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朦朧而厚重的黑暗中,希琳听到有人正在急切地呼喚自己的名字。她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回應,發現就連睜開眼楮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困難重重。
意識的復蘇令她的感官能力逐漸恢復。先是視覺,接著是听覺和嗅覺。
燈光在閃爍,天花板上映出不斷變換的人影,如同噩夢中的鬼影。四處都是響亮的說話聲和驚恐的喊叫聲,在她身邊的某張桌子被撞翻了,玻璃餐具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接著便是血腥味,令人作嘔的氣味蓋過了餐廳內食物和美酒的香氣。它也激活了希琳的恐懼本能,令她的腸胃翻攪在一起。
帕維爾•塞杜的面容出現在眼前。他衣領被扯壞了,額頭上裂開了一個口子,金色的頭發被血塊粘在一起。
「瑪爾倫小姐?你還好嗎?」他說著晃了晃希琳的肩膀。
「……我醒了。」她有氣無力地說。
「感謝諸神!你剛剛昏過去了。快,快起來,咱們得離開這兒!」
帕維爾拉著希琳的手,試圖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啊!」希琳痛得尖叫一聲,「等一下,我的手腕好像扭到了……」
「呃,抱歉。」
「沒關系,讓我休息一下,很快就好。」她喘著粗氣,拼命忍住眼淚,「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亂套了。一些客人和侍者突然抓起餐刀和餐叉攻擊別人,好像他們是積怨已久的敵人。有些理性尚存的人試圖逃出餐廳,但出口的門似乎被封死了。」
諸神啊,希琳難過地想,還以為只要阻止了我自己,就不會有人受到傷害呢。
「你受傷了。」她盯著帕維爾的額頭說。
他用袖子擦了擦傷口旁的血,「有兩個人攻擊了我,不過我沒像其他人那樣轉身逃跑,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機會——」
一個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怪叫著沖向他們。帕維爾抓住旁邊的椅子,狠狠甩向對方的頭,結結實實地砸了個正著。椅子應聲折斷,那人轉著圈倒向一旁。
「哦我的天吶!」希琳嚇了一跳。
「是的,沒錯。」帕維爾隨手扔掉手里的椅子腿,「所以咱們真的該走了。你現在能動了嗎?等等,最好不要站起來。像我這樣,彎著腰躲在桌子後面。」
她又努力試了一次,總算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手腕已經腫成了一個球,輕輕一踫就疼痛難忍,可希琳根本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扭傷的。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而且喧囂又吵鬧。出于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原因,餐廳里的人們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具攻擊性的瘋狂。
但她隨後發現,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
有些帶著黑色面具的人——她非常確信自己之前沒見過這種面具——正在進行有組織的攻擊;被他們追殺的人則在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還有一些人試圖阻止像山火一樣飛速蔓延的混亂,但他們的聲音淹沒在其他人歇斯底里的吼叫聲中。
「我們該怎麼辦?」希琳張皇失措地問。
「當然是想辦法逃出去。跟我來。」帕維爾朝旁邊偏了偏頭,示意她跟上自己。
在餐桌的掩護下,他們彎著腰跑向帕維爾選中的出口。那扇門就在十幾步之外,門的附近空無一人。然而听著周圍傳來的慘叫聲,希琳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她的預感果然沒錯。
幾秒種後,一張桌子後面突然跳出了兩個狼頭面具的客人。身材魁梧的那一個立刻撲倒了帕維爾,接著舉起手里的花瓶砸向他的臉。
希琳試圖上去幫忙,卻被另一個狼頭拉住了袖子。那是個女性顧客,瘋狂的雙眼中布滿血絲,嘴角的紅色液體顯然不是口紅。
「別想繼續作惡了,你這怪物!」她朝希琳嘶聲尖叫。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狼頭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希琳被輕易拽倒在地,拖向旁邊。
為了自保,她做了現在唯一能做的選擇……
她掙扎著將沒被束縛的左手貼在臉上——感謝諸神,她的荊棘沒有陷入狂暴——荊棘長鞭出現在右手中。希琳抖動手腕,鞭子抽中了對方的面具。
狼頭女尖叫著放開了手,希琳立刻用手肘撐起身體,轉身又揮出一鞭。
萊芮帶走低語聲的同時似乎也削弱了鞭子的威力,這一下只是撕破了對方的皮膚。不過這就足夠了。
狼頭女突然對希琳失去了興趣,頭也不回地逃開了。
希琳一邊咳嗽,一邊費力地爬了起來。
塞杜勛爵被花瓶砸中了腦袋,滿臉都是血。狼頭人正在旁邊的餐桌上模索,尋找可以完成工作的利器。
她揮舞鞭子,荊棘呼嘯著抽向他的後背。
對方吃痛大喊,接著朝希琳拋來充滿恨意的瘋狂目光。
