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醒來時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的床位似乎靠著窗。
一點微風,外加一點吵鬧的噪音,以及照在眼皮上的惱人陽光。她撐開沉重的眼皮,想要轉動脖子看看周圍,結果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差點失敗。
「好了,好了,沒事了。」艾瑪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別找了,我就在這兒呢。」
「艾瑪?」希琳如釋重負,「你沒事。」
「算我走運。」
「呃,那你找到萊芮了嗎?她當時就在那棟樓的天台上,只是……」
艾瑪點點頭,「夜星正在陪著她呢。他對你表示感謝因為你救了他妻子和他女兒並且希望你能盡快好起來。」
希琳突然意識到昨晚一直都沒見到夜星,「你們為什麼沒在一起?」
「我們一開始是在一起的,但是由于始終找不到萊芮,我就提議分頭行動。夜星認為那是個壞主意,但我不顧他的阻攔,還是混進了那些暴民里。」她露出得意的微笑,「最後的結果證明,那是個好主意。」
「好主意?你差點就沒命了!」
「但我這不是遇到你了嗎?還有你那位神秘的朋友。」艾瑪說著湊近,壓低了聲音,「我知道她的秘密了,希琳,她是個女性精靈吧?」
希琳想移開視線,但躺在床上時做這個動作實在有點難。
「行啦,我沒有揭發她的意思。」艾瑪擺了擺手,「她保護了我,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跑去獵巫人那里揭發她,那也太忘恩負義了吧?而且她好像還是夜星的朋友呢。」
只可惜是關系不太好的那種朋友,希琳心想。「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那些冒險者趕到時,她就偷偷溜走了。從那以後,我就沒听到她的消息。老實說,看到她那麼虛弱的樣子,我真擔心她會倒在什麼地方。」
「艾瑪,」希琳拉住她的衣袖,「幫幫我,我必須知道她的下落……啊啊,疼!」
艾瑪幫她把手塞回被子里,「疼了吧?醫生說你醒來時可能會很難受。」
「說得太對了。」希琳虛弱無力地說。
「但你好像沒受什麼外傷,只是過度疲勞。他還說你可能會很餓。」艾瑪說著看了看病床旁邊的床頭櫃,那上面堆滿了食物,「現在想吃嗎?」
「不要,我很擔心她……」
「好啦好啦,先管好你自己,然後我去幫你打听一下。城市守衛的部隊在確認爆炸不會繼續發生後,大規模進入了貧民區。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一個女精靈,消息應該很快就傳開了。」
希琳勉強點點頭,她知道現在爭辯也沒有意義。而且如果她真的想幫到枯葉,必須先讓自己好起來。
「好吧,我想喝水。」
艾瑪扶著她坐起上半身,接著把一個盛滿的大水杯端到她嘴邊。希琳不顧形象地喝著水,很快就讓杯子見了底。那杯水讓她意識到了自己有多渴,以及有多餓……毫無疑問,這又是蘿葉餅的副作用。
「感覺好點了嗎?」艾瑪放下水杯,拿起盛食物的餐盤。蛋糕、餅干和切成片的隻果,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希琳點點頭,開始往自己的嘴里塞食物。她吃得很急,連咀嚼都省了,因為饑餓感實在太強烈,而且似乎越吃越餓。
艾瑪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
等她吃光盤子里的所有食物後,希琳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表現有多不淑女。「我……」
「還要?」艾瑪抬抬眉毛。
「不要了。」她難為情地笑了笑,「我想擦手。」
「哎,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要求都能滿足?不過你很幸運,這間病房里確實應有盡有,包括擦手的毛巾。」艾瑪走開了片刻,之後帶著一條濕毛巾回到床邊,「你和塞杜勛爵的關系還真不錯啊,這間獨立病房就是他幫你安排的。」
「獨立病房?」希琳一邊擦著手,一邊好奇地環顧四周。病房比她的臥室還要大,牆壁被漆成了白色。艾瑪剛剛拿毛巾的那張長桌就靠在牆邊,上面還真的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書架。
「怎麼樣,想住下來嗎?」艾瑪笑著問。
「啊,還是算了吧,我寧可回家。醫生說過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嗎?」
「取決于你什麼時候能下床,他估計至少還要修養一整天,最好再觀察一天。」
希琳一臉震驚,「那怎麼行?我可不能躺在這里浪費時間!告訴醫生,我今天就要出院。」
艾瑪站起身,平整了一下裙子,「好,那你下床吧。只要你能走出兩步,我就去找醫生。」
結果希琳第一步就摔倒了。她兩眼發黑,雙腿發軟,幸好艾瑪及時接住了她。
「乖乖躺下?」
「……好吧,但只是暫時的。」她不情不願地回到了床上。
「其實你不用著急。我過會兒就去幫你打听那個女精靈的下落,有什麼消息立刻回來告訴你。」
「真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再怎麼說,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希琳還是不太放心。但是躺在病床上向別人提出各種任性的要求,似乎有點小孩子氣。既然艾瑪已經答應要幫忙了,那就相信她吧。
但是公司那邊該怎麼辦?「我還得請幾天假。」但願不會因此丟了工作。
「不用擔心,公司那邊已經得到消息了。火印城日報今天早晨的頭條新聞就是貧民區的爆炸案,柯斯塔獨力保護平民的英勇事跡被大肆渲染了一番,公爵大人似乎打算給他頒個什麼獎。你在事件中起到的作用也有所提及。」
「有所提及?這是什麼意思?」
「正文邊上的一個注腳。」艾瑪聳聳肩,「別難過,我知道你也幫了不少忙。」
希琳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關于她的報道,尤其是夸大其詞的那些。既然沒人在文章中提到她,那就說明她的秘密還很安全。「主要都是柯斯塔的功勞。」她說。
「不,我知道是你保護了萊芮。多虧了你,我女兒才沒被那個愚蠢的自大狂馬修斯泰倫抓走。而且要不是你的精靈朋友阻止了那頭龍蜥,我已經變成罹難者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了。所以其實你們兩個才是這場災難中真正的英雄,而不是什麼帕維爾塞杜和那些拿錢辦事的貪婪的冒險者。」
希琳聳聳肩,「但龍蜥畢竟是他們殺死的,不是嗎?」
「哼,反正我的性命不是他們救的。」艾瑪嗤之以鼻,「他們來得實在太晚了。」
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似乎又太早了。那麼大的貧民區,那麼多的救援營地,為什麼帕維爾塞杜會帶人趕到希琳身邊?就因為他做的那個夢?
