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麼?」
艾瑪從沉思中驚醒,下意識地露出笑容。「沒什麼,親愛的。」
她低下頭,繼續用叉子撥弄盤子里的紅酒杏仁牛排,心里盤算著這麼一小塊肉的價格相當于她幾周的收入。如果你丈夫為城內唯一的大佬工作,那你的餐桌上偶爾就會出現這種昂貴的食物。
「……我記得你不討厭牛肉。」夜星說著放下餐刀,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當然不討厭。」為了證明自己的話,艾瑪叉起一塊肉,在香料盤里沾了沾,隨後送進了嘴里。
「太好了,我還以為是我忘記你討厭牛肉了呢。」夜星松了口氣,繼續切他盤子里的牛排,「我都快忘記上次吃牛排是什麼時候了。自從阿萊莎小姐成了新的大佬之後,她就很少舉辦宴會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艾瑪心不在焉地問。
「因為黑夜公爵的宮殿急需重建,她不想把錢浪費在奢華的食物和美酒上。我得說,她的思考方式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統治者了。」
「嗯哼,確實不錯。」
夜星放下送到嘴邊的食物,神色緊張看著她,「你生氣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什麼?當然不是,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艾瑪疲倦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咱們的女兒。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離開家,對不對?你覺得她在那里過得怎麼樣?我是說,他們知不知道萊芮不愛吃洋蔥?你覺得他們的晚餐會用蒔蘿當配菜嗎?不用很多,只要有一小盤她就會很開心了——」
「呃,放松點,親愛的。」夜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洋蔥的事你已經告訴他們了,蒔蘿也是。至于萊芮能不能過得好……你記得你在她那麼大的時候在做什麼嗎?」
「五歲?我在照顧剛出生的弟弟。」艾瑪回答。
「那可比在退休獵巫人開的私人學校里過夜要難得多,不是嗎?既然你能處理好,你女兒也絕對沒問題。」夜星朝她眨了眨眼楮,「我對你們兩個都很有信心。」
「你說得真貼心,但我還是不放心。」艾瑪嘆了口氣,終于放下了餐叉,不再假裝自己仍有食欲,「她是個半精靈,夜星,你就不擔心她會被其他孩子欺負嗎?」
「我……事實上,我覺得她能照顧好自己。」夜星收回手,往他們的杯子里又添了些梨子氣酒,「但如果你始終放心不下,咱們晚餐後可以去看看她。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是允許父母探望的。」
艾瑪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反應就和那些保護過度的母親一樣,這意味著她也個保護過度的母親。
萊芮的老師和同學們會不會因為她有個保護過度的母親而取笑她?
「不,我看還是算了。」艾瑪低聲說,「在她住校的第一天就去探望,這也太不像話了。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很酷的母親,能夠一邊工作一邊把女兒養大,同時自己還能永遠像二十歲一樣年輕漂亮……」
「你的確依然像二十歲一樣年輕漂亮。」夜星笑著說,「而且你為了找女兒,勇敢地混進了暴民的隊伍里。如果這都不算很酷,那我對這個詞的理解肯定是出問題了。」
艾瑪忍不住露出微笑,這次絕對不是在敷衍,「你知道嗎?你真的很擅長哄我開心。」
「那是當然,否則我是怎麼娶到你的呢?」
———
晚餐過後,夜星提議他們出去散散步。
如果是在夏天的貧民區,這種事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但學院區和貧民區完全不同。這里沒有晚間的巡邏隊,人們也不會用緊張且警惕的目光盯著路過的陌生人。這里的生活氛圍要輕松得多,人們可以隨意享受晚間生活。
不過出于保險考慮,夜星還是穿上了一件有風帽的斗篷,遮住了他的精靈耳朵。
他們沿著迷迭香街,漫無目的地散著步。身邊偶爾會有同樣在進行餐後散步的行人,不過沒人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他們看。
能夠放松地在街上散步,這種簡單的小事卻令他們無比欣慰。艾瑪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夜星的手。
