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要嚇住希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畢竟就在過去的兩周里,她先後經歷了綁架、恐怖襲擊、魔法地震和城市暴亂,甚至還親臨了凶案現場,並與殺人無數的邪教女瘋子當面對質。
絕大多數正常人只需體驗她一小半的經歷,就會被嚇得精神失常,多半還要在城郊的療養院里躺上幾個月。
然而希琳卻奇跡般地撐了下來。那些離奇而恐怖的經歷不但沒有讓她崩潰,反而讓她變得更加堅韌。
所以雖然女巫剛現身時,希琳被嚇得不輕,但她很快就找回了自控力。
她用手撐住桌面,重心在雙腳間輪換,接著閉上眼楮緩慢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她盡可能優雅地坐到了助手的位子上,坐下後還不忘撫平衣裙上的褶皺。
女巫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她一會兒,似乎沒料到希琳能這麼快就恢復了平靜。
「必須承認,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她眯起眼楮,側著頭微笑,「也許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但我還是應該做個自我介紹我是賢者大人的女巫助手,你可以稱我為玫瑰女士。」
她很漂亮,漂亮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高挺的鼻梁,豐滿的嘴唇,描過眼線的右眼下方有顆小小的淚痣。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如此美貌的女人笑起來會這麼恐怖。
希琳微微昂起頭。
也許在女巫面前故作堅強並不明智,主動示弱才是最好的自我保護。然而她不知道如何偽裝才能顯得自然,如果假裝恐懼被對方看穿,情況可能會對她更不利。
這注定是一場不公平的交鋒,希琳只能想辦法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我來自王國東部,魔法對我而言並不是完全陌生的事物。」她說,「而且我以前也見過女巫。」
「你說的一定是寒夜。她向來很喜歡你這樣的普通人,而我一直都理解不了。」玫瑰露出輕蔑的微笑,「也許就和養寵物差不多吧?正常的女巫都養貓頭鷹或黑貓,寒夜則養像你這樣的人類。」她的語氣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人類了一樣。
希琳不知道成為女巫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或許真的有過那麼一刻,她們面臨著這樣的選擇︰是升華成高于人類的存在,還是繼續以人類的身份生活?
毫無疑問,玫瑰一定選擇了不再繼續做人類。
「我不敢說自己了解寒夜女士,但她的確對我不錯。」希琳謹慎地回答,只希望能避免觸怒這位看上去脾氣很差的女巫。
也許她不該表現得這麼鎮定,也許玫瑰會把她的平靜解讀為傲慢。諸神啊,她真的一點也不了解這些魔法天賦者。
「她對你們太寬容了,有時甚至寬容的過了頭。賢者大人也有同樣的問題,他們全都缺乏身為魔法天賦者的自覺。像那樣親近凡人對我們有什麼好處?」玫瑰好像在自言自語,「一點好處也沒有。」
希琳安靜地看著她,希望這場始于恐嚇和侮辱的談話能盡快進入正題。
說起來,玫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她似乎是來找希琳的,可她怎麼知道希琳就在這間辦公室里?
