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不知道艾瑪為什麼會出現在暴民的隊伍里，也不知道萊芮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發出尖叫。但她還是很快接受了現實因為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毫無道理的巧合了。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命運也許並不由她自己掌握，而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控制著……那只手的主人顯然不打算讓她過得輕松。
好吧，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哲學問題的時候。
艾瑪需要她的幫助，而且現在就要。
「等一下，你之前是不是在她家過了夜？」枯葉也認出了艾瑪，「呃，你們兩個莫非真的是那種關系？」
「別鬧了，她是萊芮的媽媽！」希琳提高了音量，「快去幫她！」
枯葉看上去松了口氣，「遵命，瑪爾倫公主殿下。」
「快，咱們從這里下去，」希琳說著跑向樓梯間的大門，「等等，你要干什麼！」
女精靈並沒有跟過來。她笑著朝希琳揮了揮手，接著靈巧地翻過天台邊緣的護欄，縱身跳向空中。
「天吶，不要！」希琳跑到天台邊，趴在護欄上往下看。
雖然不知道枯葉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平安無事地落到了地面上。一只貓的表現大概都不會比她更好。
「你就留在上面，別下來。」枯葉的聲音傳到她耳邊。女精靈又朝她揮了揮手，接著擠進了人群。
希琳望向不遠處的艾瑪，發現她正在人潮中奮力掙扎，試圖沖向公寓樓的大門。
「艾瑪！」她大喊一聲。
艾瑪听到她的喊聲，抬頭看向天台，「希琳？」她困惑地喊回來。
「萊芮在我身邊，她現在很安全！」希琳大聲回答。然而下方人群發出的噪音實在太大，她懷疑艾瑪听不清這麼長的句子。
艾瑪遲疑了一瞬間，接著便被身旁的人推了回去。經歷過最初的恐慌過後，人潮變得混亂而無序，如同一鍋煮沸的水。
所有人都在逃往不同的方向，唯獨沒人敢靠近公寓樓因為龍蜥正在那里享用它血淋淋的晚餐。
那副畫面，希琳只看了一眼就快吐了。她知道自己今後的噩夢里又多了個新場面。
枯葉已經看到了艾瑪所在的位置，正努力推開身前擋路的人，朝她的方向趕去。然而就在她即將成功時，艾瑪突然被人撞倒在地，瞬間消失在人潮中。
希琳目睹了一切，心急如焚卻什麼也做不了。枯葉片刻後擠到了艾瑪消失的地方，她蹲子，也消失在人潮里。
那里的人群最為密集，光是看著就讓希琳感覺透不過氣來。諸神保佑，她暗暗祈禱，拜托別讓她們出事。
「控制局面！」人群里突然傳出一個聲音，「快來幫幫我！咱們得控制局面！」
是那個被撞倒的巫師。他奇跡般地從人群的推搡和踩踏中幸存，而且還重新站了起來只是斗篷被扯得稀爛，看上去十分狼狽。然而他的呼吁沒得到多少響應，大部分正派人似乎也打算逃走。
「頭兒，」海鷗低聲說，「咱們不去幫忙嗎？」
「龍蜥吃飽之後就會安分很多，咱們等到那時再出手。」恩德先生興味盎然地看著下方的慘劇，仿佛只是在觀賞一場精彩的演出。
他不可能是人類，希琳心想，沒有人類能這麼冷血。「它會吃掉多少人？」她輕聲問。
「這只龍蜥還是幼年體，最多再吃五六個人就差不多了。」他回答時，雙眼依然盯著正在進餐的龍蜥，「這無疑是個絕妙的教訓。以後這些自命不凡的幫派分子想要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時，肯定不會考慮使用這些凶暴的巨型野獸了。」
希琳根本沒法理解他那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人們正在互相踩踏、掙扎求生，而恩德先生卻對此無動于衷。
她再次意識到這個人有多恐怖。
他並非心懷惡意的那種人，只是對身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甚至還會欣賞別人因他的袖手旁觀而受苦。
換句話說，除了他的復仇之外，其他的事全都無關緊要。
也許我可以做些什麼，希琳心想，我已經得到了某種可怕的力量……雖然可怕，但或許能阻止這場慘劇。可是萬一那些荊棘失去控制，她所造成的傷害或許比一只饑餓的龍蜥還要大得多。
