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希琳心想,這一定是個噩夢。
她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昏暗的枯木林中,四周都是形狀扭曲的樹影。那些樹仿佛生了病,它們長得又高又細,樹梢以怪異的角度伸向空中,隱沒在黏稠致密的濃霧里。
這是一座垂死的森林。
萊芮•夜星站在枯木林外的懸崖邊。她的身上穿著一條拖到地上的白色長袍,某種來源不明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輪廓。她仰著頭,沉默地凝視著頭頂的夜空。
夜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辰。
萊芮的身影有種古怪的陌生感,這或許是因為她看上去比希琳記憶中的要高一些,根本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它們暫時離開了。」萊芮開口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她搭話。她的聲音中依然帶有那種奇特的金屬質感,仿佛說話者不止她一人。
希琳一直懷疑自己在夢中遇到的萊芮其實是另一個人……一個更年長的靈魂,變成萊芮的樣子和她交談。
但有些時候,萊芮似乎又是正常的自己。之前希琳被蝴蝶殺手拉進不斷重復的噩夢時,正是那個萊芮讓她意識到自己在夢中。通過不斷破壞希琳的夢,萊芮讓她對夢的真實感產生了質疑……
這已經不是她們第一次在夢中相遇了,而且萊芮似乎有辦法以某種方式影響了到夢境本身。
為什麼她們能夠共享同一個夢?
這一切都太過離奇,不像是希琳想象出來的。
也許和萊芮覺醒的天賦能力有關?不,現在就下這個結論還為時尚早……
希琳有太多的疑問。她提起裙擺,穿過林地,枯萎的草葉在她腳下發出折斷碎裂時的脆響。
「萊芮,你在這里做什麼?」
「它們離開了。」半精靈女孩沒有回頭,但無疑是在和她交談,「看啊,希琳,夜空中一片漆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所以不用擔心,你在這里很安全,我們都很安全。這樣的機會幾個月才會出現一次。」
她說話的方式根本不像個孩子。所以她是另一個萊芮,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萊芮。
「我不明白。你說的安全是指什麼?」
萊芮依然看著天空,「他在監視,他在監視一切。你不該像那樣過度借用荊棘女神的力量,他已經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誰?」希琳不安地問。
萊芮轉過身,她的眼神無比驚慌。「我們不能說出他的名字,在這里不行。」她低下頭,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可你剛剛說過我們很安全。」
「沒錯,只要我們不引起他的注意。可如果你在夢中說出他的名字,他就一定會注意到你。」萊芮突然跪倒在地,痛苦地抱著頭,似乎陷入了某種恐懼回憶。
她的樣子也發生了變化,變得比剛才更年長。現在她看上去至少有十五歲。
「你還好嗎,萊芮?」希琳擔憂地問。
然而萊芮已經陷入了某種恍惚的狀態,雙眼無神,雙手垂在身側,就像她之前在夢中預言時那樣。
「……我們都錯了,希琳,他誤導了我們……這是他擅長的,他早就知道我們的秘密……對不起,我知道她對你很重要,這都是我的錯……」
萊芮一邊說,一邊輕聲啜泣。她的聲音時而低沉,時而尖細,仿佛許多人在爭奪發出聲音的機會。
「我真的不明白,萊芮。」希琳跪在她面前,輕輕環抱住她,「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夢里?」
萊芮一直在發抖,似乎在對抗某種會令她頭腦混亂的力量。希琳感覺自己摟著的女孩變得越來越小……
最後,那個只有五歲的孩子出現在她的面前。
「我們被聯結在了一起,希琳。」萊芮恢復了原本尖細的聲調,但這次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
「聯結在了一起?這是什麼意思?」希琳困惑地看著她,「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希琳,我好害怕。」萊芮突然變成了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的驚恐的孩子,聲音帶著哭腔。
「你說我們被聯結在了一起,這是什麼意思?」
「我……我不知道。是她們讓我說的。她們出現在我的夢里里,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開始夢到她們了。」
「誰?萊芮?你夢到了誰?」
半精靈女孩抬起頭,「我不知道。」她輕聲說,「對不起,希琳,但我真的不知道她們是誰。」
「好吧,沒關系……」
「今天是哪一年?你在哪里?」萊芮突然問。她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什麼?」
「告訴我,希琳,你的身體——夢之外的那個軀殼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希琳徹底被她弄糊涂了。
「在哪座城市?」萊芮追問。
「在火印城。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太早了,希琳。」萊芮失望地搖搖頭,「我們還不能進行這場對話。你必須回去,回到自己的軀殼中去。等你醒來後,來學院區見我。」
「萊芮?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所以你必須找到你認識的那個我,然後把整件事告訴我。回去吧,希琳。太早了,我似乎來的太早了。」
———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而且被子只蓋住了一只手。趁著夢境還沒褪色,希琳立刻爬起來沖到桌子旁,把夢中的一切記錄了下來。
然後她穿好衣服,去敲枯葉的房門。
過了好半天,女精靈才慢吞吞地打開門。她穿著睡衣,戴著睡帽,腳上穿著一雙貓頭圖案的棉拖鞋。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顯然是被吵醒的。
「希琳?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枯葉打著哈欠問,「天還沒亮呢。」
天還沒亮?希琳只驚訝了一瞬間,接著很快恢復如常。她從枯葉身邊擠進房間,之後關好了門。
「萊芮,她覺醒的能力究竟是什麼?恩德先生告訴過你嗎?」她急切地問。
「……我不知道,他……」枯葉閉著眼楮回想了一會兒,看上去像是要睡著了。不過她最終還是睜開了眼楮,「好吧,我想他並沒有告訴過我。你問這個干什麼?」
希琳把自己記下來的夢筆記遞了過去。枯葉揉了揉眼楮,又打了個哈欠,接著坐在書桌旁,點亮了一顆更大一些燈球,開始讀她的筆記,
「所以你在夢中見到了她?」枯葉讀完後問。
「是的,而且她提到了很多奇怪的字眼。她說我們的夢中有個能夠感知到有人叫他名字的‘他’,如果不想吸引他的關注,就不能提到他的名字。她說天空一片漆黑意味著安全,但我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群星是他的眼楮。」枯葉喃喃自語道。
「什麼?」
「好像是一個童謠里面的句子,我記不太清了……睡眠不足導致記憶力下降。」枯葉聳聳肩,「我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覺。你記錄了一大堆不知所雲的細節,想要理清它們是什麼意思,現在的我可做不到。」
「可是……」
「你說過她有時不像個五歲的孩子,有時又變了回去,是嗎?這一段我沒看錯吧?」枯葉皺著眉,「或許你可以考慮听從她的建議,明天——好吧,現在已經是今天了——去學院區找她。也許她能給出一些解答。」
「她說我們還不能進行那場對話,她還說‘太早了’。」希琳苦思冥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她一定在什麼地方听到過這句話……
「這一點她確實沒說錯,現在是凌晨四點,的確是太早了。現在應該睡覺,而不是為你做的噩夢發愁。」
「我還不能確定那究竟是不是噩夢。」希琳說。
「好吧,不管是不是……反正我是要回床上去了。如果你不打算走的話,我可要強行把你留下來了哦。」枯葉不懷好意地看著她,「這里只有一張床。」
于是希琳落荒而逃。不過她回到自己的床上之後,再也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