如果他夢到了萊芮,或許還很好解釋。但他親口說,自己夢到的是希琳。好吧,看來又是一個解釋不了的謎團。
「其實我已經沒事了,艾瑪。所以能不能請你……」
「當然,我這就去。走之前給你找本書?我看看這里有什麼。啊哈,這本怎麼樣?《火印城通史,從六王時代到王國的統一》。」
希琳忙不迭地搖著頭,「絕對不要,我最討厭歷史了!」
「好吧,那這本呢?《觸踫烈焰,感知永恆》?好像是本哲學相關的著作。」
「呃,哲學?似乎不適合在養病時看啊。」
「哎,你還挺難伺候的嘛。再試試這本呢?《冒失鬼凱特琳的大冒險》……啊,算了吧,看名字似乎是個三流的兒童讀物。」
希琳听了卻眼神發亮,「是第幾部?」
「嗯……書脊上有個三,看來應該是第三部。」
「太好了,這本我還沒來得及看呢!」她期待地伸出手,「謝謝你,艾瑪,就是這本吧。」
艾瑪搖著頭把書遞給她,隨後離開了房間。
希琳期待地翻開手里的書,很快又略帶失望地發現這是一本短篇集,而且並沒有延續第二部結尾的故事。但這個系列她從小時候就很喜歡,現在讀起來有種重溫舊愛的感覺。
她沉浸在那本三流小說里,甚至忘記了時間。期間有位護士進來替她試了試體溫,然後又為她添了些食物和飲用水。希琳有點想吃草莓,但是又不好意思開口。
午餐過後,帕維爾塞杜勛爵和格拉姆出現在病房的門外。勛爵看上去徹夜未眠,而且還受了不少擦傷,但似乎並無大礙。
「你醒了!」他說著走進屋,把手里的花束插進床頭櫃上的空花瓶里,「我得向你道歉,瑪爾倫小姐,因為我應該早點來看你。但是冒險者行會那邊要處理的事實在太多了,我們一直月兌不開身。」
「完全沒有道歉的必要,勛爵閣下。而且我還要向你道謝呢,因為你為我安排了這個房間。」希琳合上手里的書,甚至有點想把它藏起來,因為成年人在看這種兒童讀物顯然是件丟人的事。
但他已經注意到了,「那是《冒失鬼凱特琳的大冒險》嗎?」
希琳點點頭,她的臉現在肯定紅成和頭發一樣的顏色了。
「看來我以後給女孩挑書的時候,真的要多參考格拉姆的意見了。」帕維爾聳聳肩,「我一直認為他的口味很奇怪,但他似乎很理解女孩的偏好。」
希琳只感覺臉頰發燙,「我的偏好比較特殊。」
「嗯哼,我完全理解。其實每個人都有些品味獨特的小愛好,喜歡兒童讀物這種愛好其實無傷大雅。」
「是啊……但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勛爵閣下。」
「那就什麼也別說了。」他笑了笑,「我不是來打擾你休息的,但有件重要的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希琳突然緊張了起來。她有太多的秘密,太多害怕失去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與之有關的壞消息……不過看帕維爾的表情,他要說的似乎是件好事。
「剛剛我在冒險者行會遇到了蕾雅克洛芙女士。她向我打听了你的下落,並表示想和你當面談一談。」
「我現在不想見她。」希琳皺起眉。
「我也猜到了,所以我問她能不能代為轉達。結果她欣然同意,然後給了我一封信。」他說著把那封信遞了過來。
希琳不明所以地接過信,發現封蠟上有港務局的印章。她拆開信︰
親愛的瑪爾倫小姐,關于咱們那天沒能進行到底的談話,我一直感到很遺憾。也許你覺得難以置信,但港務局是真的希望能和你保持友好的關系。
要不是身邊還有人,她差點笑出聲。
事實上,港務局已經欠了你兩份人情。作為表示友好的證明,港務長大人決定把港區地下花園的委托賞金發給你。我們都知道,那件事的功勞應該歸你所有。他簽署的相關文件現已移交給冒險者行會,不出意外的話,你會在周末之前收到那筆賞金,總計為五克朗。希望你能理解大人的良苦用心,並在今後的日子里好好思考一下我們的合作關系。
她放下信,驚得合不攏嘴。希琳一直以為蕾雅克洛芙所說的「合作關系」只不過是個幌子,但現在看來,港務局似乎真有拉攏她的意思。
而且這麼大的一筆錢……她仔細盯著「克朗」那個詞看了好久,看得都快不認識它了。
五克朗可是一大筆錢!頂上她好幾年的收入。有了這些錢,她究竟能做多少事?
「看來的確是好消息。」帕維爾笑著說。
「是啊,」她放下心,做了個深呼吸,「我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