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隊的隊長看起來是個脾氣很好的人,至少很愛笑。他身材不高,但是鍛煉得很結實,留著一臉能遮住整個下巴的大胡子。
隊長在泰克魯斯的引導下來到希琳和柯斯塔身邊,「這二位就是你說的人?艾馮保險公司?」
「正是。」希琳放下萊芮,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表現得專業一點,她告訴自己,就像蕾雅克洛芙那樣。
隊長和她握了握手,胡子上裂開一個笑容,「你是管事的,小姐?」
「我們兩個是搭檔,沒有主從之分。」希琳看著柯斯塔回答。評估員對此不予置評。
「搭檔?哈!那你們是來干什麼的?我听這個小伙子說,你們是來警告我們燈球有危險的?真是這樣嗎?」
她點點頭,「對,我們懷疑煉金燈球很可能是引起爆炸的原因,正在尋找證據。我們打算詢問一下營地里的傷者,這些人看上去距離爆炸源不太遠。」
隊長看看營地里的傷員安置區,「的確,有些人是被我們從廢墟里救出來的。但他們大多受傷不輕,有些甚至是嚴重燒傷,我懷疑你這樣的小姐可能見不得那副場面。」
希琳抱起手臂,「相信我,隊長閣下,在這件事上你或許會吃驚。」
「哈,好吧,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隊長聳聳肩。
「在我們詢問傷者的時候,能不能請你告訴救援隊的成員,讓大家小心附近的煉金燈球?」她說,「尤其是那些運輸燈球的特制容器。如果看到,一定要小心應對,最好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當然沒問題,但你們知道該怎麼處理嗎?」
希琳違心地點點頭,她必須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當然,我們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好吧,那就交給你們處理了。」隊長又笑了一下,「請原諒,我得回去指揮救援工作了。那些小子們要是沒人在後面踢,搞不好會把他們自己也埋進廢墟里。」
希琳目送隊長離開,等他走遠之後才招手示意柯斯塔和泰克魯斯靠近自己。「咱們得討論一下,呃,像剛剛那種情況,最好假裝自己知道該怎麼辦。」她說。
「什麼?你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泰克魯斯低呼一聲。
「小聲點,小子。」柯斯塔瞪了他一眼,「這種事只有專業煉金師才能妥善處理,我們只知道試圖點亮那些炸彈燈球時可能會引發爆炸,所以必須輕拿輕放。」
「呃,可是……」
「現在不是‘可是’的時候,明白嗎,泰克魯斯?」希琳說,「如果你只告訴他們有危險,卻不告訴他們該如何處理,這會引起恐慌的。現在營地里的氣氛已經非常緊張了,這些人承受不了更多的壞消息。」
「什麼壞消息?」萊芮尖聲問。
哦,該死,差點忘記她了。希琳轉身彎下腰,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因為馬上就要到晚上了呀。等天黑之後,待在室外可能會感冒的。」
半精靈女孩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我媽媽說過,天黑之後必須待在家里。」
「是啊,你媽媽說得很對。」希琳努力不去想象艾瑪躺在廢墟里奄奄一息的樣子,「所以咱們要在天黑之前找個新家,最好是安全的地方,不會再著火的那種。」
萊芮睜大眼楮看著她,接著點點頭。
「咱們要去詢問傷者,」希琳看向柯斯塔,「最好別讓她一起去,我怕她看到燒傷會……」
「她跟你走,」柯斯塔說,「燒傷者那邊我去問。你們先去找那個醫生聊聊吧。」
希琳知道他說的是誰。那個女醫生正在安置區里來來回回,手里拎著個巨大的醫藥箱。她的面部線條稜角分明,看上去已經不年輕了,而且幾乎和柯斯塔一樣高。
她拉著萊芮的手,朝安置區走去。受傷的男男女女躺在簡易床鋪上,發出痛苦的申吟。一些傷勢不太嚴重的人則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她。
靠近觀察時,希琳意識到女醫生至少四十歲了。她長著一副剛毅的北方面孔,習慣性地抿著嘴,仿佛對身邊的一切都不滿意。
她也注意到了她們,「你們兩個都沒受傷,所以不是來找我治療的。」她說。
希琳點點頭,「我是來問問題的。」
「這女孩是你女兒嗎?」
「呃,不是。」
「不是?你看起來已經超過二十五歲了。」女醫生用批判的目光打量著她,「這個年紀的女人應該有孩子。」
希琳不知道北方人是什麼傳統,她記得帕維爾的未婚妻就是個北方貴族。她們在成年之前不能離開家,可是二十五歲之前就必須有孩子?
