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感覺怎麼樣?」
第二天早晨,枯葉回到貧民區的精靈庇護所時,那里的園丁海鷗這樣問道。
枯葉不知所謂地聳聳肩,指著庇護所入口附近的水池,「嗯……那里面的魚是不是快死了?」
「好吧,我不擅長養這些會動的東西。」他看了水池一眼,「但是別裝傻,我在問你對自己這幾天跟蹤的候選人感覺怎麼樣。就是那個窮困潦倒的審核員,好像叫什麼希拉摩爾倫?」
「是希琳瑪爾倫,中間是個a。」枯葉糾正道,「她不適合干這個。」
「這麼快就確定了?今天才是監視的第五天吧?」
「通常來說,認定一個人不適合干某件事,只需要幾分鐘就夠了。瑪爾倫連小刀都用不好,而且她的生活根本就是一團糟,不可能指望她去巫師那里刺探情報。」
海鷗模了模下巴,「這麼個理由,頭兒可接受不了。」
「恩德先生相信我的判斷,他信任我。」
「‘信任你’我同意,但不是無條件的。他是個謹慎的人。」
這倒沒錯,枯葉心想,恩德先生對任何人都不是毫無條件的信任。但聰明人都會這麼做,只有傻瓜才會在如此重要的計劃上輕易相信別人。
「我會和他解釋清楚的。」枯葉在心中回顧她構建起來的「瑪爾倫特征列表」。希琳瑪爾倫的確有她的長處,但幾乎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優點。出色的間諜絕對不是她那樣的。
「解釋什麼?解釋為什麼你只用四天就得出了結論嗎?」海鷗諷刺地笑笑。
「少管我的閑事,」枯葉揉了揉頭發,「顧好你自己就行了。」
「好吧,那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嗎?如果你不打算繼續監視她的話。」
「我當然要繼續監視她,」枯葉皺起眉,「我只是不認為她能勝任這份工作。」
「什麼工作?我能勝任!」一個男孩的聲音從居住區的藤蔓後面傳來。
「別瞎嚷嚷了,小子,我不會讓你看守大門的!而且如果你再偷听我們的談話,今天晚上就把你送去其他庇護所!」海鷗朝聲音的方向喊道,接著嘆了口氣,「河風家的男孩。」
「河風?我記得那個名字,他的父母是不是……」枯葉壓低聲音。
「是的,」海鷗點點頭,「不說這個了。你今天過來肯定有什麼事吧?畢竟你前天才來送過食物。還以為至少再過五天才能見到你呢。」
「嗯……我有些事想問你。靠過來點,是件私事。」她說著招了招手,「我記得你很擅長跟女孩打交道,至少我是這麼听說的。」
「你听誰說的?」海鷗一臉難以置信,「我要是真的擅長跟女孩打交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第一個知道的。」
「什麼?」
「……沒什麼。」海鷗嘆了口氣,「你剛剛說想問我事,問吧。」
「嗯,如果我想跟一個不認識自己的女孩打招呼,你知道,就是很輕松的那種。」枯葉一邊比劃一邊說,好像那個女孩就在他們面前,「只是想和她成為朋友,隨便聊聊。我該怎麼開口?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
「嗯……」海鷗思索了一番,「試試這個如何?‘嗨,美女,想不想嘗嘗我的葡萄?’」
「呃,太惡心了。」枯葉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好吧,我收回前言,你確實不擅長。」
海鷗聳聳肩,「你也可以直接走上去和她說‘嗨,你好’,這通常不會有什麼負面效果。」
「直接走上去?穿著跟蹤者的夜行斗篷?她會被我嚇死的!」
「等等,你剛剛說的那個女孩莫非是希拉摩爾倫?」海鷗驚呼一聲。
「噓,小點聲。」枯葉連忙打了個響指,命令音律在他們身邊制造出隔音結界其實響指不是必須的,她只是覺得在使用能力時做出這樣的動作看上去很酷,「而且她叫希琳瑪爾倫。」
「管她叫什麼倫。听著,枯葉,你這是在玩火。要是頭兒知道了,可有你好看的。更糟的是,要是他知道我明明知道卻假裝不知道,我也要有好看的了。」海鷗緊張地抿著嘴。
「你不會告發我的吧?」枯葉挑起眉毛,「你以前可是在碼頭干過的,那里的人最討厭告密者了。」
「沒人喜歡當耗子。」他嘆了口氣,「但理智告訴我,不應該眼看著你去犯傻。我是認真的,枯葉,你了解頭兒,知道他會殺雞儆猴。」
「嗯,有人說過你每次一感到緊張,就會不由自主地帶出碼頭工人的黑話嗎?」
「好吧,你說對了,我確實很緊張。我剛剛已經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你的同謀,然後你還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威脅我替你保守秘密。」
枯葉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我以為咱們是朋友。」
「誰會對自己的朋友干這種事?」
「我會啊,」她說,「好了別抱怨了,想不想出去走走?今天是休息日,我想看看瑪爾倫在休息日都會干什麼。」
海鷗似乎對枯葉給他準備的偽裝外衣很不滿,走上街頭之後的幾分鐘內,他已經調整了四次帽檐的角度。
「別亂動,要是露出耳朵你就玩兒完了。」枯葉低聲說。
「那還不是你害的!」
「少把責任推卸給我,你自己也想出來走走,不是嗎?看看周圍這些陽光和新鮮空氣,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懷念能夠自由呼吸的感覺嗎?」
海鷗沒有回答,枯葉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們都知道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願意追隨恩德先生。
他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依沙德艾欣派來的大使上個月才離開火印城。交涉的結果雖然沒有公開,但顯然沒有什麼好消息。他離開時帶走了一些生病的精靈,然而由于馬車內的空間有限,所以只有五名精靈得以逃出生天。
枯葉實在搞不明白,為什麼這座城市的公爵一定要和精靈過不去。在瑟倫王國的其他城市,人類和精靈相處得還算不錯,至少她听說是這樣。
為什麼唯獨火印城要把精靈趕盡殺絕?
