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在上,枯葉心想,這居然是真的?
收復區的主街理應是這一帶最好的街道,然而眼前所見卻令她不住皺眉。
街上到處都是災民。他們衣著襤褸,面色極差,不少人身上還纏著髒兮兮的繃帶。路邊的簡陋棚屋里擠滿了人,眼神猶如受到驚嚇的動物。一些赤著腳的孩子追打著跑過,爭搶著一小截已經發霉的黑面包。
從體面的文明人墮落到這種程度需要多久?
現在看來,一周的時間就足夠了。
新的維恩雜貨店就開在這條街最骯髒最破舊的地方,店門口附近有一條彌漫著腐爛和發霉惡臭的陰溝,豬圈和這里比起來也要黯然失色。
兩個穿著釘皮甲、手持棍棒的大塊頭男人站在雜貨店的門邊,對每個試圖靠近的人怒目而視。
看來奧斯本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知道在這里開店必須雇人看門。
枯葉撢了撢旅行者斗篷上的灰塵,徑直走進店門。由于她的穿著明顯好過附近的災民,看門人只是懷疑地瞪了她一眼,沒有出手阻攔。
店里的氣味比外面稍好一些,但是同樣擠滿了人。枯葉穿過一群吵鬧的顧客和店員,好不容易才擠到櫃台前。
奧斯本•維恩正在大聲呵斥某個試圖偷東西的人︰「你!別看別人,說的就是你!你以為門口那兩個大塊頭是我雇來當衣架的嗎?把你剛剛塞進口袋里的東西拿出來,否則從今晚開始你就只能喝粥過活了!」
「上午好啊,奧斯本。」枯葉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他盯著枯葉打量了一會兒,然後才認出她的新偽裝。「嗯……好吧,是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什麼?我還想問你呢。」枯葉挑起眉毛。
「我是個不受束縛的自由商人,在哪開店是我的自由。」他咧嘴一笑,「更何況,這里的生意確實比舊城區好得多。」
「但是必須雇人幫忙,所以顯然經營成本也提高了……好吧,先不說這個了。我有事要和你談,咱們能去個安靜點的地方嗎?」
「媽的,你也看到了,今天的客人有點多。我打賭如果我移開視線幾分鐘,這家店就被要他們全偷光了。你!說你呢!手給我老實點!」
「得了吧,奧斯本,幾分鐘不會有事的。莫非你不相信自己雇的店員?」
「不相信?這說的什麼話嘛。好吧,如果你堅持要談的話。過來,咱們去後面的倉庫。收復區什麼都好,就是缺少隱私空間——埃斯提卡!替我看著點,要是我回來時店里丟了東西,就從你的薪水里扣!」
他們在櫃台後面的走廊盡頭找到了奧斯本所說的倉庫——一個狹窄的小房間,甚至連扇窗戶都沒有,需要用燈球照明。
兩人先後擠進房間里,枯葉隨手關上房門。
「抱歉,氣味不怎麼樣,這屋子通風不好。」奧斯本揉了揉鼻子,「提問之前能不能先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你把新店的地址留給了對面餐廳的老板。」
「哦!沒錯,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我只是想讓她幫忙轉寄信件和賬單而已,可不是為了讓不速之客找上門。」
「所以我現在是不速之客了?」
「別往心里去,枯葉,不是針對你個人。只是你們這些覺醒者總是麻煩纏身,對生意有害無益。不過,就算你問出了地址,又是怎麼進來的呢?檢查站那些大頭兵難道沒找你的麻煩?」
枯葉聳聳肩,「我是從廢墟進來的。去過那地方嗎?可迷人了。」
「廢墟?」他厭惡地皺起眉,「遇到拾荒者了?」
「毫無疑問,而且還受到了他們的熱情款待呢。可惜我沒有留下享受,因為在趕時間。」枯葉回答,暗示閑聊到此為止。
「趕時間?哈,明白了。」奧斯本咧嘴笑笑,「說吧,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的?」
「有兩件事要問你。首先,西爾維婭•夏爾瑪,這個名字听著熟悉嗎?」
「嗯……听上去像是一位女士。」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還有更多的提示嗎?」
「這位夏爾瑪小姐可能是咱們的人。」枯葉審視著他的表情,可惜商人大多很擅長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她昨天私下接觸了本該由我負責的新人,所以我想見見她,然後給她提個醒——那麼,她到底是不是你們的人?」
