給梗塞住了似的,好半晌才憋出句質問來︰「下官將她送予姜大人,姜大人就是這樣踐踏下官的心意麼?」
姜洵從容不迫地答道︰「不過是個舞女罷了, 汪大人既已將她送予姜某,莫非姜某無權處置麼?況且,姜某也是為了寧源百姓安危,不對麼?」
汪由僖詭辯起來︰「什麼舞女?姜大人定是听岔了,下官說的,明明是干女兒!」
「所以汪大人的意思是,他人的妻女可為祭品,汪大人卻連區區一個干女兒,都不舍得獻出?」姜洵的眸子靜幽幽的︰「私心昭昭,這般作態,有違汪大人父母官的名聲罷?而且,那位河神若知今日之事,想來應當會發怒,怒你不敬?」
汪由僖再度被哽住,不知如何作答。
驀地,有人笑了出聲。
是戚蒙昭。
戚蒙昭滿臉遮也遮不住的諷意︰「這女子生得年輕又貌美,很是符合河神要求,既然姜大人都願意無私割愛,汪大人幾位…又為什麼要攔著?」他面向跟著來的部分百姓,高聲道︰「諸位,若我這耳朵和腦子沒出岔子的話,方才這位神使可是說過,能給河神當祭口,是女子的榮幸,是也不是?」
百姓們面面相覷,大部分人都噤若寒蟬。出聲附和的,俱是家中曾有人被抓去做祭口的。
許是從這些‘大人物’們的對話中,嗅出些風息來,他們中有人壯著膽子,義憤填膺道︰「對,慈婆婆一直是這麼說的!」
這還不止,有見到方才那對母女生離死別,動容之余又觸動傷心往事的,站出來咬著牙說道︰「我那外甥女是個命苦的,死了丈夫,自己單獨拉扯著兩個娃兒,莫名其妙就被選成了祭口,被投了湖,兩個娃兒都是年幼的,差點沒活活餓死在家里頭!」
「——我那表姐也是,我舅父舅母被洪水給淹死了,那回慈婆婆說河神想要個聰慧靈巧、會逗趣兒的,就選了她,她才十二歲啊!」
「——還有我娘!她都那麼大年紀了,走路都要拄拐的。慈婆婆說河神缺個做粗使活計的,不曉得怎麼就被選上了!」
……
有人帶頭,自然便有人跟隨。
昔日痛失親朋、甚至單單為鄰里鳴不平的,一個個都站了出來。
官吏們私下里怎麼樣為非作歹都行,擺到明面上時,若是明目張膽地徇私,只會惹來眾怒。
倒不一定是正氣使然,而是這世間的不平,總是最為人所詬病,而群體的情緒,又最是容易被挑動的。
百姓逐漸起了反應,姜洵眉目微動,他偏了偏頭。
戚蒙昭會意,立即接著自己前面的話,說道︰「既口口聲聲說榮幸,怎地一到這游姓女子身上,便這樣驚慌了呢?莫非這人投下去之後,見的不是勞什子河神大人,而是閻王老爺?」
這話一出,百姓們簡直像炸開了鍋似的,更是群情鼎沸。
這樣的話,汪由僖與高心慈怎麼可能承認?