就在她遲疑不決的時候，枯葉已經重新站了起來，而且還抱著艾瑪。後者軟軟地癱在她懷里，似乎昏了過去。
她們順著人潮的方向走了一會兒，等到人群逐漸散開後，又開始返回公寓樓的大門。
但那里並不安全。龍蜥已經吃完了晚餐的前菜，把饑渴的目光投向附近的人。那些人不但沒有逃跑，反而還在靠近它。
是那名巫師。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已經設法集結起了一支小隊，試圖重新讓這只龍蜥乖乖听話。他們站在那頭巨大野獸的面前，手里拿的短劍和匕首和它比起來就像玩具一樣。
「哈，」恩德先生發出一聲輕笑，「看來表演還沒完呢。」
龍蜥扭動身體，興奮地爬向自己送上門的食物。
巫師和他的小隊紛紛後退，唯獨一名過于勇敢或是過于愚蠢的正派人怪叫一聲，朝龍蜥發起了沖鋒。
他高舉著武器劈向對方的頭部，金屬撞上龍蜥的鱗片皮膚，發出一聲脆響。
然而他的攻擊完全沒起作用。毫發無傷的龍蜥抬起前爪，拍掉了他的武器，接著那條粗壯的尾巴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道抽向他。
正派人慘叫一聲，像被拍中的蒼蠅那樣飛了出去，還撞倒了身後的兩個人。
接著，龍蜥嚎叫起來。那和它先前發出的咆哮聲不太一樣，其中似乎夾雜著某種痛苦的成分。希琳發現巫師正緊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
其余的正派人一擁而上，開始用手中的武器攻擊龍蜥身上唯一一處沒被鱗片覆蓋的部位眼楮。
那只野獸的痛苦嚎叫聲變得更大，也更狂亂，它拼命掙扎……接著巫師也開始嚎叫起來。
希琳意識到情況不妙，「枯葉！別過來！」她朝下面大喊。
枯葉立刻停在了原地，她也看到了那只已經陷入瘋狂的龍蜥。巫師的喊叫聲戛然而止，隨後像塊破布一樣癱倒在地。
龍蜥再次發出咆哮，這次無疑是憤怒居多的咆哮。正派人們察覺到了眼前的危險，然而他們已經來不及逃跑了。
龍蜥的爪子和尾巴很快就放倒了圍攻自己的人，但它卻沒有停下來進食的意思。
希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它被徹底激怒了。
龍蜥或許失去了視覺，但它的鼻子還完好無損。它嗅了嗅空氣，立刻找到了附近唯一的活人……接著朝枯葉的方向沖去。
女精靈立刻做出了反應。她迅速把昏迷的艾瑪放在身後的地上，轉身朝龍蜥嚎叫起來。調音師發出的音波幾乎扭曲了她面前的空氣，龍蜥開始緩緩後退。
「看來她不打算自己逃跑。」海鷗說。
「看看你對我的調音師做了什麼，瑪爾倫小姐？她以前可從來不會做這種事。」恩德先生對希琳說，「以前的枯葉絕對不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類，而讓自己陷入這樣的險境。」
「幫幫她！」希琳懇求道。
恩德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轉過頭，「不，」他平靜地說，「我們的事業只會有更多的犧牲，而枯葉顯然已經不再適合了。荊棘團不需要這麼天真的成員。」
「頭兒？」海鷗睜大了眼楮。
「別管她。」恩德先生冷冷地說，「她要麼自己逃走，要麼就和那女人一起變成龍蜥的晚餐吧。」
希琳立刻沖向樓梯間的門。
既然這兩個人不打算出手幫忙，她就必須做些什麼。而且現在下面已經沒有幾個活人了，所以就算她的荊棘失控也不會有更壞的結果……
「攔住她，海鷗。」恩德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還需要她。」
希琳听到海鷗模索口袋的聲音，她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有某些植物的種子正在飛向自己。她急中生智地解開身上的毯子，飛快地拋向身後。
有什麼東西落在她的腳邊，但是沒有踫到她。希琳听到海鷗的咒罵聲，然而她已經跑到樓梯間的門口了。
希琳拉開門栓，沖進公寓里，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樓梯。
等她來到公寓樓的大門時，枯葉的嚎叫聲明顯比剛剛弱了很多。減弱過的音波攻擊沒法抵擋龍蜥前進的腳步，它正在逐漸縮短兩者之間的距離。
但枯葉沒有後退，也沒有逃走的意思。她依然頑強地擋在艾瑪的身前。
希琳看到滿地的血腥，只感覺胃里又在翻涌。幸好晚餐吃得很少，她心想。
