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維爾塞杜用手帕擦了擦嘴。
他剛剛把晚餐吃的所有食物吐進了酒館旁的陰溝，或許可能還附帶了一些午餐？總而言之，他像個喝到吐的酒鬼那樣扶著牆，大吐特吐。這幅場面又一次讓他感覺自己完全不像個貴族，而像是篝火區里那些隨處可見的人渣。
「少爺，」格拉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沒事吧？」
「我沒事，該死的廚師肯定在湯里加了羊肉。」他又用手帕抹了抹嘴，隨後把它扔進嘔吐物里，「有什麼事嗎？」
「格雷科勛爵閣下來訪，他自稱帶來了公爵大人的密令。」
帕維爾轉過身。魯索格雷科是個傲慢的傻瓜，但即便是他也不敢在這種事上開玩笑。「很好，那咱們回去吧。」
格拉姆跟在他的身後，一起返回冒險隊居住的酒館。
酒館的後門又破又舊，而且根本就沒有燈。帕維爾一直認為酒館老板應該買些新燈球，但這里畢竟不是他的家族產業，依照篝火區的規則，他沒資格對酒館老板的經營方式指手畫腳。
在這里，即便你是貴族出身，規則也不會為你網開一面。
事實上，貴族在篝火區中行走時可能更危險，尤其在入夜之後。但有格拉姆陪在身邊，帕維爾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
格拉姆海瑟是個喜歡浪漫情調和言情小說的人。他的這點小愛好，幾乎讓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大感驚奇，很多人都懷疑他只是裝裝樣子。
但帕維爾知道真相。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他很清楚格拉姆是真心喜歡那些小說。雖然它們和他的硬漢外表看上去很不協調，但這個世界上表里如一的人顯然每年都在減少甚至在格拉姆喜歡的那些三流小說里都不常見。
穿過陰暗逼仄的走廊，他們來到了酒館一層的大廳。魯索格雷科正坐在一張桌子旁，身後站著四名護衛，而他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
魯索向來不敢在篝火區喝酒。
明智的選擇。
「帕維爾！」看到他們，魯索舉起手迎上來。
他們像彼此的父親那樣擁抱。這是火印城的傳統，成年男性之間的擁抱意味著深厚的友誼，雖然帕維爾覺得他和魯索之間的友誼並沒有那麼深厚，至少沒深厚到每次見面都擁抱的程度。
「你不打算喝這杯酒嗎？」帕維爾問。
「我從不喝來歷不明的酒。」魯索聳聳肩。
「好吧，在篝火區，謹慎一點錯不了……不過這家酒館的酒沒有問題。」帕維爾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雖然算不上什麼佳釀，但至少比他晚餐喝的酒要好多了。
「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魯索說，「身體沒問題嗎？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帕維爾擠出一個微笑，「我二十歲之後就住在篝火區了，這里的什麼破玩意都吃過。相信我，晚餐後的嘔吐不是什麼新鮮事。」
「好吧，希望你沒事。」魯索把一張卷起來的羊皮紙遞給他，帕維爾一眼就認出了封蠟上的公爵印章，「公爵大人要求你當場拆信。」
帕維爾用匕首割破封蠟，展開羊皮紙。他沒見過幾次公爵的親筆信，但這一封顯然是公爵的手下人代筆的。
我忠誠的帕維爾塞杜勛爵︰你或許已經听說了火印城貧民區發生的事，也看到了大量難民正在撤離受災地區。城市守衛的救援隊在災難發生後立刻進入了貧民區，搶救沒能及時逃出來的平民。但我很遺憾地得知，一些平民已經陷入了恐慌，並開始攻擊身邊的人。
這種事並不罕見，帕維爾心想，他以前在格拉佐見識過那樣的場面。
失控的魔法實驗，導致整座城市被黑暗籠罩了一周。人們先是陷入恐慌，接著變得瘋狂。平時溫和、友善的平民全都變成了殺人凶手。
也許大家都以為世界末日來臨了……在末日中，沒有什麼規則可言。
我需要你帶領篝火區的冒險隊，前往貧民區維持那里的秩序。每一位參與其中的冒險者，事後都能得到六弗拉的報酬。記住，你們要對付的只是些失去理智的平民。但如有必要，我允許你們采取任何必要的措施。
信到這里就結束了，落款甚至沒有公爵大人的簽名。帕維爾把信交給格拉姆。
「我不喜歡他的措辭，」格拉姆讀完後說，「公爵大人可能低估了事態的嚴重性。」
「但咱們也不清楚貧民區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帕維爾說，「不過你也看到了，每人六弗拉的賞金。如果只是對付平民，這樣的酬金完全算得上豐厚。」
「他提到獵巫人的事了嗎？」魯索問。
獵巫人？對啊，為什麼信上沒提到獵巫人？
事實上，帕維爾對那些專門對付魔法生物的特殊部隊沒什麼好感。就因為他們孜孜不倦的狩獵，火印城里的魔法生物越來越少，最近幾乎銷聲匿跡了。
然而那些消失的生物中，有許多根本就不會傷害人類。在他看來，獵巫人的工作更像是確保人類在城內的統治地位，最好能變成這座城市里唯一的物種……
「獵巫人肯定在上城區保護貴族。」帕維爾點點頭，「換句話說，公爵大人認為貧民區的災難很可能還會在其他城區里發生。」
「這種事似乎應該交給護國賢者處理。」格拉姆聳聳肩。
「遺憾的是，接到命令的卻是咱們。」帕維爾嘆了口氣，「好吧，格拉姆，讓大家把消息放出去。就說在半小時後，我要在演講廣場上宣讀公爵大人的委托。」
然而冒險者的集合只用了二十分鐘，看來六弗拉的報酬確實很誘人。駐扎在城里的冒險者大多都是剛剛從城外回來的，正在酒館、賭場和其他娛樂場所里揮霍他們掙來的酬金。
不用離開城市，一夜之間就能掙到六弗拉？毫無疑問，大多數人都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帕維爾站在演講廣場的高台上，俯視著下方興奮的人群。
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干什麼嗎？阻止平民自相殘殺，維護城區的秩序？如果事態繼續惡化，他們或許還要對那些平民刀劍相向。
這不是他夢想中的冒險者生活，這樣做……毫無榮譽可言。
帕維爾上前一步，來到演講台的最邊緣。「安靜！」他大喊道，「安靜下來，听我說！」
冒險者們安靜了下來，他們知道自己越快出發，就能越早掙到那筆錢。
「我們要奉公爵之命，前往貧民區維護那里的秩序。不用多說，咱們需要對付的敵人不是什麼魔法生物，也不是那些仇恨人類的非人類種族。他們只是些嚇壞的平民，拿著木棍或鐵棒，四處踢門砸玻璃，搶劫無人看管的財物。」
「他們不是怪物，也不是罪犯！所有人務必記住這一點！除非必要時刻，否則不要拔劍！」
他突發奇想地抽出佩劍，扔在腳邊的地上，「這是攻擊敵人的武器，保護平民的武器。而對平民舉起刀劍是懦夫的行為！今晚我們應該使用的武器是拳頭和腦子！」帕維爾深吸一口氣，「貧民區已經失去了文明秩序，所以今晚我們就是律法……不，今晚我就是律法！」
片刻之後，下方傳來歡呼聲。帕維爾懷疑更多是因為酬金。
「格拉姆，幫我把劍撿起來。」他低聲說。
「什麼？我以為你打算用拳頭和腦子解決問題。」
帕維爾搖搖頭，「我有種預感，今晚的事情沒那麼簡單。我或許依然需要那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