「據我所知,外勤小組里沒有這個人。」奧斯本搖搖頭。
「現在可不是為同伴保守秘密的時候,奧斯本。」枯葉提醒對方,「是她先插手了我的事。」
「我知道。但外勤小組里確實沒有那個人。」
枯葉看不出他是否在撒謊,只好暫時跳過這個問題。「有沒有可能是恩德先生瞞著你們招的新人?」
「……應該不大可能。」
枯葉眉毛微挑,「哦?為什麼這麼說呢?」
他朝周圍比了個手勢,「因為所有這一切!你也看到了,枯葉,我把雜貨店搬到了這個生意更好的地段,專心賺錢——順便一提,相當一部分利潤來自市政的救災補貼。」他再次露出微笑,而且笑得很滿足,「我之所以能騰出手來經營這家店,就是因為外勤小組的重要工作幾周前就完成了。老板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再招新人,毫無必要。」
最重要的工作?「你們幾周前做了什麼?可以分享一下嗎?」
「嘖,枯葉,我向來很尊重你的專業精神,所以麻煩你也尊重一下我的。」奧斯本聳聳肩,「恩德先生特意交代過,所有小組之間不能互通機密信息。」
「好吧,只是問問而已。」枯葉眯起眼楮笑了笑,「畢竟你剛剛也沒說那是機密嘛。」
「……行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會幫你留意西爾維婭•夏爾瑪這個名字,如果有什麼新發現,我就派人把字條送到之前那家餐廳,你可以定期過去問。所以你就別再來收復區給我搗亂了,雜貨店的生意才剛剛步入正軌,經不起你們覺醒者的折騰。」
「沒問題,成交。」枯葉點點頭,「還有一件事。你們最近有沒有……嗯,有沒有把什麼特別的東西運進城里?」
如果說奧斯本•維恩剛剛還有閑聊的興趣,此時已經蕩然無存。
盡管他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但肢體語言是不會騙人的——交叉雙臂,身體靠在貨架上,拒絕的意味非常明顯。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外勤小組的工作了,枯葉?在考慮換組嗎?」
「換組?怎麼可能,只是好奇而已。」枯葉笑著擺擺手。然而她能感覺到,談話的氣氛已經冷了下來。
你到底在做什麼,枯葉?
你來找他是為了在內戰到來前取得外勤小組的支持,而不是多樹一個敵人。
慢慢來,枯葉,慢慢來。
她攤開雙手,「真是個蠢問題。抱歉,奧斯本,請忘了它吧。一定是因為西爾維婭•夏爾瑪的緣故,她害我心神不寧,疑神疑鬼。我不該用那種方式試探你。」
奧斯本斂起笑容,終于顯露出了一絲怒氣。好現象,對于奧斯本•維恩而言,生氣意味著他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
「你確實不該。」他用責怪的口吻說。
「所以我很抱歉。」她聳聳肩。
「……好吧,那就趁我發火之前離開這兒,這樣你下次還能從我這里買到葡萄種子。」
枯葉點點頭,轉身面向倉庫的出口。
「枯葉。」奧斯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怎麼?」她轉過頭問。
「別做蠢事。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咱們都知道,恩德先生的計劃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他不喜歡別人擋他的道兒。」
「多謝提醒,奧斯本。」枯葉笑著回答,「別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但願如此。」他也露出微笑,雖然笑得有些勉強,「我不敢說自己對你們精靈的境遇感同身受——畢竟人類不是被屠殺的那一方——但我不希望你出事。你是個好姑娘,理應過得比現在更好。」
「也許吧。」她聳聳肩,「但我的生活已經這樣了,我能做的就是不讓它變得更糟。」
事實上,我一個月前才終于在生活中找到了一些美好。因此,無論付出多大代價,我都要守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