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希琳風風火火地推開手工藝品店的大門。店里和她先前來訪時一樣冷清,依然沒有客人的影子,希琳真有些好奇它到底是怎麼維持下來的了。
托馬斯恩德不見蹤影,他唯一的店員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櫃台上,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雜志。
「他們人呢?」希琳走上前問。
「誰?」他依然看著雜志,頭也沒抬。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那位高個子女人,她應該經常來。」
「哦,是她啊。」店員打了個哈欠,「出去了。」
「出去?去哪了?」
「出門左轉第五家店,白貓咖啡館。進去之後留神腳下。」店員這時才終于抬起視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應該還在上班嗎?」
「我有要緊事。」
「好吧,需要我幫你聯系恩德先生嗎?」
有時希琳懷疑這名店員對他雇主的那些黑暗的秘密一無所知,否則他怎麼可能表現得如此輕松?她曾經偷偷觀察過,店員並不是精靈。唉,看來所有跟托馬斯恩德有關的人和事都不太正常。
「沒必要,這件事和他沒關系。」希琳搖搖頭。
「那你就自便吧,出去時記得關好門。」
她向他道過謝,隨後離開了手工藝品店,沿著新月大街繼續前進,尋找他所說的那家咖啡館。
在舊城區,新月大街算得上是個異類。路邊大部分建築都是在審判日火災後新建的,幾乎看不出任何舊時代的影子。
火印城的歷史大概可以追溯到六王時代,而這片城區在那個時代就是城市的中心。莫伊拉有時會和希琳講講火印城的過去,但通常都引不起她的興趣因為發生在眼前的事就已經夠她忙的了。
店員先前提到的那家咖啡館位于一家珠寶店的隔壁,咖啡館大門的上方掛著一面黑色的招牌,上面畫著三只趴著睡覺的白貓。
希琳正在納悶為什麼要用貓做招牌,突然發現玻璃門後有一雙小小的眼楮正在盯著自己。
一只貓?為什麼會有人在咖啡館里養貓?
希琳不害怕貓,但是也不喜歡貓。她听說火印城的海員會在船上養貓,原因則不得而知。在她看來,居然會有人允許這些牙尖爪利的小怪物生活在自己身邊,實在有些難以想象。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小心地趕開守在門口的那只貓。然而她剛走進屋里幾步,就發現自己被許多只顏色各異的小貓包圍了。
「呃,請問……」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尖細了起來。
「別緊張,放松點,它們沒有惡意。」一個年輕的男人說。希琳匆匆瞥了一眼,發現他站在櫃台後面,距離自己至少十步開外。
「我……我不知道……」
「慢慢抬起腳,然後前進一步。它們不會擋你的路。」
希琳盡可能慢地抬起右腳,還沒等到腳落下,小貓們就從她身邊喵喵叫著跑開了。
她長長地松了口氣,「謝謝,你剛剛救了我的命。」
「你說得太夸張了,不過是一群小貓而已。」
她再次看向櫃台,這次有了仔細打量對方的機會。那個男人大約二十歲,穿著整潔的白襯衫和灰馬甲,栗色的頭發梳向後面。他的高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
希琳覺得這張臉有些似曾相識,但卻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里見到的了。
「我還需要你再幫一個忙,你有沒有見過」
「諸神在上,瑪爾倫?你在這里干什麼?你現在不是應該在上班嗎?」旅行者打扮的枯葉大步朝她走來,希琳發現她的懷里抱著一只白貓。
「哦,你……」希琳正要叫她的名字,突然意識到附近還有其他人。
「怎麼,你不記得我的名字了嗎?」女精靈朝她打了個眼色,接著希琳听到耳邊傳來一聲低語,「艾達。」
艾達……這就是枯葉的名字嗎?看來以後在身邊有人的公開場合,希琳應該用這個名字稱呼她。
「艾達……小姐?」她試探性地問。
「哈,原來你還沒忘啊。」枯葉露出微笑,接著模了模懷里的白貓。
希琳咬咬嘴唇,緊張地環顧四周。站在櫃台後的男人只是在朝她微笑,似乎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店里為數不多的其他客人也沒有關注她們。
「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希琳湊上前,壓低聲音問。
枯葉皺起眉,「難道你希望我一直待在那個狹小的地下室里嗎?」
「不是的,」希琳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你經常在外面……可能不太安全。」
「放心吧,我是這家貓咖啡館的常客了,大家幾乎都認識我。」女精靈笑著說,「而且這些可愛的小東西也很喜歡我。」
希琳後退半步,閃躲開枯葉懷里的白貓伸出的爪子。她覺得這只貓似乎不太喜歡自己。「能找個地方和你談談嗎?」
「當然,跟我來吧。走路的時候注意腳下,要是不小心踩到貓,可能會被它們用爪子撓。」
希琳小心地跟在女精靈身後,一邊走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地上的貓。她覺得自己仿佛走進了一個貓的王國,貓不再是寵物,人類反而變成了被觀賞的對象。
店里的其他人難道沒有這種感覺嗎?