她從某個死人的手里撿了一把短劍，拿起來後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把它拋出去。于是她放下短劍，又從旁邊撿了一把匕首。
「過來！你這丑八怪！」她把匕首扔向龍蜥的後背，「我在這兒呢！」
但龍蜥顯然听不到她的聲音，因為枯葉的嚎叫聲蓋過了一切。希琳知道女精靈撐不了多久，她已經跪倒在地，聲音也變得時斷時續。
希琳最好的兩個朋友危在旦夕，而她是此刻唯一能解救她們的那個人。她別無選擇……
拜托了，幫幫我。萬物之綠，荊棘女神，或是隨便哪個願意聆听祈禱的神……幫幫我！
然而祈禱卻沒有任何回應，希琳急得咬破了嘴唇。
幫幫我！我願意獻出一切！我會成為她的武器……我會為她的復仇而戰！讓她的敵人付出代價！
你會成為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低語聲回響在耳畔。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她回答，這就是我的選擇。
很好，很高興听到你這麼說。聲音變成了某個低沉沙啞的女性嗓音，我的女兒。
荊棘鑽出她的手掌，伸向面前的龍蜥。它正要撲向精疲力盡的枯葉，卻在最後一刻被荊棘纏住了尾巴。
龍蜥猛烈地掙扎起來。它狂暴地甩動尾巴，拉得希琳摔倒在地。但是不知為什麼，她沒被甩飛，荊棘也沒有斷開。
某種不屬于她的力量降臨在她的體內，幫助她重新站了起來。
沒錯，就是這樣。沙啞的女聲低語道，繼續吧，我的女兒，用那股力量粉碎你的敵人。
她緩緩走上前，腦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只狂亂掙扎的龍蜥，它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極限。
希琳伸出另一只手，更多的荊棘鑽了出來。龍蜥發出咆哮，試圖撲向她，卻被一顆從天而降的巨型仙人球砸中腦袋。
她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機，于是將更多的荊棘纏在龍蜥的身上。魔力從她的指尖傾瀉而出，如同水流出失控的水閥。
在那股魔力的滋養下，荊棘變得越來越粗壯……而她卻變得越來越虛弱。
希琳跪倒在地，視線的邊緣正在漸漸變紅。我流血了嗎？還是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色？
但即便如此，希琳還是努力維持著束縛在龍蜥身上的荊棘。她知道一旦自己停下，這些荊棘就會在頃刻間消失。
然後她就會死，枯葉和艾瑪也會死。
低語聲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囈語，變成了某種她根本無法理解的語言……然後它們突然消失了。
希琳能感覺到，她和那股力量的連接正在逐漸減弱。
回來！她絕望地想。我需要你！別離開我！
但纏在龍蜥身上的荊棘已經枯萎了。它們化成飛灰，隨後飄入空中。
希琳月兌力地癱倒在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在半昏半醒之間，她听到了龍蜥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十分雜亂的腳步聲，如同幾十個人在走。
等等？
「格拉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替我保護好瑪爾倫小姐。」
「沒問題，少爺。」
「我他媽受夠了，帕維爾塞杜！你一開始說我們要對付的只是一些因臨時起意而打家劫舍的平民！結果來到貧民區之後，平民變成了手持武器的暴民！」一個陌生的聲音大喊，「現在他媽的居然又出現了一頭龍蜥！接下來呢？接下來該輪到巨龍了嗎！」
「少廢話。」帕維爾塞杜說，「誰能宰了那怪物，誰就能得到二十弗拉的賞金。」
希琳听到腳步聲和喊殺聲從身邊經過，卻怎麼也睜不開眼楮。
一雙溫柔的手臂環住了她，「你沒事吧，瑪爾倫小姐？真遺憾咱們每次都要在這種情形下見面，恐怕這不是紳士和淑女約會的最佳場所。」
「塞杜勛爵閣下，」她輕聲說，「你怎麼來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他答道，「因為我夢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