好吧,真是個迷人的傳統。
「咱們談話時,可以給她找個地方休息嗎?」希琳指了指萊芮。
「當然,我可以給她找本書。」女醫生看著萊芮點點頭。
半精靈女孩仰著頭,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顯然從來沒見過這麼高大的女人。
女醫生拿來幾本幾乎全是插圖的書,塞給萊芮,「你想不想看書時幫我看著醫藥箱?」她的聲音意外的溫柔。
「好。」萊芮點點頭。
她把萊芮抱上了醫藥箱,讓女孩坐在上面看書。接著女醫生朝希琳偏了偏頭,她們走遠了一些。
「你們三個剛剛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女醫生說,「不像是救援隊的人,至少你不像。你太瘦弱了,肯定搬不動石頭和木頭。」
希琳嘆了口氣,「我是艾馮保險公司的人。」
「魔法災害保險公司?你們不是災難結束後才會現身嗎?」
「我們打算擴大業務範圍。好吧,不管怎麼說,我完全理解你不喜歡我們的原因……但這次我們真的是來幫忙的。」
「那你們應該多派幾個那種男人來,」女醫生指了指正在詢問燒傷者的柯斯塔,「他看上去會很有用。」
「公司的評估員剛剛處理完港區的善後工作,現在大多都在休假。」希琳回答。
「好吧,所以我們能得到的也就只有你了。」女醫生抬抬眉毛,「你想知道什麼?」
希琳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我們懷疑爆炸是煉金燈球引起的。有人把燈球替換成了炸彈,然後混在新燈球里送到了貧民區。你剛剛為傷者治療時,有沒有听到些什麼?」
女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這麼一說,我記得至少有兩個人提到了燈球……我還以為是他們把爆炸的火光看錯了。」
「真的?你能確定嗎?」
「最好還是直接去問問他們。」女醫生提議。
第一個傷者沒被燒傷,但他看似乎撞到了頭。希琳問了他幾個問題,結果他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我們見過面嗎?」他問。
「什麼?」希琳愣了一下。
「我記得你叫瑪利亞,對不對?在薔薇街的一家店,你唱歌很動听,而且喜歡吃櫻桃。」那人露出陷入桃色回憶的人特有的那種傻笑。
「腦震蕩,時好時壞。」女醫生聳聳肩,「別理他,現在從他這里問不出什麼答案。」
第二個人燒傷很嚴重,希琳發現柯斯塔和泰克魯斯都沒在這附近。他們去哪兒了?