然而一路所見讓她越來越驚訝。一個男人把盤子里的蛋糕分給桌子上的小貓吃,臉上的表情溫柔得像是在照顧自己的子女;一個女人摟著一只顯然超重的橘貓,還用自己的鼻子去蹭它的鼻子;一個女孩用自己的梳子替一只貓梳理毛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瘋了嗎?
枯葉注意到她的表情,「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嗎?」
「當然,」希琳白了她一眼,「簡直不可思議!」
「這里是貓咖啡館,你還指望能看到什麼?」女精靈說,她懷里的白貓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你們已經變成這些小怪物的奴隸了。」希琳指出,「它們天天什麼也不用做,就會有人主動喂它們吃飯,替它們清潔身體。要是無聊了,還有人抱著它們走來走去……而且你們不但不覺得奇怪,甚至還樂在其中!」
「總結得對,就是這樣沒錯。」枯葉贊許地點點頭。
希琳驚得說不出話。
她們穿過員工通道,來到咖啡館後廚旁的一個小隔間門口,看起來像是員工休息室。枯葉上前敲了敲門。
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打開房門,她看上去和希琳年紀相仿,穿著一件漿洗過的白襯衫,袖口和領口都有最近正在流行的刺繡。她的頭發也是栗色的。
「艾達?」戴眼鏡的女人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太好了,你來幫我勸勸她吧。」
「哎,我可不保證能成功。」枯葉放下小貓,走進房間。希琳跟在她身後。
房間被布置得盡可能舒適,沙發和座椅上都有靠墊,地上還鋪著一張舊地毯。正對房門的那面牆上甚至還開了扇窗,隱約可以看到外面的院子。
希琳突然意識到剛剛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了,伊蕾妮大師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目光嚴厲地看著她。兩個栗色頭發的年輕人都和這個恐怖的老人有些相似。
「看看這是誰來了?」伊蕾妮大師露出冷笑,「漂亮的小文盲。」
希琳感覺口干舌燥,這個嚴厲的女人總讓她想起自己以前的家庭教師。「下午好,伊蕾妮大師。」她沒什麼底氣地說。
「呵呵,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倒是記得清清楚楚。收到我留給你的符文字典了嗎?」
什麼符文字典?「呃?」
「還沒給她呢,」枯葉插話道,「最近事情有些忙不過來。」
「好啊好啊,怎麼處理字典是你們的事。但我建議最好趕在她被新上任的護國賢者變成黑貓之前,讓她背下來所有的符文字母。」
「變成黑貓?」希琳驚呼一聲。
伊蕾妮大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哦,你還不知道嗎?巫師最喜歡把文盲變成貓了,貓的顏色取決于她頭發的顏色。比如紅發女郎就會變成黑貓,因為沒人見過紅色的貓。」
「祖母,你就再別嚇唬她了。」那個栗色頭發的女人嘆了口氣。
「所以這兩個小姑娘就是你搬來的救兵?」伊蕾妮大師說,「我已經老到這個份兒上了嗎?」
「到底怎麼回事?」枯葉好奇地問。
「祖母依然想回絕沃明勛爵的投資提案。」栗色頭發的女人說,「她不希望這家咖啡館有個貴族的兒子做股東。」
「那小子對經營根本一竅不通。」伊蕾妮大師冷冷地說,「如果他年紀再大點,投資這家店說不定是因為看上了你。但他還不到二十歲,顯然只可能是看上了你弟弟。」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沃明勛爵明確表示過,他是因為喜歡貓才投資的!」
「胡扯,什麼樣的傻瓜會喜歡這些小魔鬼?」
雖然希琳對伊蕾妮大師充滿恐懼,但對這句話還是很贊同的。怎麼可能會有貴族願意給貓咖啡館投資?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無論如何,我們的確需要他的投資。」栗色頭發的女人說,「要是還不起按揭的貸款,白貓咖啡館下個月就要關張了。」
「哈,那也比看著你們跟那個貴族小子攪和在一起強。」
枯葉扯了扯希琳的袖子,朝她使了個眼色。她們走到房間外面,輕掩上門,把伊蕾妮大師和她孫女留在房間里繼續爭吵。
「好吧,還以為能在那里面說。」枯葉聳聳肩,「看來只能在這兒湊合一下了,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希琳還沒徹底消化掉剛剛的那一幕,她眨眨眼楮,努力理清思緒。「我需要你和海鷗的幫助。」她說。
「幫助?」女精靈抬起眉毛。
希琳盡量簡明扼要地介紹了港區地下花園的委托,接著又說明了這份委托和劍魚酒吧的保險單、以及她的新工作之間的關系。「如果不想被開除,我就得在他上任前處理掉這個麻煩。」她總結道。
「一座失控的地下花園?我不確定海鷗願不願意幫忙,說到底,那可是你們人類自己的麻煩。看著他們為屠殺我的同胞付出代價,對我們而言倒是個不錯的消遣。」枯葉說,「你倒是說說看,我們為什麼要幫人類解決問題?」
「呃,如果是為了賞金呢?如果咱們解決掉那個麻煩,再找個代理人去港務局領取委托的報酬……」
枯葉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笑容,「哎,最重要的事怎麼不早說?那咱們這就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