而且在這一刻之前,她們並沒有見過面,玫瑰卻表現得好像早就認識希琳一樣。
克洛芙,希琳突然找到了答案,玫瑰提到了克洛芙的名字。由于剛剛太過震驚,所以她沒能把這一明顯的線索串聯起來。
玫瑰提到了克洛芙的名字,說明女巫在同港務局合作。如果說那個狡猾的母蜘蛛想從希琳這里得到什麼……
「跟我說說那場地震吧,瑪爾倫小姐。」玫瑰輕描淡寫地轉變了話題,「你是那場地震為數不多的幸存者,對不對?」
「據我所知,受災街區的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
「別用這些廢話搪塞我,瑪爾倫小姐,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女巫不耐煩地說,「你掉進了地震時出現的裂隙里,和你一起的還有莫伊拉雷納迪小姐。那天下水道里到處都是瘋狂生長的殺人藤,掉下去的大部分人都死了。」
「哦,原來你是指這個啊。」希琳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沒錯,我們的確掉進了下水道里,而且也差點被殺人藤絞死。但我們很幸運,遇到了一支趕去救災的冒險隊。」
「而你恰好認識冒險隊的隊長?」
希琳點點頭,「帕維爾塞杜,我們有過幾面之緣。」
「然而這位風評很好、又和你相互熟識的冒險隊隊長,不但沒有護送你們返回地面,反而帶上你們繼續前進?」女巫的語氣似乎在暗示,她認為整件事听上去很荒謬,「你們當時沒有提出反對嗎?」
「我們沒有提出反對的資格。而且塞杜勛爵承諾過,如果繼續前進變得過于危險,他會想辦法盡快送我們回地面。」
「所以你們就跟冒險隊一起行動了?」
「是的。」
「很好。」玫瑰的身體微微向前傾,「在那之後又發生了第二場地震,你們所在的下水道發生了塌方。出于某種奇跡般的巧合,你所在的那一側隧道並沒有被完全埋起來。你甚至設法逃出了生天。」
心中的某個聲音在提醒希琳,事情似乎有些不妙,「該怎麼說呢?我確實很幸運,居然在塌方的地下隧道里遇到了一只貓。」
「一只貓,」女巫說,「還有為了救你趕去那里的柯斯塔德梅瑟。又一個奇跡般的巧合。」
「正如你所說,我很幸運。」她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也許太幸運了點,」玫瑰諷刺地笑了笑,「梅瑟先生和他的朋友們試圖護送你回到地面,然而接連不斷的地震和塌方徹底改變了地下花園,使其變成了一座迷宮。你們沿著自認為正確的路線前進,結果卻遇到了一條地下河。由于河的水流還算平緩,所以你們決定趟水走到對岸。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家都沒有預料到。你被潛藏在水面下的殺人藤纏住腳,拖進了河里。梅瑟先生試圖去救你,但他沒能成功。」
希琳明明听到了玫瑰的聲音,但她的思路卻落後了半拍,沒能立刻理解那些話。
這些細節從來沒人問起過,希琳也從沒告訴過枯葉之外的任何人。玫瑰不可能知道枯葉的存在,否則她早就把這個秘密當成威脅希琳的籌碼了。
所以她是從柯斯塔那一邊得到這些信息的。地下花園中的經歷在希琳的頭腦中閃過,她開始回憶當時在場的所有人……
柯斯塔,巧手哈林姆,愛抱怨的盧德以及沉默寡言的安杰。玫瑰找到了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問出了這些本該無人知曉的細節。
可那個人究竟是誰?
哈林姆是黑夜公爵身邊的人,盧德在地震之後就離開了火印城,安杰則像個飄忽不定的影子……克洛芙不認識這些人,或是不能去找這些人的麻煩。
但她認識柯斯塔,而柯斯塔並不受任何人的庇護。
希琳咬了咬嘴唇,努力把玫瑰審問柯斯塔的畫面趕出腦海。女巫在愚弄你,她想讓你自亂陣腳。不要讓她得逞。
「既然你知道得這麼清楚,為什麼還要問我?」希琳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
「因為你我都清楚,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救援隊是在花園附近的隧道里發現你的,但那不是你落水後去的地方,對不對?」
「我不明白你在暗示什麼。」希琳還在垂死掙扎。
「我知道那里有一座地下湖,還知道你在機緣巧合之下活著抵達了那個地方。你說你不明白我在暗示什麼,很好,那我就把話說得再清楚一些。那場地震的背後有一位精靈園丁,而且你見過他本人,也目睹了他從‘種子’中汲取魔力的情景。」
玫瑰說到這里就停了下來,希琳一時間茫然無措,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女巫是在欣賞她的反應臉上血色盡失,因震驚而微微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握成拳頭,擋在了胸前。
「你緊張時都會這樣做嗎?」玫瑰再次開口,語調中透出一絲愉悅,「你猜怎麼樣?我有點理解寒夜為什麼會喜歡你了,瑪爾倫小姐。如果她在這里的話,我會告訴她,我也想養一個你這樣的人類做寵物。那麼,咱們兜了這麼久的圈子,終于說到了正題。當然,後面發生的事,恐怕就需要你來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