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腳下,別踩到貓,否則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希琳緊張地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雖然她沒有精靈與生俱來的敏捷和靈巧,但由于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跳舞,所以至少在「如何從容優雅地行走」這方面略有心得。
然而站在這群小貓中間,她不止失去了全部的從容和優雅,甚至還有些腿軟。這些可怕的小怪物在她腳邊呼呼大睡,時不時翻個身,或是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要是沒有枯葉帶路,希琳大概連門廳都通不過。所幸這些小貓睡得都很沉。于是經過一番危機四伏、驚心動魄的冒險後,她們總算來到了咖啡館三樓的員工休息區。
枯葉的房間是靠近最西側的一個雙人間,女精靈把兩張單人床拼在了一起,這樣她躺下時就能徹底伸展開兩條修長的腿。房間里幾乎沒有什麼精靈風格的家具,裝飾也竭盡可能地簡單,甚至連片葉子都沒有。
希琳仔細觀察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窗台上找到一個花盆,結果卻發現里面栽的居然是顆又長又扁的仙人掌。
「你怎麼不養點像樣的花?」她好奇地問,「比如庇護所里的那些精靈花什麼的?」
枯葉關上門,一把扯下頭巾,舒展了一下耳朵。「那對姐弟有時候會來打掃屋子,這是合約里的一部分伊蕾妮大師堅持加上的。他們兩個都還不知道我是個精靈,大家認為這個狀態最好繼續維持下去。」
「所以他們以為你是……」
「艾達艾敏,正在旅行的自由演員。順便一提,這名字是我從某本小說上讀到的。」枯葉說著把裝食物的袋子放在房間里唯一的舊桌子上,接著又搬來兩把舊椅子。
希琳發現房間的牆邊立著三個衣櫃,「你到底有多少身份啊?」
「很多,非常多。幾乎所有的調音師都要同時扮演多個角色,這是我們的職業需要。你這個表情……哈哈,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通常來說,只要一些簡單的化妝,再穿上與身份相稱的行頭,就能輕而易舉地假扮成你想要的任何角色。」
「你說得倒輕巧,反正改變嗓音對你而言毫無難度。」
女精靈聳聳肩,「變音並不是必須的,在衣裝和打扮上下功夫就足夠了。大多數人對陌生人的觀察都不會太仔細。如果你是第一次出現在某群人面前,那就只需要迎合他們對假身份的期望,無需擔心有人認出你原本的身份。」
「好吧,現在你說得又太復雜了。」
「哎,三言兩語說不明白的,等你哪天親自試試就知道了。」枯葉從袋子里模出一個餡餅,「啊,好像不是隻果的,真見鬼。你喜歡桃子嗎?」
「啊?」希琳楞了一下,顯然沒跟上枯葉的新話題。
「桃子。就是一種水果,果皮上長著細小的毛,果肉是白色的,通常都很甜。」
「我知道什麼是桃子。」希琳搖搖頭,「不算很喜歡。」
「那你討厭桃子嗎?」
「呃,也不算很討厭。」
「很好,這個餡餅歸你了。」枯葉把手里的餡餅塞給希琳,「你親口說的不討厭桃子,所以別浪費食物哦。」
希琳嘆了口氣。其實她真的很餓,只是剛剛和恩德先生坐在一起讓她失去了食欲……而現在它們又回來了。
她們各吃了兩個水果餡餅,接著分食了一大碗炖肉和半只烤雞。這些吃完後,枯葉又從袋子里拿出一條燻火腿以及一大塊抹了女乃油和楓糖的小麥面包。
然而希琳已經完全吃不下了。于是她眼睜睜地看著女精靈獨自吃完了那塊面包,最後還意猶未盡地舌忝了舌忝指頭。
「你平時也吃這麼多嗎?」希琳忍不住問。
「今天比較特殊,下午的戰斗消耗實在太大。」女精靈用手帕擦了擦嘴,「海鷗幫我處理了外傷,但他的藥膏有個副作用需要吃很多食物補充營養。所以我裝了滿滿一袋子食物回來,還特意帶了你的份,因為你也敷了那種藥膏。」
希琳恍然大悟,「啊,所以我剛剛才吃了那麼多。」
「你管那叫多?哎,怪不得你這麼瘦。」枯葉挑起眉毛,「不過你傷勢恢復得倒是還不錯,居然連繃帶都拆了。」
「我根本就沒用繃帶,」希琳說,「至少醒過來的時候身上沒有。」
「真的假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昏倒時流了多少血?當時你臉上有道血淋淋的傷口,衣服都被染紅了,沒受傷的地方則一點血色都沒有。海鷗甚至覺得你沒救了,但我還是把他的藥膏搶過來,給你涂在了傷口上。」
她听了有些後怕,「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嗯,不記得算你走運。下次你再打算只裹著一條斗篷鑽進銅棘叢的時候,記得提前打個招呼。我在你身上買點人壽保險,肯定能大賺一筆。」
「……你又不是我的直系親屬,不能當我的受益人。」
這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居然讓枯葉嗤嗤地笑了半天。她一邊笑一邊收拾桌子,把雞骨頭和食物殘渣掃進袋子里,接著又用一塊沾過水的布擦了擦桌面。
