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上城區整潔的街道上轔轔前行。看著不斷變換的燈光,希琳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和距離感。
她偷偷觀察著車廂內的塞杜勛爵,驚訝地發現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兩人偶爾對上視線,片刻後便尷尬地望向車廂內的其他地方。
也許我應該向他求助,她心想,塞杜勛爵是個正直的人,而且他對我一直都很友善。我不需要告訴他全部的事情,只要請求他幫忙尋找枯葉……
如果你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就會有懲罰降臨下來,而且不是在你身上。
夏爾瑪的話語在耳畔回響,希琳絕望地閉上雙眼。
不行,她不能拿枯葉的性命去冒險。她沒有資格、也沒有勇氣那樣做。
「瑪爾倫小姐?」
「怎麼?」希琳睜開眼楮,發現對方遞過來一個盒子,「這是什麼?」
「裝面具的盒子。」他說,「」
「面具?」希琳懷疑地看著手里的木盒。
「咱們今晚要去的餐廳叫做斯芬克斯,是個非常注重保護顧客隱私的地方。在那里,所有人都要戴著面具用餐。」他解釋道。
希琳眨了眨眼楮,「戴著面具?那我該怎麼吃東西?」
他露出微笑,「不用擔心,這些面具只會遮住鼻子和眼楮,造成的麻煩甚至還不如女士們涂的口紅呢。」
希琳從他的語調里听出了一絲諷刺的意味,于是也跟著露出微笑,「好吧。但是我很好奇,這些面具真的可以保證隱私嗎?」
「事實上,它們的效果微乎其微。想要徹底隱藏身份,只遮住鼻子和眼楮是遠遠不夠的。簡單來說,你的體貌特征除了出眾的美貌之外,還包括那頭紅色的秀發,以及小巧玲瓏的身材。對于女士而言,的皮膚部分也是很鮮明的個人特征。」
希琳努力不讓自己的臉變得太紅,「听你說的,我感覺自己完全沒必要戴面具了。」
「好吧,我說的可能有些夸張了。其實在陌生人面前,這些的面具足夠隱藏你的身份了。」
希琳打開盒子,拿出一個黑色的天鵝絨面具在手中把玩,「但我還是不太放心。如果那家餐廳真有那麼身份尊貴的客人,我這套平民打扮根本就是格格不入嘛。」
「這倒未必。」塞杜勛爵聳聳肩,「其實平民打扮的女性顧客是很常見的。有些貴族小姐喜歡穿著樸素的衣服去那里用餐,自認為是在體驗平民生活。不少權貴人士的情人也都是平民出身,她們才剛剛步入上城區的交際圈,還負擔不起整套的晚會禮服裙。」
晚會禮服裙不同于希琳平時穿的裙服,是一種價格昂貴的正裝。在火印城,只有上城區的裁縫店才有能力制作那樣的裙服,其價格從十克朗到上百克朗不等。
而像希琳這樣的低收入平民,一整年的收入大約在三克朗左右。耗費數年的積蓄去訂做一件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的昂貴裙服,顯然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我不用擔心自己會因為著裝問題而被趕出去了,」希琳說,「這可真令人安心。」
「……你是我邀請的客人,沒人會把你趕出去的。」
她把黑天鵝絨的面具貼在臉上,細膩的面料緊貼著肌膚,柔軟得幾乎感覺不到。「怎麼樣?還能認出我嗎?」她笑著問。
「唔,考慮過把頭發盤起來嗎?」塞杜勛爵模了模下巴,提議道,「餐廳里有供客人使用的單人化妝室,如果你很在意這一點……」
「哈,其實我並不在意。」希琳回答,「我不認為在那樣高檔的餐廳里還會有我的熟人。而且就算真的有,咱們之間也沒什麼值得隱瞞的,對不對?」
他咧嘴一笑,「的確如此。」
馬車終于停了下來,猶豫許久的希琳也相中了她的面具——一個有金線裝飾的鳥類面具,看上去像是金絲雀。
和希琳截然相反,塞杜勛爵只是從自己的盒子里隨便拿了一個,瞪著大眼楮的貓頭鷹面具。
他們下了馬車,結伴走進了面前的餐廳大門。
斯芬克斯的裝潢風格以金色和白色為主,極盡華美之至,難免會讓人聯想到「華而不實」這個詞。他們穿過涂著亮漆的門廊,來到等候大廳。幾名同樣戴著面具的客人正在等候區低聲交談。
一個戴著貓臉面具的女人走出人群,來到他們身邊。她的眼楮部位似乎是兩個鏡片,很像是近視眼鏡。
「歡迎二位,我是這家餐廳的主人,你們可以稱呼我為斯芬克斯女士。」她語調輕快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位一定就是夜梟先生了。」