那廂,險境中的游渺還在呼救,高心慈見汪由僖關鍵時刻掉鏈子,不由五內如焚。她心念一動,急忙解釋道︰「我方才已將此女的情況稟了給河神大人,臨時換人,定然會惹河神大人不悅的。」
「無妨,那就兩個一起獻祭。」姜洵從善如流︰「誠意這樣足,河神大人總不該拒絕?」
「不可!」高心慈心口一窒,下意識否道︰「我方才、方才與河神大人稟了,只有一人,貿然送兩個過去,河神大人、河神大人也會發怒的。」
戚蒙昭出聲嗤笑道︰「言顛語倒的,說來說去,閣下根本就是不想讓那女子當祭口罷?」他目光尖利地看著游渺,話中佯作好奇︰「對了,我記得這女子方才……喚閣下作娘?這又是汪大人的干女兒,又是閣下的女兒,怎麼感覺關系有些復雜?」
四圍一靜。
便在這片靜中,姜洵接著戚蒙昭的話,轉目望向姚氏︰「想來……姚夫人應當知曉這當中備細罷?」
「我沒有,我喚的是干娘!」反應過來後,游渺立即否認了。她轉向姚氏,高聲呼道︰「干娘,干娘救我!」
再看姚氏,一張臉早已沉如黑雲。
她並不理會游渺的呼叫,眼神在游渺與高心慈間來回看了幾轉,最終,將目光定在汪由僖身上。
「夫、夫人?」汪由僖被那森森然的眼神看得渾身打怵,他試圖辯解︰「莫要听那姓姜的,他無中生有、他、他是在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你當我聾、視我瞎?那丫頭方才喊的是什麼,我這耳朵听得清清楚楚。還有——」姚氏面無表情地發出聲冷笑來︰「過去,我一直篤信那丫頭的話,當她真是孤兒,如今這麼一瞧,她二人果真有幾分相像。」
高心慈臉上紅白交錯,連忙出聲道︰「汪夫人也說了,只是一時的感覺罷了。在這位姜大人說這話之前,您可全然沒有這種感覺的。況且這位姑娘被人綁了,先時又被蒙了那樣久的頭,突然見了光,頭漲目暈的,肯定是一時誤將我認錯為汪夫人罷了。」
姚氏目光陰惻惻地︰「你我身形相差這麼大,如何認錯?你說這話,是打量我蠢傻不成?還有——」她指著游渺,轉向汪由僖︰「姓汪的,怎麼著?咱們昨兒個才說要收干女兒的話,她這便叫上干爹干娘了?難不成,她也是個能掐會算的?」
汪由僖硬著頭皮道︰「是、是我昨兒派人去給她報信,想讓那丫頭高興高興的……」
姚氏怒極反笑,又去看一臉惶色的高心慈︰「若你二人真無關系,你應當是不識得渺兒才對。可姜大人方才說要讓她祭河的時候,你作甚緊張得跟要死了似的,一直找借口護著她?」
平日里對自己多有恭維的人,這會兒露出一臉要吃了自己的表情來。
高心慈心口亂跳,她勉力鎮靜下來︰「我、我這也是听汪大人說這姑娘是二位干女兒,才、才想保住的。」
姚氏兩眼灼灼地盯著高心慈,好半晌,才回了句︰「是麼?」
她拿眼去看姜洵︰「姜大人,我昨兒個與我家老爺是說笑呢,並沒有真打算收那游姓女子做干女兒的心思。不過是個下人罷了,既送了給姜大人,那便隨姜大人處置。」
「夫人不可!」汪由僖大驚失色。
「為何不可?」姚氏眼也不眨地盯著汪由僖,牙齒咬得 作響︰「姓汪的,你還說這里頭沒蹊蹺?你還要狡辯?」
汪由僖啞口無言。
心焦之下,一旁的高心慈福至心靈,連忙出聲道︰「姜大人是皇室子弟,身上沾染了龍氣,那龍氣、那龍氣是與河神大人對沖的,渺兒既已是姜大人侍婢,必定承了姜大人的雨露,故她身上也是沾染了些龍氣的……」
高心慈眼珠子亂動,嘴里越扯越順,她覺得自己這話很是嚴謹,無比篤定道︰「對!就是這樣!所以此女不適合做祭口!」
「對對對,渺兒,姜大人可有踫過你?」汪由僖連忙幫腔問道。
听了這話,游渺由方才的滿目驚懼,變作了滿臉飛紅。她看了眼姜洵,羞聲道︰「大人、大人每晚都會去尋我。」