「放開他!」希琳氣勢洶洶地上前一步。
狼頭人站起身,似乎打算先解決掉她。然而他錯判了荊棘長鞭的威力,也低估了希琳的決心。鞭子像雨點般落下,打在他的手臂、肩膀和面具上,每一次抽打都帶走一大片皮膚,留下鮮紅的血痕。
他只撐到第四鞭,之後便落荒而逃。
希琳立刻收回面具和鞭子,跑到帕維爾的身邊跪了下來。
「瑪爾倫小姐?」他似乎被砸昏了頭,「怎麼回事?」
「快,快起來,咱們得離開這兒!」
「嗯……這句話我剛剛是不是對你說過?」
希琳用桌上的餐巾替他擦了擦臉,又給他喝了幾口水,塞杜勛爵總算清醒了一些。
但願他剛剛沒有看到我用鞭子打人的樣子,希琳心想。「你現在能動了嗎?」她低聲問。
「這句話我剛剛絕對說過。」他一臉嚴肅地說。
「別鬧了,快起來!」
他們互相攙扶著爬了起來,繼續跑向不遠處的那扇門。
餐廳內的混戰愈演愈烈。戴著黑面具的人正在冷酷地追殺那些神志清醒的人,他們手里拿的武器好像是真正的刀劍。
希琳完全不想知道那些武器是怎麼帶進來的,她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他們彎著腰跑上了台階,發現門邊躺著一個女人。是斯芬克斯女士。她的面具歪到一旁,凌亂的白色長裙被鮮血染得殷紅。
希琳靠近時,她發出一聲虛弱的申吟。
「女士?你還好嗎?」希琳跪到她身邊,低聲問。
「不太好,我的腿可能骨折了——哎呦!別踫它!」
帕維爾收回手,「抱歉,我只是想檢查一下傷勢。」
「是開放性骨折,我現在這個樣子哪兒也去不了,所以別管我了。這扇門後面的走廊通往餐廳的後門,一直走到頭就能找到。你們兩個趕快出去,找街上的獵巫人巡邏隊回來幫忙。」
「你確定不需要我們留下來陪著你嗎,女士?」希琳遲疑地問。
「不需要!」斯芬克斯女士咬牙切齒地說,「听著,瑪爾倫小姐,我在這里不會有事的。你不知道今晚在這里用餐的都是什麼人,如果他們出了事,就徹底沒法收場了!」
「呃,好吧……等等,你知道我的名字?」
「斯芬克斯無所不知。」她說著吐出幾口血沫,「過來,塞杜勛爵,靠近一點……听我說,我的員工們都經過了嚴格的背景調查。他們都不是暴力狂,也不可能被收買。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突然開始襲擊其他人。」
「我也不知道。」帕維爾搖搖頭。
「有人設計了這一切,有個藏在幕後的人。那個人猜到了今晚的安排,然後利用了這一點,把餐廳變成了他的屠宰場。那些黑面具的刺客正在追殺議會成員,我已經派人去保護他們了。但場面這麼混亂,我的人支撐不了太久。」
「我知道事態的嚴重性,我會帶人回來的。」
「很好,快去吧……」
帕維爾走到門邊,用力扭了扭門把手,然而卻推不開。
「這扇門被鎖住了。」他說。
斯芬克斯女士咳嗽起來,「鎖上了?真見鬼!鑰匙在餐廳經理的手上,但我剛剛看到他被人割了喉嚨。還愣在那里干什麼?快去找他,塞杜勛爵!從你右邊的桌子後面繞過去。他戴著獅子面具,穿著一件瓖了金線的馬甲……」
「也許鑰匙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什麼?」
帕維爾回到她身邊,「我是說……這道門被鎖上了,對不對?其他幾扇門應該也是一樣,所以混亂才能持續這麼久。無論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誰,他肯定特意吩咐過自己的手下,讓他們在動手之前鎖好門。」
「該死,你說得對。」斯芬克斯女士費力地吐出一口血,「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去找神志清醒的幸存者,如果兩三個人一起用力,或許能撞開這道門。」
也許不用那麼麻煩,希琳心想。趁著那兩人交談的時候,她安靜地轉了個身,用後背對著帕維爾。接著把右手放在門的鎖孔前,又抬起左手放在臉上。
黑色的荊棘鑽出她的右手,啪塔一聲,門鎖應聲碎裂。
她轉了轉門把手,輕而易舉地推開了門。
「哦天吶!」她轉過身,裝出驚訝的語氣,「門開了!」
身後的兩個人懷疑地看著她。
「你做了什麼?」斯芬克斯女士問。
「我只是推了它一下。」希琳無辜地說,「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鎖就壞掉了。」
「出乎意料的好運。」帕維爾說。
「好吧,不管是什麼,你們兩個趕快出去。記住,塞杜勛爵,去找獵巫人回來幫忙。快去!」
他們跑進走廊,很快就找到了斯芬克斯女士所說的出口。兩人來到街上,發現空氣中彌漫著不知何時降臨的濃霧,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不,並非如此。濃霧中浮現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一個女人正在朝他們走來。
西爾維婭•夏爾瑪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希琳還沒來得及做出警告,夏爾瑪就把手帕甩到了帕維爾的臉上。一些粉末飛了出來,他呼吸急促地跪倒在地,接著又開始大聲咳嗽。
「什麼事耽擱了這麼久?」夏爾瑪轉向希琳,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些黑面具應該沒有攻擊你們,不是嗎?」
「什麼?」希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結果卻被粗暴地抓住手腕。
「別躲了,瑪爾倫小姐。恩德先生正在等著咱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