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區的狀況比他預想中更糟。
隨意堆砌的重建物料，四處可見的臨時棚屋，面露饑色、垂頭喪氣、疲憊不堪的平民——種種跡象表明，這一帶已經徹底退化成了之前的那個貧民區。
而最令魚鷹擔憂的是食物供給問題。他知道饑餓會帶來什麼。如果局勢得不到緩解，在蠻牛幫掀起全面戰爭之前，貧民區就會率先發生暴動。
「注意點，獵巫人。」柯斯塔壓低聲音說，「盡量保持低調，咱們不能太顯眼。」
魚鷹接受了他的提議。他扯了扯斗篷的風帽，謹慎地遮住自己的臉，走路時盡量不露出手套和衣袖。
一群赤腳的孩子從他們身邊跑過，爭奪一顆半腐爛的隻果。
魚鷹忍不住搖了搖頭，「難以置信……我听說三位伯爵都平安逃到了鉑金區，而且還帶著充足的物資。他們怎麼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柯斯塔側過頭，「你剛離開黑塔學院不久吧？」
「大約半年。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只有剛畢業的年輕人，才會對貴族抱有不切實際的幻象。我毫不懷疑，鉑金區里肯定存有充足的物資，至少能支撐半年之久。但貴族們寧可眼睜睜地看著平民死于饑餓和寒冷，也不會同他們分享自己的食物和物資。」
魚鷹皺起眉，「我當然不是在指望貴族的良心和道德。但這一帶有這麼多的平民，等到無法繼續生存的那一天，他們全都會變成危險的暴民。」
「你以為他們預見不到這一點嗎？對于貴族而言，這根本不是問題。鉑金區有城市守衛和私人士兵的保護，這些饑腸轆轆、手無寸鐵的平民完全不是對手。」
柯斯塔說著避開一個躺在地上的流浪漢。那人的面部和手腕長滿了紅斑，似乎得了某種皮膚病。
「可是……這樣會死很多人的。」魚鷹猶豫一番後說道，「成千上萬的人。」
「毫無疑問。」
兩人跨過一條散發著惡臭氣味的骯髒水溝，魚鷹厭惡地皺起眉。他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黑衣廳，絕不是為了守護這樣的秩序。
披上黑甲的那一刻，魚鷹曾經發誓會拼死守護這座城市。如今面對這些走投無路的市民，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任務，他提醒自己，專注于你的任務。
他們低著頭，繼續向南行進，只希望能盡早走出這片令人窒息的貧民窟。骯髒的街道一直延伸到橫貫貧民區的運河，隨後戛然而止。令人驚奇的是，整條河堤大道上居然看不到一座臨時棚屋。除了個別前來取水的人，難民們似乎都不願意靠近運河。
「這里不太對勁。」魚鷹說。
「我想我知道原因。」柯斯塔說著指向右方。那里有一座運河碼頭，一艘柳葉形狀的船只停靠在碼頭上，幾個穿盔戴甲的衛兵正在監督一群難民登船。
魚鷹和柯斯塔交換一個眼神，隨後朝碼頭走去。
衛兵很快發現了他們。
「回去，市民！」一名衛兵喊道，他的口音听上去有些奇怪，「今天的招募已經結束了。如果你們想得到這份工作，明天記得早點來！」
「招募？」柯斯塔問，「什麼招募？」
「我說了，今天的招募已經結束了！」
「等等。」另一名衛兵說，「看看這家伙，他比咱們今天找到的任何一個人都強壯，他旁邊那個家伙似乎也不錯——這兩人應該都是不錯的勞動力。」
魚鷹偷偷觀察著那艘船。除了難民之外，船上還有一個身穿草綠色斗篷的人。他面容隱藏在兜帽里，但隱約能看到一對尖耳朵的輪廓。
是精靈，魚鷹心想，這是一艘精靈船。
精靈為什麼會出現在貧民區？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破例讓你們上船吧。」衛兵說，「別磨蹭了，動作快點！今晚還有很多工作呢！」
「這艘船是干什麼的？」魚鷹問。
「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居然還能找到這兒來？」另一名衛兵笑了，「這是機遇之船，也可以說是你們的幸運之船。但如果你再磨蹭下去，機遇就要溜走了。」
「上城區正在招募身體健康的勞工，」第三名衛兵解釋道，她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的精靈口音，「你們可以用勞作換取食物和衣物，以及舒適的住處。工作滿一周，還能得到一筆酬金，以及讓家人搬入上城區生活的資格。」
柯斯塔聳聳肩，「听上去真不錯。」
「所以你們還在等什麼呢？」
「抱歉，我們今天還不能走。」魚鷹搖搖頭，「要先安頓好家人才行。你們明天還會來嗎？」
「明天下午三點，想上船的話最好來早一點。」衛兵不耐煩地擺擺手，「夠了，真是浪費時間。你們幾個動作快點，準備起航出發了！」
魚鷹和柯斯塔退後幾步，衛兵不再關注他們。當最後一名難民上船後，載滿的船只隨即起航。精靈不需要劃槳或撐船，因為坐在船首的是一名園丁。在他的指揮下，運河里的植物為船只移動提供了必要的牽引。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魚鷹看著遠去的船只說，「精靈不是應該在一周之前全部離開火印城了嗎？」
「剛剛那些不像是火印城的精靈。」柯斯塔若有所思地說，「他們的裝備太精良了，而且一點也不害怕人類??不如說，他們根本就沒把人類視作威脅。」
「那就是艦隊里的精靈了。」魚鷹點點頭，「來自伊莎德•艾欣的精靈。」
「我有種預感，」柯斯塔說，「這件事很可能和荊棘團有關，他們招募勞工也絕對不是為了普通的勞作。可惜我們一直被困在下層城區，對上城區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這個問題現在多想也沒用，」魚鷹聳聳肩，「而且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呢。」
柯斯塔收回視線，隨即點點頭。「該是分開的時候了。」他說，「沿著河堤大道一直向東，你應該就能抵達鉑金區。」
「你確定要自己前往篝火區嗎？」
「當然。」
「即便對你而言，那里也很危險。如果兩人一起行動，我們還能相互照應。」
柯斯塔搖搖頭，「好意心領了，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而且篝火區並不歡迎獵巫人。」
「好吧，那就祝你??」
魚鷹的話語被驚恐的尖叫聲打斷。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剛好看到一只龍蜥爬上河堤，滴水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