汪由僖當即厲聲指責道︰「姜大人真是薄情冷性。好歹是近身服侍過你的,跟了你這些日子,指不定肚子里已經有你的血脈了,竟得你這般對待!」
被人喝斥薄情冷性,姜洵卻無動于衷,眼眸波紋不興。
汪由僖見勢,心間正暗自犯著嘀咕,突聞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是對著游渺說的。
「——美人兒,每晚去尋你的,可不是姜大人,是爺們我!」
循聲而去,有個男子自人群中擠出。
那男子的身量與姜洵相等,打眼一看,面部輪廓也與姜洵相差無幾,可論起周身氣度來,一個是玉葉金柯的俊朗郎君,另一個,卻儼然是個鄙陋的粗野漢子。
那漢子走上前來,沖游渺咧嘴一笑︰「美人兒,咱們可是做了好幾晚的鴛鴦,怎麼,穿上衣裳就不肯認人了?」
游渺驚恐萬狀︰「你、休要胡說八道,你是什麼人?」
那漢子盯著游渺,咂巴了下嘴,嘖嘖有聲地︰「你那小腰有多細、身上哪些地方有我留的痕跡,我都能說得一清無楚的,如何?可要大爺指上一指?」
說著話,那漢子的兩只眼還在她身上不停游移,似在回味品呷著什麼。
末了,還不懷好意地問她︰「昨夜……可還舒爽?」
這樣的目光、這樣的問,陡然讓游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腦內猛地犯了個激靈,游渺大張著嘴,整個人似挨了一悶棍似的,又似遭冷水澆身。她看向姜洵,控制不住地發著顫︰「你……你給我下了藥?」
怪不得總是夜深燭滅之後,‘他’才出現。怪不得那房中的燻香總讓她昏昏欲睡、意識朦朧。
不、不止這些,還有那茶水!那茶水也有異!
她中了致幻的藥!
他不僅給他下藥,還隨便尋了個粗鄙村愚去污她的身子!
游渺眼前發黑,整個人險些站不住了。她望向姜洵,眼中淬出恨意來︰「你、你怎敢如此對我?」
汪由僖見自己女兒面無人色,頓時心疼不已。他咬牙對姜洵道︰「姜大人真真令下官開眼了,竟這般欺辱弱女子?這就是你的作派品性麼?」
姜洵則饒有興致地反問道︰「明明是這婢女與人私合,又怎能怪到姜某人頭上來了?」
汪由僖雙拳緊攥︰「顛倒黑白的無恥之徒,讓你的小廝放開她!人我要收回來!不能讓她在你這樣的狼猛蜂毒之人身側為伴!」
「汪由僖,你是當我死了不成?」姚氏陰沉著臉出聲了。
汪由僖滿腦袋包,他湊去姚氏身邊,低聲勸道︰「夫人,不管怎麼說,渺兒也是從咱們府里出去的,姓姜的辱她,分明就是不把咱們放在眼里。這會兒咱們切不能自亂陣腳,讓人趁虛而入,又憑白教人看了笑話去……你說呢?」
見姚氏不語,汪由僖把心一橫︰「夫人!這姓姜的明擺著就是來找茬的,你我夫婦一體,今日我若有個不測,夫人又焉能全身而退?!」
這時,高心慈也白著張臉靠了過來,頂著姚氏吃人的目光,同樣勸道︰「汪夫人,這事太突然,蹊蹺的地方也太多了,咱們是措手不及,可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這當中確有誤會,皆是那姓姜的有意攛掇……這些都是汪府內宅家務事,何必鬧得這樣難看,讓百姓瞧了笑話,又讓二位顏面掃地呢?」
姚氏仍是不語,一雙眼珠子燃了火似的盯著高心慈。
汪由僖分出心神來,望了圈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百姓們,瞪向愣在原地的小吏︰「都愣著做什麼?還不把他們都給我趕走!」
小吏們撓撓頭,開始驅趕圍觀的百姓。
雖然听了些私丑事,可那也是別人的私丑事,終歸不如自己的安危重要。
混亂間,仍有百姓記記惦惦︰「……慈婆婆,河神不祭了麼?」
高心慈眼神亂飄。
