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後的第二個小時，學院區成了全火印城最危險的地方。晚間的霧氣在運河上打著轉，燈球照亮了河對岸的街道。雖然那里半個人影也沒有，空氣中卻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在運河的這一側，神色緊張的人們正在對匆忙搭建的木樁掩體做最後的檢修。沒人指望這些臨時工事能完全擋住敵人，但它們至少可以減輕正面防線承受的壓力。
對于人數落于下風的一方，倚仗掩體作戰是最佳選擇，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抵消對方的人數優勢。
雖然急促的腳步聲不絕于耳，枯葉卻絲毫不受這股緊張情緒的影響。她正躺在一座靠近運河的房子的屋頂，閉著眼楮打盹。
為了迎接今晚的戰斗，枯葉穿上了自己最好的皮甲，戴上了護腕和護喉甲。除了慣常使用的兩把格斗匕首之外，她還多準備了一把上好膛的手弩，以及兩把趁手的投擲匕首。斗篷的內袋里藏著四支加固的玻璃試管，里面是她前幾天收集來的血葡萄。
她對戰爭並不陌生，所以很清楚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什麼也不做，盡可能地保存體力。
「調音師女士！」下方傳來喊聲，「指揮部那邊需要你！」
啊，休息時間結束了，枯葉心想。「我這就去。」她朝下面的人喊道，接著翻身坐起，抓起手邊的寬檐帽戴在頭上。
今晚坐鎮前線的是威爾•尤文斯，而非更擅長作戰的阿萊莎•尤文斯。要是她能親自出現在家族成員的面前，肯定能極大地鼓舞士氣。可惜身體狀況不允許她這樣做。
枯葉邁著輕快的步子，很快來到了距離防線只有兩個街區之隔的指揮部。門口的衛兵認出了她的打扮，立刻讓到一邊。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方桌，上面鋪著一幅手繪的火印城地圖。威爾•尤文斯就站在方桌旁邊，看上去迫切地需要好好睡一覺。在場的還有他最信任的兩名副手，以及一名身穿城市守衛軍官制服的男人。
這四個人正在看著地圖上的棋子，低聲討論著什麼。
那些黑色的棋子似乎代表尤文斯家族的兵力，因為它們都被放在了第一道防線的位置。
剩下那些紅色棋子則被放在了繁花區和學院區的交界處，代表末日教徒和他們背後的血宴幫，以及可能會參戰的荊棘團。
听到她推門的聲音，眾人紛紛抬起視線。威爾•尤文斯朝枯葉比了個手勢，示意她稍等片刻。
「……我知道這看上去很糟，」軍官打扮的男人繼續說道，「但實際情況並沒有那麼壞。雖然末日教徒人數佔優，但他們大多都是些暴民，沒接受過正規的戰斗訓練。他們手持簡易武器，身上沒有護甲。指揮官下達的指令稍微復雜一些，他們就會搞不清狀況。所以只要選對了交戰的地方和交戰的方式，三百人應該就能擋住三千人。」
「說得好，大叔。」一名嘴角有傷疤、左眼被眼罩遮住的金發女人鼓了鼓掌，「但咱們什麼時候有三百人了？」
「如果算上下午加入的那些平民，參戰兵力至少有五百人。」軍官提醒她。
「那些平民？」金發女嗤之以鼻，「別逗了，大叔，他們根本不頂用。如果這就是你的作戰計劃，那咱們大概要玩兒完了。」
「帕特莉莎說得對，不能指望那些平民發揮多大的作用。」另一名身材矮壯的男人表示贊同，「他們最多只能壯壯聲勢，但如果戰局出現問題，最先潰逃的肯定就是他們。」
「所以必須讓他們明白，今晚的戰斗沒有退路。」威爾•尤文斯說，「那些末日教徒是來‘審判’我們的。一旦防線失守，學院區就會變成第二個繁花區。」
矮個子男人咧嘴笑了，「傳達壞消息的工作，我最擅長了。」
「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普利茲。務必讓所有人認清形勢，但千萬不要嚇到他們。被恐懼壓垮的士兵是沒法戰斗的。」
「放心吧，少爺，我知道分寸。」
「至于你，帕特莉莎，我知道這已經是第三次提了，但你的弓弩隊必須在戰斗開始後迅速就位。你們的發揮，將會決定第一波交鋒的走向。」
金發女點點頭，「哎，少爺。」
啊，原來如此，枯葉看著金發女的傷疤和眼罩，她曾經當過海軍，或者當過海盜。海鷗偶爾也會用「哎」代替「是」，據說這是海員才有的習慣。