她不算太聰明,而且對貴族和政治一竅不通。所以這個問題她大概是想不出答案的。但她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幫恩德先生找到合適的間諜。
「枯葉。」海鷗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麼?」
「你說的那個希拉摩爾倫,她是不是應該住在港區北面的某座公寓里?」
「是啊,那地方叫郁金香公寓,怎麼了?」
「所以那邊那個紅發姑娘應該不是她吧?」海鷗用下巴指了指路口對面。
枯葉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希琳瑪爾倫還真就在那里。她穿著昨晚縫補好的裙服,左臂挎著手提包。枯葉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看到的……不,別去想了。你是監視者,不是偷窺狂。
「的確是她,」枯葉點點頭,「可是她來這里干什麼?這一帶都是居民區,難道她想上門推銷保險?啊,你看到了嗎?她去敲門了!呃,真想知道她和那個人在說什麼。」
海鷗挑起眉毛,「你到底是不是調音師?」
「好吧,有道理。」枯葉楞了一下,「那咱們就听听看。」
她將不可見的音律投射出去,在空氣中拉成了一條弧線。一端伸到了希琳瑪爾倫的身旁,另一端接在他們的隔音結界里面。接著她意識到自己忘記打響指,于是連忙補了一個。
「你剛剛忘記打響指了吧。」海鷗說。
「閉嘴,海鷗!」枯葉沒好氣地說,「你吵吵得我都听不清了!」
希琳瑪爾倫的聲音順著音律的連接傳到他們耳邊。
「……你好,先生,請問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很抱歉,小姐,但是我對你們沃弗林人的天父和救主不感興趣。」
「她是個沃弗林人?」海鷗驚訝地說。
「閉嘴!」枯葉說。
「你誤會了,先生,我只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名精靈。他以前就住在這一帶,是個人緣很好的紳士。」
「精靈?我以為他們一年前就離開這座城市了。」
「是啊,但那個精靈跟我的關系很好,我以為他會寫信給我。距離我上次見到他已經過去一年了,他的全家都不知所蹤,房子也換了新的主人。我問過他以前的鄰居,可他們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希琳瑪爾倫停頓了一會兒,「他叫羅勒,是一種香料的名字。你听說過他嗎?」
「我希望我听說過。但是很遺憾,小姐,我不認識你說的那個精靈。」
「……好吧,無論如何,還是很感謝你為我擠出這些時間。」
關門聲。走下台階的腳步聲。希琳瑪爾倫在嘆氣。接著又走向隔壁的房子。
枯葉和海鷗面面相覷,「哦,我靠。」最後海鷗打破了沉默,「她是羅勒的朋友?」
「似乎是這樣。」
「咱們得告訴頭兒,他肯定很想知道這個。」
「不行,絕對不能告訴他!」
「為什麼不能?這可是重要情報,如果這位摩爾倫小姐認識荊棘團的前任領袖,那她或許就是間諜的最佳人選。她有幫助精靈的動機。」
「那只是你的猜測。而且就算她和羅勒關系密切,這也改變不了她拿起刀子只會傷到自己的事實。」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交給頭兒去判斷。」
「我說了,不行!」枯葉瞪著他,「咱們是朋友,你不會告密的,對不對?答應我,海鷗,幫我保密。」
他還想說些什麼,但枯葉的目光讓他閉上了嘴。海鷗最終聳聳肩,「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謝謝。」
「不客氣,」海鷗說著嘆了口氣,「畢竟咱們是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