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在那間棚屋里待了大約半個小時，出來時神情復雜。
「你都听到了嗎，枯葉？」她輕聲問。
「我沒有偷听。」女精靈搖搖頭，「感覺可能是你的私事。」
希琳感激地點點頭。再好的朋友之間也需要隱私，她們早就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所以除非希琳主動要求，否則枯葉絕對不會偷听她的私人談話。
「怎麼樣？」阿萊莎•尤文斯從陰影中現身，「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希琳用手指纏卷著頭發，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每當她感到焦慮時，都會下意識地這樣做。
「那麼，請二位戴好兜帽，然後跟我來。」黑夜女公爵朝她的護衛們點點頭，走向後院牆邊的一扇上了鎖的木門，「走這邊。」
門外的街上停著一輛廂式馬車，和她們來時乘坐的一模一樣。盡管上車的動作有些吃力，但阿萊莎還是沒讓任何人幫忙。
三人坐穩之後，馬車行駛起來。
希琳依然在用手指卷著頭發，任誰都看得出她現在心煩意亂。如果只有枯葉在場，她一定會給希琳一些時間整理心情，而不是立刻向她提問。
然而阿萊莎•尤文斯顯然不打算這樣做。
「我知道你現在很混亂，瑪爾倫小姐，」她平靜地說，「但我必須得到答案。」
希琳抬起視線，看上去有些惱火，「當然了，因為這就是你安排這次會面的原因，不是嗎？」
「別這樣，瑪爾倫小姐。你應該知道，是克拉克斯先生主動聯系的我們。我承認，你們的會面對我有好處，但會面的發起者並不是我。」
希琳轉開視線，望向窗外。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阿萊莎始終耐心等待，沒有開口催促。
「他知道托馬斯•恩德的真面目。」許久之後，希琳輕聲說，「爆炸案發生的那天晚上，克拉克斯出現在貧民區並不是什麼巧合。他早就知道荊棘團把一箱一箱的貨物運到了貧民區，只是不知道箱子里裝的是什麼。等他發現那些燈球有多危險，便立刻趕到現場，試圖說服恩德放棄那個瘋狂的計劃。」
「但他失敗了。」阿萊莎皺起眉，「否則我父親現在還活著。」
「他低估了對方的恨意，他以為那個人還是自己的朋友。但他錯了，我們都錯了……」
阿萊莎傾身向前，「他到底是誰？」
「托馬斯•恩德，」希琳抬起頭看向枯葉，「就是羅勒。」
「什麼？」枯葉睜大了眼楮，「這不可能——」
「克拉克斯對我發誓，這是他親眼所見。恩德變成了羅勒的樣子，和他在一家酒吧里踫面。克拉克斯問了他一些只有羅勒知道答案的問題，全部得到了解答。」
「可是……可他也有可能是吃掉了羅勒的遺體，對不對？」枯葉難以置信地說，「他的確知道一些只有羅勒才知道的事，但這並不能證明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克拉克斯不會認錯的。」希琳搖搖頭，「他和羅勒認識很多年了。早在荊棘團之前，他們就已經是朋友了。」
「打斷一下，」阿萊莎低聲問，「你們說的羅勒，難道是荊棘團的前任首領？那個被我父親秘密處決的精靈？」
「是的。」希琳心情復雜地說。
「諸神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父親說過，他親眼看著那個精靈被殺，還讓手下人把他的尸體扔進了運河里。他怎麼可能活下來？」
「多半是成年覺醒。」希琳說，「當一位精靈遭遇極大的痛苦時，他就有可能得到荊棘女神的恩賜。」
阿萊莎眯起眼楮，「那是什麼？」
「某種類似覺醒天賦的能力，但比幼年期覺醒時得到的能力強大得多。」希琳解釋道，「足以讓他在瀕臨死亡的絕境中幸存下來……」
「我不相信！」枯葉大聲說，「我就是不相信，希琳！克拉克斯一定是認錯人了，托馬斯•恩德絕不可能是羅勒！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羅勒絕對不會做出那些殘暴的惡行，他絕對不會傷害海鷗！」
「枯葉……」
「告訴我，希琳。」女精靈轉過身體，認真地看著她，「你相信他的話嗎？」
希琳木然地點點頭。
枯葉的臉上失去了一些血色，「可我還是不相信。只憑他的幾句話，難道我們就要懷疑自己的朋友？那可是羅勒，希琳！他連一只螞蟻都不會傷害！」
「他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羅勒了，枯葉……」
「如果他真的是羅勒，為什麼克拉克斯一直閉口不談？他完全可以在審訊期間說出真相，至少也可以私下告訴你！听證會之後，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
「他認為那樣做是在保護自己的朋友，而且他不知道羅勒想要殺死整座城市的人。」希琳痛苦地說，「我們都被羅勒利用了。克拉克斯也好，你和海鷗也好，所有人都是他復仇的棋子……你不是說，恩德一直把復仇掛在嘴邊嗎？這就是他復仇的原因。他親眼目睹家人的慘死，自己也毫無尊嚴地死在了地牢里……」
「這是在侮辱他的犧牲，」枯葉輕聲說，「你怎麼可以相信這些鬼話？」
「鬼話？」希琳睜大雙眼，「你以為我就不痛苦嗎，枯葉？我感覺胸口快要炸開了，腦子里也在嗡嗡作響。但我剛剛一直在回想，托馬斯•恩德曾經有過幾次反常的舉動，而那些恰恰都像是羅勒會做的事……我同樣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但否認它沒有任何好處。」
女精靈扭開頭，一言不發。車廂里再度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繼續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阿萊莎說，「如果真想弄清楚真相，我們需要搜集證據，用以驗證克拉克斯先生的話。」
「驗證？」希琳看著她，「怎麼驗證？」
「讓他親口承認。」她沉聲說，「我要放出消息，讓他以為我也是罪魁禍首之一，也是他復仇的目標之一。如果托馬斯•恩德就是羅勒，而且他的回歸就是為了替家人復仇，那他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要讓他追殺你？」
阿萊莎點點頭。
「這太危險了！他會派自己的手下來殺你，甚至親自來殺你——」
「要的就是這個。」阿萊莎平靜地說，「無論這個人是誰，他殺死了我父親，讓火印城的黑夜公爵死得不明不白。作為他的女兒，我有責任查明真相。」
「當心，尤文斯女士，當心你的願望。」枯葉低聲說，「有些時候，真相毫無益處，只會讓你痛苦。」
「或許吧，」阿萊莎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