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理賠?」她愣了一下,接著意識到自己得說點什麼。
「對,理賠。貴司不是在城內的各個角落都張貼了宣傳海報嗎?‘為魔法災害帶來的財產損失提供公平的賠償’,現在我真慶幸當初給自己的資產上了保險。」他笑容可掬地說,「我沒來錯地方吧?」
「當然沒錯,先生。」她回答。就在那一瞬間,希琳的心中冒出了無數個疑問,而且大多都和她的性命有關。
「太好了,我們怎麼開始?」他十指交叉,雙手搭在桌面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希琳心中的一小部分正在尖叫著哀求她拔腿就跑,另一部分更理智的那部分建議她冷靜下來繼續觀察。
也許事情還沒那麼糟,她心想,至少他沒有歇斯底里地砸碎玻璃撲過來。
也許她認錯了人?昨晚那麼暗,認錯人也不奇怪。
就算他確實是那個躺在血泊里的尸體,也很可能不知道希琳做了什麼……
但他為什麼沒有死?
一個人流了那麼多的血,怎麼可能還活著?
她的腦子被各種疑問塞滿,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接待員培訓第一課的內容。名字,要先問名字。
「請問先生的尊姓大名?」
「托馬斯恩德,來自博克蘭。」
她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隨後從便簽堆上撕下一張,寫下他的名字,接著指給他看。「拼寫正確嗎,先生?」
「嗯……完全正確。」他點點頭。
「請稍等片刻,恩德先生。」她在紙上補了個「9」,盡可能鎮定地起身離開服務窗,走向不遠處的檔案櫃台。
她的腿在發抖,希琳不禁慶幸自己穿的是長裙。然而這小小的安慰絲毫沒有減輕她心中的恐懼。
接下來她該怎麼辦?她剛剛一直來不及細想……這個人是特意來找她的嗎?
不對,不可能。她十五分鐘之前還坐在後面的辦公大廳里審核文件呢。無論這個人是誰,他絕不可能提前知道這件事。
一定是巧合。雖然出乎意料,但只可能是巧合。
當然,籠罩在巧合之上的是個更大的謎團昨天晚上,她看到的「死人」到底是什麼?
希琳對魔法的了解僅限于報紙上的新聞,但據她所知,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讓人死而復生的魔法。至少被公開的那些魔法里沒有。
難道他真的沒有死?她在檔案櫃台上放下調檔申請的便簽紙,又看了一眼坐在九號服務窗口前的男人。他面色紅潤,看起來非常健康,一點也不像個失血過多的人。
希琳真心希望自己沒有踩進什麼渾水里。她只是個走投無路的年輕女人,恰好需要一筆錢來擺月兌困境。但如果這筆錢意味著麻煩……
好吧,現在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琳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接著回到九號服務窗口,朝他擠出一個微笑。「檔案員會找出您的投保資料送過來,那時咱們再看看能為您做點什麼。」
托馬斯恩德點點頭,彬彬有禮的姿態和他那平庸的外表很不相稱。希琳觀察他越久,腦袋里的疑問就越多……這個人身上肯定藏著秘密,昨天晚上她就目睹了其中之一。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默下去,否則會緊張得發瘋。她得說點什麼,什麼都行。「您給什麼東西上了保險?」
他向後靠上椅背,「我自己經營的一家手工藝品店。就在新月大街,離這兒不算遠。」
「發生什麼事了?」
「還能是什麼事?遇到魔法災害了唄。」他說著嘆了一口氣,「就是昨天下午。當時我正在向兩個外鄉游客介紹一套女巫木護身符的來歷,接著三名獵巫人破門而入,和某個看不見的對手打得不可開交。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店里大半的貨物都已經毀了。」
他沮喪的樣子不像是裝的。所以盡管她依然很害怕,希琳還是順利地扮出了一個同情的表情。
公爵的獵巫人確實可以算是一種魔法災害。他們受過特殊訓練,專門負責獵捕「威脅公民安全」的各種怪物。
為了更好地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危機,公爵賦予了他們諸多特權其中之一,就是可以在緊急時期「征用」平民的私人資產。
希琳經常看到獵巫人成群結隊地行動,但很少親眼目睹他們同怪物作戰的樣子。然而只要他們拔劍出鞘,準會有公共財產或私人財產遭到破壞。
艾馮保險公司每天都要受理幾起與獵巫人有關的理賠事務。那些家伙太過自命不凡,從不在意執行任務時造成的連帶破壞。
「幸好您上了保險。」她輕聲說。
「是啊。」他聳聳肩,接著調整了一下坐姿,「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她的心跳徒然加快。希琳下意識地把左手擋在胸前,這個姿勢能讓她多一些安全感。她很想回答「當然不行!」,但如果讓正在巡視的組長听見,她的獎金肯定會被狠狠地扣上一筆。
「當然可以。」于是她言不由衷地回答。希琳絕望地發現,保持鎮定似乎變得越來越難了。
「請放心,不是什麼私人問題。」他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茬,「你們晚上通常幾點下班?」
她松了口氣,心跳也平緩了下來,「……大約六點鐘左右。」
「那你知不知道哪些人經常加班?比如一直工作到末班車的時間才離開公司?」
幸好接待大廳里的溫度還算怡人,否則她現在多半已經在流汗了。感謝克拉克斯讓她暫時成了接待員。
「實在抱歉,先生。」她露出這輩子最為無辜的一個微笑,「接待員一般都是準時下班的,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況。」
他看了她一會兒,最後點點頭,「好吧,還是謝謝你了。」
希琳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活過來的,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一定就是她昨晚遇到的那個「死人」。更糟糕的是,他顯然知道自己丟了錢,並且開始懷疑艾馮保險公司的員工。
現在她該怎麼辦?如果托馬斯恩德真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他多半不是人類。
她應該去找獵巫人嗎?他們肯定樂于處理這一類事件。但他們會問問題,非常多的問題……希琳偷錢的秘密藏不了多久。
跑腿的檔案員救了她一命。「博克蘭的托馬斯恩德先生。」他經過九號窗口時說,同時放下了一個封好的文件袋。
「謝謝。」她說,語調中的感激可不是裝出來的。
檔案員走後,她從袋子里取出文件。托馬斯恩德的確給他的手工藝品店上了保險,而且還是一大筆錢。店的地址……該死,新月大街七號。他說的每件事都能對得上。
「您的資料沒有問題,」她最終回答,「我們會盡快派專員去現場評估您的損失,然後擬出一個合理的賠償金額。」
「好極了。」
「那麼,請填好這張申請表,我會盡快轉交給審核部門。」
他填完表之後就離開了,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希琳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卻一點放松和解月兌的感覺都沒有。
事情絕對不可能這麼簡單。
那天剩下的業務倒是平平無奇,她總共接待了六份投保申請和三份理賠申請。唯一的意外發生在下午,一名看起來剛成年不久的高個子男孩想知道她晚上有沒有空。但她實在沒心情應付這種事,所以當場拒絕了他的暗示。
接待員傍晚就可以下班。她把頭繩和平光眼鏡還回了化妝室,大約六點半時跟著其他接待員姑娘一起離開了公司。
在別人的陪伴下,她終于有了走七橡樹街的勇氣。希琳心不在焉地听著同事們邊聊邊笑,精神緊張到了極點。
路過昨晚的小巷時,她的驚恐和不安再度回歸。碎玻璃和破帆布還在,尸體和血跡卻不見了,更沒有城市守衛在凶案現場拉起的警戒線。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看到的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惹了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