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太喜歡阿格斯和他的團隊,但希琳和艾瑪還是接受了他的提議。既然他的團隊更擅長談判,希琳和艾瑪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審查保險單上。
她們整個下午都在整理各個部門送來的舊保險單,很快發現,絕大多數超過半年的保險單都需要重新調整保費。大多數保單的費用都應該提高,雖然提高的幅度有所不同,只有那樣它們的收益才符合它們本身的風險。
艾瑪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太奇怪了,我一直以為風險部門會關注這些問題。」她把一份保險單放在桌上。那是一家位于生鐵區的水果店,在過去半年里先後理賠了三次,賠償金的數額已經超過了過去一年的保費。
「風險部門更關心那些大額保單。」希琳解釋道,她之前特意問過,「在業務調整後,送到咱們手上的都是這些每個月不到一克朗的小額保單,風險部門認為在這上面投入精力帶來的回報太小。」
「哦?所以他們認為沒必要算清楚這些賬嗎?」艾瑪拿起下一份保單,皺了皺眉,「難怪公司這幾年的效益一直都不好。」
「哈哈,其實這不是主要原因。對于公司而言,這些小額保單的收益本來就不多,它們的存在主要是為了提供某種公眾服務。」
「公眾服務?」
「或者說是某種安全保障。公爵大人想給那些常駐在火印城的小商人們一些安全感,而魔法災害保險就是最好的保障。只要每年拿出財政收入的一小部分,就能讓這些人心甘情願地留在城內。更多的商人意味著更便利的生活,也就會有更多人來城里定居。至少在長遠看來,這是一筆劃得來的投資。」
雖然艾瑪沒在真理院的商學院進修過,但她還是很快理清了思路。
「也就是說,大家都沒指望能在這些小額保單上賺錢。而且既然有公爵出錢填補缺口,所以風險部門就懶得在這上面花時間了?」
「至少從賬目上看是這樣的。」希琳說,「我每周都會把新簽下來的大保單送到首席顧問那里去審核,所以我很清楚大保單和小保單的差距。那些大客戶提供的保費才是公司收入的大頭,隨便一份保單的金額都是以一千克朗作為計量單位的。」
艾瑪長嘆一聲,「簡直無法想象……如果我有一千克朗,我絕對會帶上全家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更適合生活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可是一千克朗一年哦。」
「夠了,別說了。」艾瑪閉上眼楮,抬起手制止了她,「我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以平常心看待這些保險單了。」
「只是工作而已,艾瑪,別太放在心上了。」希琳笑著說,「我一開始看到那些數字時,也感覺很不平衡。要知道,在審核部工作的那段時間,我每天接觸的都是咱們現在處理的這些小額保險單。雖然我知道肯定存在大額保單,但從沒想過它們具體會有多大。」
六點鐘的鐘聲響起時,艾瑪起來伸了個懶腰。雖然外勤工作會累得跑斷腿,但整天坐在桌邊和這些文件打交道同樣也不好受。
「我先回去了,希琳。」艾瑪梳了梳頭發,接著戴上她的小圓帽,「夜星說他今晚會早點回家,我要給他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順便和他談談去酒吧兼職的問題。」
「好的。」希琳抬起頭,「如果你需要枯葉幫忙,咱們明天午餐時就能再見到她了。」
「你不走嗎?別忘了你已經不在審核部了,準點下班沒什麼好丟臉的。」
「……在審核部準點下班也不丟臉。」她連忙解釋,「我那段時間天天加班,是因為申請了額外的工作。額外的工作會有額外的績效獎金,而我恰好需要一些獎金。」
「感謝事前防範部,現在咱們已經不需要靠績效獎金生活了。」艾瑪笑著說。她穿好外套,和希琳道別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處理完手上這份保單之後,希琳把分好類的文件放進了抽屜里。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艾馮保險公司的員工們正在陸陸續續地走出大樓。
絕大多數人都是要乘公共馬車回家,只有少數人住在可以步行上下班的地方,希琳就是其中之一。
回想起半個月前,她每天都要工作到末班馬車時間才能離開,三餐需要精打細算才能勉強應付……好吧,我是怎麼撐下來的?真不可思議。
她穿好新外套枯葉挑衣服的眼光確實不錯接著離開辦公室,鎖上房門。
走廊對面的辦公室里,阿格斯團隊里的那個大胡子男人也在這時走出了辦公室。希琳和他對上視線,突然感覺氣氛有點尷尬。
好像應該說點什麼,「你好,里卡多先生。」她想起了對方的名字。
大胡子鎖好辦公室的門,隨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希琳以為他會像下午那樣保持沉默,但過了一會兒,他卻開了口。
「是里卡多。不是里卡多先生。」他有很重的北方口音,所幸吐字還算清晰,所以勉強能夠听懂。
「呃,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如果你叫我里卡多先生,就好像我的名字里包含‘里卡多’這個詞一樣。」
「……我不明白。」希琳完全沒跟上他的思路。
「里卡多是個化名,化名前面不需要加‘先生’或‘女士’。」他耐心地繼續解釋。
「嗯……就像頭餃一樣?」
「差不多。」他點點頭,接著毫無征兆地轉變了話題,「我認為你確實是個英雄,瑪爾倫小姐。」
「抱歉,你說什麼?」
「港區的地震。你說你沒做什麼實質性的工作,只是提前跑去警告了港務局。但我讀過那次災難的調查報告,而且做過假設推演。如果當時沒有你的警告,死者的人數可能會再增加一百到一百五十人。」
他的語速很慢,但並非因為遲鈍,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慢。可以快,但不想那麼快。
光憑這一點,希琳就知道這個人肯定很聰明。「謝謝,里卡多。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考慮過這件事。」
「你應該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贊美。」他聳聳肩。
「我想,那的確變得更容易了。」希琳朝他笑了笑。
里卡多沒和她一起下樓,他看上去是那種離群索居的類型,所以希琳打算給他留一些空間。
她獨自走下樓梯,穿過公司大廳。一群接待員姑娘們正聚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她們中間圍著一個人。希琳靠近時,那人好像講了一個笑話,姑娘們發出一陣大笑。
其中一名接待員認出了希琳,「瑪爾倫小姐!」
「呃,你好。」希琳絞盡腦汁,但就是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這位紳士已經等你好半天了。」另一名接待員笑著說,隨後讓到了一旁。
希琳的心髒幾乎停跳了一秒鐘,因為她以為自己會看到恩德先生。然而那人並不是荊棘團的首領,而是很久沒見的帕維爾塞杜勛爵。
他一改過去的風格,換上了一副公子的打扮,大衣的袖口和領口都瓖有華而不實的花邊,帽子上插著一只白色羽毛。
這和他以前試圖留下的印象完全不同……塞杜勛爵一直不希望被別人當成紈褲子弟。
希琳不知道他今天是怎麼了,但看上去他似乎很享受被姑娘們簇擁的感覺。
「晚上好,瑪爾倫小姐。雖然很舍不得這些可愛女士的陪伴,」他說著朝身邊的姑娘笑了一下,對方則如痴如醉地回望著他,「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和你私下談談。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
希琳感覺所有姑娘的目光如同飛射而出的利箭,齊刷刷地插在了她的身上。「呃,我不知道這樣是否……」
「你晚上已經有其他安排了嗎?」他問。
「是的,我約了朋友一起吃晚餐。」希琳立刻抓住了這個救命稻草。
「好吧,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記得檢查一下你的信。」他朝希琳眨了眨眼,接著在姑娘們的簇擁下走下了台階。
希琳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來,今天中午收到的三封信中有一封是沒有署名的。
可她實在搞不明白,帕維爾塞杜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