「燈球,」被燒傷的女人嘶聲說,「燈球……啊啊啊……科瑞醫生,我需要那種止痛劑……」
女醫生從口袋里取出一個水袋,拔出塞子,喂燒傷的女人喝了一口。止痛劑的氣味很刺鼻,希琳聞了不禁皺眉。
她很快穩定了下來,「燈球……沒錯,客廳里的燈球爆炸了。我丈夫覺得有點暗,他想看書……哦,諸神啊……克蘭西……」她發出類似哭泣的聲音。
「你能確定嗎,夫人?」希琳不想逼她回憶,但是必須知道答案,「你親眼所見?」
「我沒有……我當時在臥室里,正在整理衣服……我們早上才買了一些新的燈球,還在包裝里沒拆開……燈球為什麼會爆炸?這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科瑞醫生!」
女醫生扶著她的頭,喂她喝下更多的止痛劑。
希琳不忍心繼續看她受苦,于是別過頭去。
「她昏過去了,」醫生說,「得到滿意的答案了嗎?」
希琳感覺雙手在發抖,她做了幾次深呼吸,「現在還不能確定,她受了這麼重的傷,可能記憶出現了混亂。而且她沒有親眼看到。」
「的確,所以?」
「繼續問。」希琳下意識地看了看萊芮,半精靈女孩還坐在醫藥箱上,專注地看著手里的書。
「那兩人是你的同伴吧?」科瑞醫生突然指了指她身後。
希琳轉身望去,看到柯斯塔和泰克魯斯正在朝她們走來。
「柯斯塔?你們剛剛到底去哪兒了?」
評估員的臉色似乎比之前更陰沉了,「我們去營地附近偵察了。」
「發現什麼了嗎?」希琳問。
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因為泰克魯斯看上去也是憂心忡忡的。希琳還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他遲疑地看了看她身旁的女醫生,似乎不確定該不該當著她的面說。
「科瑞醫生可以信賴。」希琳告訴他們,「事實上,如果你們真的發現了些什麼,最好讓她也知道。」
「提前有個準備。」科瑞醫生聳聳肩。
「有人正在監視這里。」柯斯塔說,「其中一些肯定是拾荒者,但還有一些我們認為不是。他們的身體更健康,裝備也更精良,顯然是爆炸發生後才進入貧民區的。」
「不是城市守衛?」
「他們沒穿制服。」泰克魯斯搖搖頭,「看上去像是本地的幫派組織,但他們很少在貧民區活動……這里沒什麼好搶的。」
「什麼?我以為那些正派人都在大佬的掌控之下。」科瑞醫生說。
恐怕大佬已經魂歸至善諸神了,希琳心想。或許在他死亡後,正派人就失去了控制?她放眼眺望,運河上的宮殿依然冒著黑煙。
柯斯塔也注意到了,「你知道些什麼?」
「咱們可能有麻煩了,」希琳說,「很大的大麻煩。黑夜公爵或許已經在爆炸中死去了,而他的死將會導致幫派失去控制。那些人現在還只是遠遠觀望,但他們遲早會采取行動。」
「采取行動?」泰克魯斯還沒明白。
柯斯塔明白了,「他們在找某樣東西,或是某個人。而那樣東西或那個人很可能就在這座營地里。」
「這兒除了傷員和垃圾之外,什麼也沒有。」科瑞醫生皺眉道,「那些流氓連這些一無所有的平民也要搶?」
「所以他們在找的很可能是某個人……咱們最好盡快查明這一點。」
「還得讓營地做好迎戰的準備,」柯斯塔總會做最壞的打算,「如果他們決定動用武力,咱們可不能坐以待斃。」
泰克魯斯緊張地看著他,「要開打?」
「在最壞的情況下。」柯斯塔點點頭,「當然也可能什麼也不會發生。總之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去通知救援隊的隊長。到了晚上,我希望所有人都處在最佳狀態。」
好預感偶爾成真,壞預感卻總會應驗。
日落時分,三個男人來到了救援營地。希琳一眼就認出他們是正派人,其中之一她甚至在宮殿里見過。
「我們代表黑夜侯爵,馬修斯泰倫大人發言。」領頭的那個正派人說。
救援隊長走上前,「黑夜侯爵?他自己封的嗎?」
「公爵已死,」領頭人回答,「侯爵大人將會接管他的遺產。」
「馬修斯泰倫……我听過這個名字,我不覺得他是個當大佬的料。」隊長說,「我們不會因為你的一兩句話就相信這件事。而且你們來這個只有傷員的地方干什麼?招募新人嗎?我看希望不大吧?」
領頭人似乎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我們知道萊芮夜星就在這里。交出她,我們立刻就離開。」
「你們要一個小女孩做什麼?」
「這是我們內部的事。」
「少他媽用這些廢話敷衍我。」隊長裂開胡子,露出一個凶狠的笑容,希琳原以為絕對不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們不會把一個小女孩交給你們這些人渣的,滾回去舌忝你主子的靴子吧!」
正派人的臉抽動了一下,「看來談判失敗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談判,人渣。現在馬上滾,否則讓你見識見識城市守衛是怎麼對付正派人的。」隊長說著抽出了佩劍。
「你們有過機會。」領頭人冷冷地說,接著轉身離開。
希琳握緊萊芮的手,她意識到最後那句話意味著什麼……正派人和拾荒者要襲擊營地了,而且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