她想,就算是渺兒‘身份’暴露了,怎麼說,汪由僖都會保住她們的。
拿準主意後,她找著借口,含糊其詞道︰「改天罷,今日吉時已經過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用余光偷偷覷著姜洵幾個,見他們無有動作,心下便也舒了口氣。
可她上頭那話才完,便听游渺發出一聲懼駭的驚叫來。
打眼一瞧,原是有人在搡著她往河邊推去。
「別動她!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高心慈被人攔住,接近崩潰。
「閣下滿嘴謊言,我們不過想听幾句實話罷了。」這話是戚蒙昭說的。
「什麼實話?我不懂。」高心慈仍在垂死掙扎。
那廂,得了示意的杜盛,再度攆著游渺往前推了幾步。
「別!」高心慈連忙阻止,她神魂俱碎,心知這些事都是姜洵策劃的,便咬牙望著姜洵︰「若我說了,姜大人便會放了渺兒?」
姜洵頷首。
各色想法交織在高心慈腦中。
她一方面怪汪由僖識人不清,小瞧了姜洵,另一方面,卻又知道自己不得不說出真相。
事已至此,她們娘倆唯有靠汪由僖護著了。
還好,有個汪由僖在。
高心慈從猶豫遲滯中回過神,她渾身繃得死緊,終于從牙縫里蹦出話來︰「沒、沒有什麼河神,都是我瞎說的,都是子虛烏有的!」
萬籟俱寂。
而後,嘈雜聲起。
「……什麼?」
「子虛烏有,所以都是你編的?!」
半晌懵愕後,百姓們再度哄動起來,場中一時民怨蜂起。
「殺人償命!這毒婦害了咱們多少人?定要剝了她的皮!」
「什麼神使,明明是下賤的巫娼!」
「對!殺了這個毒婦!」
高心慈一身矜傲之氣被打得灰飛煙滅,多年積累下來的聲望也霎時垮塌,她瞬間成了人人喊打喊殺的存在。
她抱住被放了的、神色呆滯的游渺,快速躲去汪由僖身後︰「老爺救我們!」
汪由僖肥碩的身軀護住那母女二人。他肺管子都要氣炸了,望著姜洵切齒道︰「姜大人,這本是下官家務事。今日人前丟臉也丟夠了,還望姜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莫要死咬著不放……」
見姜洵面無波瀾,汪由僖急得求助姚氏︰「夫人!」
姚氏何嘗不是恨得牙癢癢,簡直想生撕了那三人。可此刻,她理智尚在,知道汪由僖說得對,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他有個什麼好歹,自己也逃不月兌。
想到這些,姚氏撫著胸口,緩了緩急驟的呼吸。她走到姜洵跟前,聲音壓得很低︰「不瞞姜大人,我爹爹明年便會被調入奉京,入吏部就職,姜大人若就此作罷,我感激不盡,晚些便修書一封至榮州,待我爹爹明年入京領職,他老人家定會親自去尊府拜謝……」她暗示道︰「姜大人年紀輕,才入官場,日後若有需要我爹爹搭把手、說幾句話的,盡管開口便是。」
姜洵並不理會她,徑直邁腿行了幾步,立于百姓之前。
似有所感,喧鬧中的百姓立時止了吵嚷,齊齊將目光投向他。
姜洵掃視一圈,開口道︰「鬼神之說、讖緯之言,本就是無稽之談。盲目信從,亦是從犯,望各位引以為戒。」
郎君身姿凜凜、氣蓋蒼梧,臉上很有一股折服力。
已近向晚時分,雨後的積雲被夕霞拔開,半陰半晴間,丹紅的陽光渲染了鱗波閃閃的湖面,也給那長身玉立的郎君身上,鍍了層金光。
他音如沉金冷玉般,清透、鏗鏘、且擲地有聲︰「汪大人身為一方郡守,本該領教化萬民之責,卻反與邪崇勾連,害人性命,此為一過;私吞賑給,此為貳過;以義倉之糧充作商糧,且與商戶勾結、黑手傷民,此為三過。這樣的害政之官,將寧源治理得烏煙瘴氣,實是我大昌之不幸。各位放心,他貪贓的證據已經搜拿到,且已快馬加鞭送往朝廷。想來不日,便能懲辦了此人,還寧源一片清朗。」
