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章
「——今日臉上有花麼？怎麼都盯著——瞧？」鐘念月抬頭, 迎上了晉朔帝和孟公公的目光。
孟公公還以為自己方才說錯了話，因而——時不敢接口。
而晉朔帝深深看了鐘念月——眼，——才又挪動了步子。他道︰「臉上睡出印子了。」
「是嗎？」鐘念月忙抬手模了模自己的臉, 卻又沒模到什麼痕跡。
「陛——淨誆。」她說罷, 扭過了頭。
晉朔帝走上前去, 微微——俯身, 掐了——鐘念月的臉頰。
鐘念月︰？
她疑惑地望著他︰「怎麼，陛——還要幫著——將印子扯平麼？——的臉可不是布。」
晉朔帝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嗯。」心——卻根本不像是在這里。
他垂眸看著鐘念月。
殿外的光從屏風透過——些, 灑落在他的肩頭。因為逆光的緣故，鐘念月都不大能看得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覺得他好像在打量她……是和往日里不大相同的那種打量——
時間殿內寂靜極了。
孟公公都忍不住挪了挪腳步，有幾分惶恐地抬頭看了看晉朔帝。
他發現自己全然猜不透陛——的心。
打破沉寂的是鐘念月。
她當先抬手, 反扣住了晉朔帝的手腕。只是她手指的力——自然遠不如他, 還是晉朔帝松了些力——，才任由她翻動了他的手。
鐘念月指著他手上的牙印，驚道︰「怎麼還沒消？」
晉朔帝︰「還想再咬一口？」
鐘念月︰「誰叫陛——掐——？——爹都不敢掐——！」
她是半點也不心虛的。
晉朔帝听不出語——地道︰「朕又不是你爹。」
「勝似爹吧。」鐘念月咂咂嘴。晉朔帝溫柔起來的時候，還真同她親爸有——分相似在的。
晉朔帝︰「……」
他頓了片刻，才又不緊不慢地出聲︰「你好大的膽子，倒是想做大晉的公主……」
鐘念月搖搖頭︰「公主又算不得厲害, ——還不稀得做呢。」
晉朔帝瞧得出來, 她當真不稀罕。
那她稀罕——麼？
晉朔帝——時竟想不出來。
「殿試何時開始？」鐘念月低聲問。
「快了。」晉朔帝斂住思緒, 應了聲。
「那一會兒陛——要去外頭坐著？」
「不必。」——
幫貢生還不至有——樣大的臉面。
只是最後晉朔帝親自閱卷, 再親自遴選前三甲罷了。
哪有皇帝坐在殿中, 守著他們作策論的道理？
外頭天光越發明亮，鐘念月方才說完話不多時，便有應試者次第而入，幾位大學士與左右相，也——並走入了大殿。
而後是點名、散卷。
其中流程之漫長、瑣碎, 鐘念月听得都禁不住打了個呵欠。
她將聲音壓得極低，道︰「難怪陛——將——帶來呢，拿我來解悶是不是？」
晉朔帝在軟榻的——頭坐——，笑看了她一眼，應聲︰「嗯。」
此時殿中已經立了無數貢生了，他們其中有家世非凡者，卻也有貧苦之身，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站在這殿中，都有些按不住心——的激動與惶恐。
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朝那高階之上望去。
龍椅卻是空空蕩蕩。
此時禮官出聲指引他們行禮。
他們方才又深深拜——去︰「參見陛。」
晉朔帝原來在那畫屏之後啊。
不知陛——此時是否已經盯住了他們……
「落座。」
「開卷，啟筆。」
隨著話音落下，——時殿里只剩下了翻動紙張和書寫的聲音。
鐘念月實在被催得昏昏欲睡。
她悄然躲在屏風後，朝外頭看了——眼，誰曉得——眼看——去，淨是密密麻麻，又哪里從中尋得出來鐘隨安的身影？
她返身回去，道︰「陛——棋麼？」
晉朔帝點了頭，讓孟公公去取了來。
殿中貢生只听得——陣輕又快的腳步聲，很快便有小太監帶著棋盤和棋子來了。
鐘念月極少——圍棋。
用她的話來說，看得腦仁疼。
晉朔帝便也跟著學會了五子棋。
外頭在奮筆疾書。
里頭很快也開始了——番你來我往……
「——里，陛——哪里？」鐘念月毫不客氣地問。
晉朔帝抬手——指︰「——里。」
鐘念月︰「那不——，換個地方下。」
晉朔帝抬眸，笑看了她一眼，方才又垂——眼眸︰「那這里……」
鐘念月點了點頭，三兩個回合——來，就把晉朔帝贏了。
雖然贏得很虛假。
但誰管那個呢？
勝利的快樂——重要！
等到再——局的時候，晉朔帝卻是不肯更改主意了。
他靜靜地凝視著鐘念月，淡淡問道︰「若是朕不肯改了，念念又如何？」
孟公公在旁邊禁不住抬了——頭，他小心地看了晉朔帝——眼。自清水縣後，陛——便很少在鐘家姑娘跟前，展露出屬于帝王的那一面。可今個兒，他總覺得陛——看上去有些——勢壓人，便好似那山林間的猛獸，展露出了自己的——息來。
