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嗎?」周宸渾然不覺,話鋒一轉,「夕主任臉上那條傷疤……」
對面,夕陽那滄桑剛毅的大叔臉上,有一條傷疤,從眼角劃開至嘴角,長長一道,說話或是有其他表情時,這條傷疤便顯得十分猙獰可怖。
「玄北域那一次留下的。」夕陽平靜道,「之前要給孩子們上課,怕嚇到他們,我都會提前化妝,把傷疤蓋住。」
「心思這麼細膩。」
「過獎。」
「那為什麼還要搞這種福利院,培養詭異?」周宸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嘴是真欠啊,想打架?
饒是夕陽也被他弄得不上不下,情緒起起伏伏。
花幾秒平復心情,夕陽開口道,「我沒有培養詭異,他們是被污染的孩童,開設這間福利院,為的也是給這些孩子們一個未來。」
「那夕主任認為現在的他們有未來嗎?」
「沒有,但事情總是會往好方向走的。」
「你寧可把希望放在人能和詭異和諧相處上,為什麼不肯相信人類的未來能夠變好?」
再一次沉默。
夕陽十指交叉,開口道,「你見過真正的,超大型異境暴動嗎。」
「沒有。」
「玄北域異境,是一所超大型異境。外界難得一見的六階詭異,這里遍地都是。」夕陽用平緩的聲音說道。
「那一年,我26歲,算上實習,在巡查司任職五年,听聞玄北域暴動,說實話,我很猶豫。」
「怕死,人之常情。我還年輕,將來有大好前景,沒必要為了異境丟掉自己性命。」
「何況,巡查司也並不強制所有人必須去,我運氣很好,抽簽結果是留在中靈區,維持治安。」
「但我發現,很多人同樣抽到這個簽,他們最後卻選擇了前往前線,你說,這是不是傻?」夕陽輕笑道,「那時候,有鎮域使大人進行演講,鼓舞士氣。保家衛國嘛,人人有責。」
「一向膽小懦弱的我,還真一反常態,踏上前往玄北域的路。」
「大家都在說,人類是必勝的,絕地不會被詭異打敗。就算玄北域真的陷落,也會流盡最後一滴血,為大玄戰到最後。」
「我想,真要是陷落了,戰到最後,又有什麼用呢?」
「後來,我們抵達了玄北域,大軍集結,數不盡的啟靈者沖向異境。」
「污染+規則系的雙重異境,進去後,實力就會被壓制,六階滑落至五階,五階掉到四階。稍有不慎,就會被污染邪化,誰扛得住?」
「我所在的小隊剛進入不久,便遭遇了詭異群,幾十人的隊伍,直接被沖散,我僥幸活下來,卻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後來,我遇見一座大廈,幫忙幸存者逃出,並且隨著劇烈震動,被埋在了廢墟之下,這些在那天上課和孩子們也講過。」
「層層掩蓋,我僅能通過那一絲小孔,看到日光。」
「隊伍里可是有一名六階強者,饒是如此,依舊連一個照面都擋不住,當時我就在想,人類與詭異之間,實力是不是差距有些過大了?」
「不止如此,我能夠清晰听到,外面傳來的慘叫與戰斗聲。」
「那幫幸存者終究沒能幸存。至于戰斗,感知沒有錯的話,有五階強者,也有六階強者,零零散散的戰斗,基本以人類死亡為告終。」
「我听到了,我們帶隊隊長的聲音,也感知到了同行強者的啟靈波動。死了,他們全都死了。」
「我,大概也快了。」
「頭頂那一絲光亮,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不見。意識昏昏沉沉之際,我感覺到身上的石塊似乎正在抖動。」
「當我睜開眼,發現一只詭異,把我從廢墟中救了出來。」
「是某名幸存者變成的詭異,把我救了出來。」
「我不記得它長什麼樣子,只記得一點,它絕對是我救下來的幸存者。沒有死,而是成為詭異繼續活了下來。」
「由人轉化而成的詭異,沒有完全喪失理智,甚至還拯救了我。」
「我沒有說詭異是好的,只是這件事,讓我的觀念發生了巨大改變。」
然後你和周正創辦這間福利院,收養被污染的孩童,尋求詭異與人類中間的平衡點?
如此想來,夕陽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邪惡?
當然,這一切要建立在他沒撒謊的基礎上。
給小崽子們講的是一個版本,給自己講的又是一個版本。
誰知道哪個是真的,又或者,都不是真的。
夕陽模了模口袋,還想抽根煙,拿在手中後,又猶豫著放了回去,「玄北域,死了太多人。五名鎮域使戰死,七名鎮域使如今靠各項設備勉強維持生命。其他啟靈者更是死傷無數。」
「大玄高端戰力,出現了嚴重斷層。」
「關于我,關于這間福利院,周館主信也好,猜疑也罷,不過,我確實是一個想要為人類尋找新路的開路者。」
「……」
從夕陽辦公室出來,周宸模了模下巴。
回頭望一眼,門已經關上。
七點福利院,周正,夕陽。
嘖。
下樓繼續在福利院中轉悠,見時間差不多,來到二樓教室門口,耐心等待,楚瑤也正好給孩子們上完課。
「好,同學們再見。」
「老師再見。」
小崽子們很配合起身鞠躬。
「咦,你跑哪去了,這麼半天都沒看到你。」
「走吧。」
周宸揉了揉她的腦袋。
「哦,好。」感受他情緒不對,楚瑤沒有多言,點點頭。
汽車隆隆發動,駛出福利院。
「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楚瑤憋了一肚子,終于問出來,「有發現?」
「有很大發現。」
周宸嚴肅道。
「福利院有問題?」楚瑤表情也變得凝重。
「有問題,又好像沒問題。上一次遇到的圖畫,求救紙條,今天看到戴著枷鎖的小孩,還有十分奇怪的指骨。很多東西說的通的同時,又很不正常。」
周宸嘆了口氣,「這些都是小事,我真正發現,這哪里是福利院,分明一個黑窯子,副院長更是神經病。」
「啊?」楚瑤遲疑,沒太听懂,試探道,「要不要聯系巡查司?」
「當然要。」
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視中,周宸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已經撥通號碼的手機。
「喂,趙隊嗎,對對,我是周宸,錄音還有我微信發過去的消息你都收到了吧?沒錯,就是中靈學府夕主任,我實名舉報哈。」
「放心放心,錄音絕對真實,沒有作假,這些你們都能夠驗證。」
「啊,你問我錄音怎麼來的。啊這……我有個朋友吧,他本來找夕主任有事,意外听到了這段錄音。」
「什麼,錄音里另外的人聲像我?不可能,我明明開變聲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