路的盡頭是學院區的公園,也是火印城為數不多的地上公園之一。他們打算在公園里轉一圈,然後再回家。
艾瑪突然想起了枯葉的提議,「對了!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朋友,她能教你如何把精靈耳朵藏在頭巾或帽子下面。那樣一來,你就不需要穿著風帽斗篷出門了。現在這副打扮看起來有些鬼鬼祟祟的。」
「你是說,你的這位朋友知道該如何把精靈耳朵藏起來?」
「嗯哼。」艾瑪點點頭,接著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那番話意味著什麼,「好吧,沒錯,她也是個精靈。」
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但其實附近根本沒有人在偷听。
「呃,親愛的,我知道咱們約定過不會在回家之後談論彼此的工作……但如果你在工作中必須和其他精靈接觸,我很願意和你談談換工作的事。」
「什麼?」艾瑪微微蹙眉,「為什麼我會想要換工作?」
夜星聳聳肩,「因為和精靈在一起工作很危險?」他也壓低了聲音,「咱們談論過秘密鎮壓的事,對吧?在火印城,只有極少數精靈是不會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和災難的。」
「啊哈,你就放心吧。」艾瑪笑著回答,「我說的那位朋友也是希琳•瑪爾倫的朋友,而且她們的關系非常好,甚至住在一起。如果希琳沒事,我也不會有事的。」
「我不是在詆毀瑪爾倫小姐,但你也知道,她是那種很擅長引火上身的類型。」夜星指出,「所以你把她搬出來,我反而更擔心了。」
艾瑪看著自己的丈夫,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關心和愛護。她知道這個男精靈唯一想要的就是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也許她應該向夜星坦白一切——依然在城內活躍的荊棘團,那位神秘而危險的托馬斯•恩德先生,以及發生在萊芮身上的種種事件……
他們交換婚戒時,曾經發誓永遠不向對方隱瞞任何事。而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艾瑪從沒在夜星面前說過謊。
但誠實是需要代價的,尤其在這種非常時刻。慢慢來,艾瑪,給他一點時間。「這樣如何?我本周找個時間邀請她們來家里做客,你自己判斷希琳的那位朋友是否值得信任。」
夜星看著她,「我不知道……嗯……也許是個好主意。咱們已經有很久沒邀請客人來家里做客了。」
艾瑪忍俊不禁,「是啊,我上次邀請希琳來家里過夜時,你簡直像是見到了幽靈似的。」
「說實話,我現在還心有余悸呢,有時還會做噩夢。在那些夢里,希琳•瑪爾倫賴在咱們的沙發上不走了。」
「……你這是什麼奇怪的夢。」艾瑪翻了翻白眼,「啊,還有一件事。你有沒有考慮過去酒吧當個兼職的調酒師?」
「可我已經是個調酒師了啊。」
「我是指能賺到錢的那種調酒師。你看,萊芮的新學校開銷很高,而艾•馮保險公司最近又一直在虧損……」
「艾瑪,親愛的,你想說什麼?」夜星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
「我擔心自己會失去工作。」艾瑪輕聲回答。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根本不需要擔心!而且如果你真的失去工作,我就去請求尤文斯大佬提高酬金。我的收入足夠供養咱們三個人的生活。」
艾瑪笑著搖搖頭,「我知道那對你有多難,親愛的。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呃,既然你說到這個了……我這里也有個提議。」夜星說,「事實上,阿萊莎•尤文斯今天下午找我談過,她希望你能成為她的談判顧問。」
「……什麼顧問?」
「談判顧問。就是陪她去和黑夜公爵的贊助人見面,說服他們出錢贊助黑夜宮殿的重建。我知道你不喜歡和正派人打交道,但是自從你和希琳的名字出現在日報上之後,阿萊莎小姐就對你產生興趣了。」
「這種事你怎麼不早點說?」
「我不想讓你有壓力。而且我現在不是說了嗎?」
「……嗯哼,這可是件大事,夜星。咱們要好好考慮一下。」艾瑪思考了片刻,「好了,現在先不管這個了。你還記得萊芮的學校在哪個方向嗎?我還是想在她睡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也行。」
「感謝女神,你終于說出來了。我等這句話好半天了。」夜星露出微笑,「來吧,我記得是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