「這位剛剛加入我們的精靈女士，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調音師。」威爾說著看向房間門口的枯葉，「她的作用抵得上一隊訓練有素的傳令兵，甚至比他們更強。雖然咱們制定了詳細而周密的作戰計劃，但開戰之後肯定免不了有意外發生，所以我希望你們盡快熟悉她的聲音和交流方式。」
普利茲、帕特莉莎和那個軍官打扮的男人紛紛轉過視線，枯葉友善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合作愉快，各位。」
「我們下午見過。」普利茲聳聳肩。此人也在下午的救援隊里，枯葉對他有點印象。
「我們倒是第一次見。」帕特莉莎用僅剩的那只眼楮打量著女精靈，「不過她一看就是個好手。你真不打算讓她上前線嗎，少爺？我可以在弓弩隊里給她安排一個位置。」
「別太貪心，帕特莉莎，你手下的人已經夠多了。」威爾說，「而且調音師在指揮部里的作用是無法替代的。」
「指揮部？」枯葉抬起眉毛，「莫非你希望我開戰之後一直留在這里？」
「如果你同意的話。」
「不行，我必須待在前線。」枯葉搖搖頭，「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觀察點，那個位置可以將整個戰場的情形盡收眼底。如果荊棘團的覺醒者加入戰斗，你需要能與之抗衡的力量。」
「我們這邊有四名巫師。」威爾提醒她。
「但他們不熟悉荊棘團的戰斗方式，至少沒有我熟悉。而且我在觀察點也可以幫助你傳達命令，只需要額外建立一條音律通道就行了。」
「這里只有我听不懂她在說什麼嗎？」金發女大聲說。
「我想她的意思是，無論身處何地，她都能同時和分布在戰場上不同位置的我們保持聯絡。」軍官看著枯葉說。
「正是這樣。」枯葉好奇地看著他，「看來你對調音師很了解嘛。」
軍官哼了一聲，「不是了解調音師，而是了解你。」
「了解我？」枯葉愣了一下，「莫非我很有名嗎？」
「紅衣廳的檔案室里有個特別的架子，我們稱之為‘晉升架’。如果有誰能抓到檔案在那個架子上面的人，就肯定能晉升為警探，甚至有機會升到中士。你的檔案就在其中，枯葉女士。與你並列的都是些窮凶極惡的殺人犯，或是威脅到城市安全的陰謀家。」
枯葉皺起眉，「我不知道你們認為我做了什麼，但我從沒殺過人……至少沒殺過無辜的火印城市民。」
「也許吧，但你對公共安全是個巨大的威脅。」軍官冷冷地說，「我們目前收集到的證據表明，你至少與三起蓄意破壞公共安全的案件有關。」
「所以呢？你要逮捕我嗎？」
「很可惜，我目前不在執勤，否則或許我會試試看的。」
「各位，別這樣。」威爾•尤文斯嘆了口氣，「枯葉女士是尤文斯家族的貴客，所以只要還在我的屋檐下，她就受尤文斯家族的庇護。而且她已經月兌離荊棘團了。」
「但她依然是個罪犯。」軍官盯著枯葉說。
「我們不也是罪犯嗎，大叔？」金發女抬起眉毛，「跟我們合作的時候，你似乎沒什麼意見啊。」
「因為你們是人類。」枯葉冷笑著說，「而這位可敬的軍官大人不信任精靈。因為在他看來，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精靈。對此我不打算做任何解釋。我是個精靈，而且我以此為榮。」
軍官的臉色更陰沉了，但他沒有反駁枯葉的話。
「夠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威爾•尤文斯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我不認為現在是討論種族問題的好時機。無論你們之間存在多大的分歧，今晚都必須被放到一旁，因為我們必須對抗共同的敵人。同意嗎，羅斯蒙特中尉？」
「我沒意見。」軍官沉默片刻，最後說道。
「枯葉女士？」
「先挑釁的可不是我。」
「我不是在強迫你們成為朋友。但如果我們想渡過這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就必須保持團結——」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暫時忘掉他剛剛的無禮之辭。」枯葉皮笑肉不笑地說。
但是不要誤會，她心想，我也不喜歡和人類合作。
這一切都是為了希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