希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肚子撐得都快走不動了。她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無意中發現床頭有個沾滿了白色毛球的小枕頭。
諸神啊!「說吧,它在哪兒?」她緊張地說。
「誰?」
「那只白貓,叫什麼海軍上將的。承認吧,你邀請我來這里住,就是為了讓它在我的裙子上磨爪子,對不對?」希琳邊說邊往床底下看,但是又害怕看到某個白色的毛團。
「……你這樣也太夸張了吧?不過是只貓而已,真的有那麼可怕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就是它帶你逃出隧道的,嗯?」
希琳突然想到了困擾她很久的疑問,「我還想問你呢,它怎麼會出現在那里?是不是你帶去的?」
「怎麼可能是我?和你分開之後,我一直在保護那些跟你一起的小姑娘,根本沒時間回來找貓。」
「但……可是……」
「而且它也不住在我這里。事實上,它甚至不屬于這家貓咖啡館。大家之所以叫它海軍上將,是因為它是一只艦貓。」枯葉把收好的垃圾袋放在桌子上,接著在希琳面前坐下。
「艦貓?」
「這是海員的習俗。他們認為貓是受到波濤之神祝福的生物,所以船上必須有貓坐鎮,那些英勇的海上男兒才敢出海,哈!至于海軍上將,它平時通常都待在碼頭,只是偶爾來這家咖啡館吃一頓免費的大餐。凱蒂很喜歡它。」
「凱蒂又是」
「就是這里的女主人,伊蕾妮大師的外孫女。她和她表弟一起經營這家咖啡館,可惜業績不是很好。但他們前幾天剛剛得到了一筆投資,好像來自一個貴族,叫什麼……窩鳴勛爵?」
她想起來了,「是沃明勛爵,伊蕾妮大師不喜歡他。」
枯葉眯起眼楮笑了笑,「哈哈,其實她那樣就算是很喜歡他了。你沒見過她怎麼對待自己不喜歡的人,真是太精彩了。」
我覺得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希琳心想。「所以,沒人知道那只貓為什麼會出現在下水道?」
「原因恐怕不得而知了。但是毫無疑問,它很喜歡你。」
這並沒有讓希琳高興起來,「可我還是有點怕它……」
「別擔心,你下次見到它肯定是很久以後了。我剛把它帶回地面,它就自己跑了。那只貓很聰明,而且總是神出鬼沒的。除非它自己願意,否則誰也找不到它。」
「所以我應該感到榮幸了?」希琳挑起眉毛。
「太應該了,被艦貓救過一命可是值得夸耀的經歷。我強烈建議你把這件事寫成一本小說,絕對比那些描繪貴族之間的風流韻事的小說有趣。」
希琳笑著搖搖頭,「不可能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小說有多暢銷。有家專門出版貴族小說的出版社,上個月剛剛追投了一份額外的魔法災害保險只有賺了錢的老板才會這麼干。」
枯葉沒有回答,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她。
希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我在想,」女精靈回答,「上一次和別人這樣聊天是什麼時候?似乎是一年前?」
「呃,你是指談論小說?」
「不,我是指所有的這些。和精靈的困境、無法預知的危機、以及窮追不舍的獵巫人毫無關系的談話。輕松的談話。」枯葉停頓了一下,「還以為我已經忘記怎麼閑聊了。」
「怎麼可能,你每次見到我不都要閑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麼?通用語里有個詞叫做‘樂天派’,你就總是給我那樣的印象……」
「……別再頂撞他了。」枯葉突然說。
希琳楞了一下,「誰?」
「恩德先生。你別再試圖和他對抗了。他需要你,也欣賞你,但他並不喜歡你。事實上,他不喜歡看到那個秘密的任何人。你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他的計劃里有你的位置。」
「我不明白,」希琳斂起了笑容,「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卻依然選擇追隨他?」
「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我們追隨他是因為非那樣不可。我們別無選擇,但你還有得選。如果你乖乖合作,就可以在事成後全身而退。」
希琳沉默不語。
「真夠固執的。」枯葉嘆了口氣,「好吧,我已經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這完全是因為我喜歡你,不想你受到傷害……我可以叫你希琳嗎?」
她點點頭,「只要你允許我叫你艾敏黛爾?」
女精靈咧開嘴笑了笑,「當然沒問題,你叫我黛爾都行。但是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許這麼叫,否則我就讓你體驗一下晚上睡覺時被調音師騷擾的滋味。」
「你又嚇唬我。」
「這樣比較好玩嘛。」枯葉說著站起身,「來吧,咱們去收拾一下隔壁的房間,好讓你有地方睡。今天可真是漫長的一天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