希琳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可能是因為戴著面具隱去了面部特征,斯芬克斯女士的身材和聲音都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她懷疑別人看到自己的時候,也會有類似的感覺。
「正是。」塞杜勛爵點點頭,「至于旁邊這位小姐……」
「讓我猜猜,金絲雀?」斯芬克斯女士朝希琳露出微笑,「這里永遠歡迎年輕貌美的女性客人。二位的位子已經安排好了,這位引座員會帶你們過去。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金絲雀小姐……我們能否佔用你的男伴一些時間?菜單上的要求有些不太明確的地方,需要他再次確認才行。」
「當然沒問題,」希琳立刻回答。
事實上,她正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她感覺自己和這家餐廳格格不入,戴上面具之後,這種不適感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了。
「那麼,帶這位小姐去他們的座位。」斯芬克斯對旁邊的引座員下令道,「等這邊的事情結束了,我會親自帶夜梟先生過去。」
————
他們很快離開餐廳的主廳,來到了燈光昏暗的走廊。斯芬克斯女士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塞杜勛爵。」她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知道我今晚扮演的角色。」
「是的。」
「很好,那我就長話短說了。經過某位朋友的幫助,我盡可能促成了今晚的聚會。在你們二位的餐桌附近,將會有五名議會成員落座用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帕維爾下意識地舌忝了舌忝嘴唇,「只要他們听到我的女伴提供的證詞,艾•馮保險公司的克倫德先生就會失去大半個議會的支持。」
「先別這麼樂觀。」斯芬克斯說,「議會的決議關系到城內的政治格局,不會只因為某個平民女子的一面之詞,就將一位成員除名。更何況,保險公司的背後還有銀行和商會的支持,他們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那就不是我需要操心的問題了。」他冷淡地回答。
「的確不是。」斯芬克斯的眼楮在貓臉面具的鏡片後面閃閃發亮,「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今晚的成敗決定了整個計劃能否繼續進行,所以你必須成功。」
帕維爾模了模口袋里的試管。但願這個吐真劑能夠成功,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見他沒有回答,斯芬克斯向前了一步,「我听說……你不忍心對她下手。」
帕維爾對上她的視線,「你的情報已經過時了。」
「所以對你而言,她究竟是什麼?另一個可被隨意拋棄的女人?」
他心中的某個部分輕輕震動了一下,但很快便歸于平靜。帕維爾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很好,冷酷無情是政治家的必備素質。」斯芬克斯贊許地說,「既然你不在意希琳•瑪爾倫的命運,那麼在她說出你們所需的證詞後,能否把她交給我?」
「你需要她做什麼?」他冷淡地問。
斯芬克斯女士的眼神突然變得嚴厲了起來,然而帕維爾不為所動。
「好吧,」她垂下視線回答,「既然你父親很快就要加入議會,塞杜家族遲早也會接觸到這件事……我剛剛提到了一位朋友,正是她促成了今晚的會面。而她懷疑希琳•瑪爾倫和荊棘團的殘黨有所勾結。所以她很有興趣親自詢問,當然,是在瑪爾倫小姐服下吐真劑之後。」
這樣是不對的,心中的一個微弱的聲音說,你不能把她交給這些人。
「就要結束了,帕維爾……答應她的要求。」另一個聲音蓋過了它。
這個聲音每次都能獲勝。
「成交。」他面無表情地說,「等我們完事之後,她就是你的了。」
斯芬克斯露出微笑,「很榮幸與你合作,塞杜勛爵。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父親很快就會躋身這座城市的權力巔峰了。」
而這正是他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