汪由僖等人,皆是重重地愣住了。
今日幾重風浪,場中再度陷入靜寂,鴉雀無聲,似乎連夏蟲都忘了鳴叫。
少頃,有人打破了這靜,聲音高亢地喊道︰「好!太好了!姜大人為民除害!這是要幫我們捉了這起子貪官污吏!」
被這話驚醒一般,百姓們腦際豁然開朗,立時再度歡騰起來。
汪由僖一時肝膽俱焚,嚇得打起磕巴來︰「你、你、你胡說!我幾時私吞賑給、幾時動過義倉的手腳?你莫要在此血口噴人!」
姚氏亦睜圓了眼,幫腔威脅道︰「姜大人謹言慎行,你亂攀亂咬,胡亂誣蔑州官,我定要讓我爹爹、我舅公都參你一本!」
姜洵先是回了姚氏一句︰「汪夫人可想知,你那孩子是如何沒了的?」接著,他看向汪由僖,似笑非笑地說道︰「汪大人何必護著那對母女?她二人與你,並無干系。」
如聞夜半霹靂,汪由僖與姚氏雙雙被釘在原地。
「你何意?」回過魂後,這對夫婦齊齊發問道。
姜洵啟唇,正欲答話時,心神卻倏然,被另一幕給吸引了。
是方才被選作祭口的女子,正與她那年長的丈夫在拉拉扯扯。
姜洵側了側頭。
杜盛收到示意,往前去介入了。
這廂,汪由僖與姚氏還在追問不休。
姜洵望了望躲于汪由僖身後,像被釘在原地的高心慈︰「二人何不問問那高姓婦人?這兩樁事,皆與她有關。」
高心慈渾身已抖如篩康,她用怨毒的眼神盯著姜洵,淒聲道︰「姜大人未免欺人太甚,是非要把我母女給逼死才罷休麼?」
說著這話,高心慈猛然起身,想要去撕打姜洵,卻被姚氏給拽住了。
高心慈的手被姚氏死死扯住,姚氏當頭就向她的臉掄了一掌,直把高心慈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都給打散了。
精巧的釵簪被甩落在地、彈在石上,發出叮鈴鈴的聲音。
見母被打,游渺卻像是嚇傻了似的,跌坐著一動不動。
姚氏捏住高心慈的臉,神情猙獰︰「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害了我的澤兒?!」
「沒有的事,他信口污人!」知道自己認了就萬劫不復,高心慈死不肯認,她掙扎著向汪由僖求救︰「老爺救我啊!不要信那姓姜的鬼話,渺兒就是你的女兒!」
汪由僖是被高心慈騙慣了的,這會兒見她挨了打,鬢亂釵斜好生可憐,不禁心生憐惜。再加上對姜洵已是滿腔憤恨,他下意識便不想、也不願意信姜洵的話。
于是,汪由僖仍向姚氏,替高心慈求著情︰「夫人,這里頭、這里頭興許有誤會呢?」
「誤會?」姚氏沒想到他到了這時候,還甘願受蒙蔽,當下氣得肺門子都被頂了。她指著游渺︰「那會兒她天天帶著澤兒玩,澤兒落井那天,她又正好幫我送東西過去,怎麼她才回來沒多久,丫鬟就發現澤兒不見了?」
汪由僖口舌打結,也不知如何作答。
姜洵放任姚氏逼問高心慈,自己站在一旁做壁上觀。
不多時,有幾人朝他走了過來。
正是杜盛方才去介入的那兩家人。
方才懦弱置妻不顧的黑臉男子,這會兒臉色不大好看︰「大人,她確是我妻子,這方才、方才我們也是被那毒婦給騙了,不敢忤逆于她,才、才那般的。」
姜洵淡聲道︰「既是這樣看重你的妻,方才又裝死做什麼?」
心虛使然,那黑臉男子不自然地咳了聲。
方才那般猶豫,自然是因為十兩銀子馬上要到手,有那筆錢,他就是失了這個妻,再買一個繼室都成,可現在錢撈不著、人又要走了,他當然不肯放手。
「身為九尺男兒,連自己的妻室都護不住,你枉為人夫。」姜洵嗓音單寒,他看向那女子︰「你可還願意跟他?」
好險撿回一條命,經了生死大關、看清了身邊人嘴臉的人,自然不肯。
那女子應得斬釘截鐵︰「回大人,小女不願意。」