連他見了都覺得背後有些涼。
再準確一些來說……
他覺得陛——像是在端詳鐘家姑娘。
就如當初，姑娘中毒時，陛——也是這樣，先仔仔細細端詳了——番，而後才決心要將姑娘護在掌中的……
那如今……
端詳的又是什麼？
孟公公怔怔地想。
孟公公發著怔，而鐘念月卻是沒——麼知覺的。
鐘念月理直氣壯地道︰「——不管，總歸陛——要依。」與往常沒——麼分別。反正往日里她也是這樣，將驕縱兩個字寫到了底。
晉朔帝的手指捏住了那黑色的棋子，黑白襯在一處，襯得骨節有力且漂亮。他道︰「不——……」
「為何不——？」鐘念月伸手便要去夠他手指間的棋子，「那我替陛——好了。」
晉朔帝任由她捉住了自己的手，但卻沒有松開棋子。
他道︰「念念再想一想。」
「——麼？」鐘念月頭也不抬。
「念念如此聰穎，自然知曉，要旁人去辦——件事時，該想個——麼法子。」晉朔帝慢條斯理地道。
似是極有耐心地和她耗著。
孟公公緩緩回神。
他——又覺得陛——像是有意引著姑娘。
鐘念月掐了——把他的手，想要去掰。
晉朔帝︰「——個法子不——，念念力——太小了。」
鐘念月︰？
您這可就過了分了啊！
怎麼還瞧不起我的力——呢！把你咬得兩三天沒消牙印的，那不是我麼！還不足見——的力——之大麼？
鐘念月舌忝了舌忝尖尖的牙，喚了聲︰「陛。」
晉朔帝應了聲，道︰「嗯。」「上回在詩宴上，你是如何喚你哥哥的？」
如何？
不就那麼喚的麼？
鐘念月驚了驚。天哪，難道晉朔帝覺得自己年紀尚輕，于是也想听一聲……鐘念月試探出聲︰「哥哥？」
晉朔帝的動作突地一頓。
因為手指突然間用力過猛，那指間的棋子都「啪」的——飛了出去，摔落在地面。于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有幾分響亮。
那高階之——的貢生們，都不由茫然地抬了——頭。
晉朔帝抿了——唇。
他本意並不是要鐘念月——樣喚他。
但鐘念月覺著就是這麼回事了。
她咂咂嘴，心道，要真是我哥哥那還挺不錯，——回見了太子，——就能親切地拍拍他的肩，喊——聲「大佷子」。
不等晉朔帝回過神來，鐘念月便連著——溜兒地喊了幾聲︰「哥哥，哥哥……」
「行了吧？再輸——四局！然後我們換紙牌玩兒！」鐘念月脆聲道。
晉朔帝︰「……好。」
孟公公人都听得恍惚了。
陛——、陛——是這麼個意思嗎？——輩分……都亂——麼模樣了啊……
晉朔帝彎腰將棋子撿起來，——才輕輕放在了棋盤上。
鐘念月乘勝追擊，很快五顆棋子連——線，贏了。
沒玩兩局，她嬌聲道︰「——還有些餓了。」
晉朔帝看了——眼孟公公，孟公公便極為知趣地下去準備食物去了。
眾人便只又听得——陣宮人的腳步聲。
隨即好像有些食物的香——，緩緩在殿內散開了。
鐘隨安坐在桌案前，嘴角抽了抽。
不知為何，他總覺著那畫屏之後，興許有她妹妹在。方才「啪」那一聲輕響，指不準玩的是什麼東西呢……
此時畫屏後，鐘念月挑挑揀揀道︰「怎麼今日御膳房沒有做金絲卷？」
晉朔帝道︰「五日才許吃——回。你上回吃，是三日前。」
鐘念月輕嘆一口氣︰「何時我才能擁有食物自由？」
晉朔帝手上——頓，再度看向她︰「你想想法子。」
鐘念月——怔。
听這話，倒好像今日吃——吃金絲卷，是有門兒的？
怎麼？還要叫哥哥麼？
她哥還坐在大殿里答題呢。
鐘念月眼珠子轉了轉，倒是很快想了個惡心人的法子。
她緩緩伸出手去，揪住了晉朔帝的袖子，揉——團，掐在掌中，然後才拽兩——，嗓音愈見嬌——地道︰「陛——……我要吃金絲卷。」
晉朔帝︰「還有呢？」
鐘念月心說今日在吃食上——麼好說話？
鐘念月掰著手指頭道︰「再來些雲片糕、琥珀核桃，還有玫瑰丸子，都可以來一點……」
晉朔帝失笑道︰「誰同你說這個？」
鐘念月︰「不然？」
晉朔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鐘念月恍然大悟，把他另一個袖子也皺巴巴地團在手里揪住了，晃兩下再喊︰「——要吃，——要吃，餓了，餓了。」
孟公公听得都哭笑不得了。
心道姑娘時而撒起嬌來，叫人分外抵擋不住。
今個兒卻偏偏又——樣胡鬧，——哪叫撒嬌呢？跟那外頭的知了似的，張嘴就只會——麼兩句話。
晉朔帝也不覺得吵耳朵，甚至還像是受用了——般。
他道︰「孟勝，去御膳房。」
孟公公驚愕地應了聲，轉身去了。
等走出了大殿，他方才覺著，陛——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便是為了叫姑娘撒嬌來听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