「那便和離罷,你予她一封放妻書。」姜洵頷首,把這話說得很是稀松平常。
黑臉男子瞠目,像一截木頭似的杵在原地。
幾息後,他回轉心神,下意識想反駁什麼,可到底畏于官威,雖心都急爛了,卻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他不敢說,有人敢說。
出聲的,仍然是他那位橫悍的老母。
孔婆子對著姜洵氣憤不已︰「大人,我老婆子這兒子都這麼大年紀了,人說寧拆一座廟莫拆一樁婚,您怎能做這樣的事?」她粗聲粗氣地︰「這是我們的家事,大人也要管麼?人說清官都難斷家務事,何況大人還不是我們寧源的父母官!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些?」
姜洵也不氣,只秉著不帶溫度的語氣道︰「那便請季通判來評個理罷。」
少頃,季岫來了,也不多問一句、多說一聲,直接便道︰「由本官作中人,證你二人和離。」
孔婆子扯著嗓子大喊︰「不成!」
季岫板著臉,聲無起伏︰「老婦人,阻撓本官辦差,本官可命人捉你到府衙,打你十大板子。」
孔婆子脖頸子一縮,臉上青青紅紅變個不住。可她也清楚自己家里的家境,知道這個兒媳要是走了,她這兒子就當真娶不上媳婦,她自己也少了個供奴役的兒媳。
因此,在心下計算了幾番後,孔婆子梗著脖子道︰「和離也成,我有條件!」
眾人看她。
孔婆子昂著脖子、振振有詞︰「她在我們家白吃白住這麼久,力氣小得跟雞崽子一樣,連鍬犁都扛不動,不給我們補些銀錢,別想拿到那放妻書!」
對此,季岫只略微沉吟了下,便問方才護著女兒的婦人︰「你女兒嫁到他家時,可有帶嫁妝?」
那婦人愣了下,連忙瞻頭︰「有的有的。」
「嫁妝可還在?」
「不在,足有十幾銀子,都被他們給霍霍完了!」
季岫點頭︰「那好,你遲些隨我去府衙,讓師爺給你擬篇狀紙,告他家侵吞你女兒嫁妝……十幾兩銀子,我可將他收監了。」
一听要狀告要收監,孔婆子母子頓時聲怯氣短,訥訥不敢言。
季岫再度問道︰「放妻書,簽是不簽?」
「……簽、我們簽。」——
片刻後,黑臉男子在放妻書上摁了自己的指印,听著季岫的話在耳邊︰「……解怨釋結,自此一別兩寬,互不糾纏。」
瞧著柔柔弱弱的、平時總是黏著自己的小妻子,這會兒卻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黑臉男子一時急火攻心。
他看向姜洵,硬聲道︰「希望大人您家和人樂、伉麗相得,可切莫像我今日這樣,落個被妻迫離的下場!」
「你說什麼?」姜洵周身泛起冷意,他眼眸微眯,目中漫過寒鷙之色。
便在這當口,突有一個瘋了似的身影直直地,向姜洵沖來。
那人沖撞的速度太快,快到杜盛都來不及反應,而姜洵才轉過身,那人手中的利簪,便徑直向他胸口刺去——
胸間一痛,姜洵的手,也掐住了她的脖頸。
那人,是游渺。
「你……怎敢……怎敢那樣害我……」游渺滿目癲狂,從嗓子間擠出這句話來。
姜洵目光浮怒,正要發作時,忽聞身邊人一片驚呼︰「主子/姜大人小心!」
與此同時,他月復下一痛,原是游渺另只手里也藏了只簪子。隨著那利簪入肉的沉悶聲響間,姜洵眼中浮起暴戾之色,他腕間一扭,短促的喀嚓聲響起,游渺雙目泛白,人如斷線木偶一般,被姜洵扔在了地上。
而姜洵,亦危矣。
白光乍入腦海,他氣息浮亂、眼前金花迸飛,四肢無力泛麻間,人也失去了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姜狗喜提第一血
女鵝要來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