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章
高淑兒的表情簡直當場裂開。
不等鐘念月驚訝, 她倒是先騰一下站了起來,顫聲道︰「太、太子殿下……」
屏風的人也騰一下站了起來︰「誰?」
那聲音冷厲嘶啞,還帶著一分戾氣。
高淑兒被嚇住了, 傻立在那里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身影很快便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疾步直奔高淑兒的方向。高淑兒怔怔——他的面容, 有那麼一瞬間, 甚至有種自己要被眼前的矜貴少年當場處死的錯覺。
「你是誰?」祁瀚冷聲問。
這與高淑兒印象中那般——雅有禮如君子般的太子,可著——不大相同。高淑兒喉中緊了緊, 結結巴巴,卻吐不出聲音,——在是被嚇住了。
「她是高大學士的女兒, 高家姑娘。」鐘念月懶懶接聲。
祁瀚驟——轉過身。
這才看清鐘念月原來坐在另一方。
祁瀚身——的冷意登時消了個干淨, 他勾唇笑了下︰「表妹的朋友?」
高淑兒雖——笨,——還不至于蠢到發指。她急中一生智,忙應道︰「是,是。」
祁瀚道了聲︰「難怪。」
高淑兒這才覺得渾身一松,沒了那樣可怕的壓迫感。
祁瀚轉過身,面——平靜地低聲敘述道︰「表妹幼時, 不肯同旁人玩, 只一心跟在我的身後, 如今……卻也多了朋友了。」
高淑兒不知為何抖了抖, 她抬頭望向鐘念月, 腦子里成了一團漿糊。
太子……太子待鐘念月,好似越發看重了……
鐘念月淺淺一皺眉,道︰「那時年少無知麼。」
高淑兒︰「……」
她怎麼敢這樣說?
祁瀚沒有生氣。
他只是挑了個位置坐下。這位置恰巧與鐘念月面——面,而離高淑兒就近了。
高淑兒倒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也沒看她一眼。
當——,此時若是真看了她, 她心下指不準又要害怕了。
祁瀚出聲問︰「那時表妹說喜歡我,也是年少無知?」
鐘念月覺得祁瀚有些奇怪。
為何一——要坐——了她心中有他呢?
她懶洋洋地一掰手指頭道︰「這話我同無數人說過……表哥要听听都有誰麼?」
祁瀚︰「是嗎?都有誰?」
竟還真刨根問底起來了。
鐘念月看向他的身旁,道︰「高家姑娘,我就很是喜歡啊……她生得柳葉眉、櫻桃口,身形婀娜,正如那蘭花盛放之際……」
高淑兒人都听傻了,一時間臉——飛起——朵霞雲,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鐘念月生得極美,從她口中說出來夸旁人好看的話,便好似羞辱。可高淑兒長到如今,確——少有人談她相貌美麗。她父母說得最多的便是女子重德行,何須留意——……可生為人,哪有不愛美的?
祁瀚低笑一聲。
果真是比過往穩重多了,若是早——年,听了鐘念月這話,他這會兒已經面色鐵青,——為鐘念月在戲耍他了。
他回頭看了高淑兒一眼。
高淑兒只覺得那種冷意又回到自己身——來了。
她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正待開口。
祁瀚卻又問︰「還有呢?若是表妹要說,還有你那兄長,還有朱家姑娘,……這喜歡卻是大不相同的。」
這樣沉得住氣了?
鐘念月怪異地瞧了瞧他,一搖頭,轉聲道︰「我還喜歡你爹。」
祁瀚︰「……」
他面色變了變,——轉瞬就又被壓下去了。
反倒是高淑兒被驚得差——從椅子——摔下去。
她她她怎麼敢這樣直言不諱?
祁瀚笑道︰「那你便喜歡好了。」
鐘念月簡直無語。
外出些時日,便大方到這等地步了?連爹都要讓給她了?哦也是,她又不是男子,又不是替他做太子,他自——無妨了。
高淑兒也又一次傻住了。
太子……太子怎能大度至此?他竟不為此事震怒?
祁瀚低聲道︰「我只盼表妹,能如過去一般,再多喜歡我一些。」
鐘念月真真是驚了。
難怪這人能做原著的男主……——則能屈能伸啊。叫她多般羞辱、敷衍,他還能擺出這樣低頭的姿態,連有旁人在也不顧。若是像原女主那樣的,又哪里受得住他這樣的「深情」,自——一心——他死心塌地,——鐘念月心生不快了……
鐘念月挑了下眉尾。
這般動作——旁人做來自——不雅,可她做來,卻是更添——分美麗。
她道︰「表哥想要娶我?」
「是。」祁瀚面容一柔和,道︰「我與表妹自幼相伴,長到如今的年紀,也該要——親了。」
鐘念月歪頭問他︰「你要同陛下說?」
祁瀚應聲︰「自。」
當心你爹讓你跳水里撿珠子。
鐘念月咂咂嘴。
不過轉念想了想,又覺得晉朔帝未必會這樣……畢竟這是他親兒子麼……
鐘念月輕嗤道︰「那你便說去罷。」
且讓她瞧一瞧,祁瀚在晉朔帝心中,到底是個什麼位置,而晉朔帝又要如何處置祁瀚的婚事。
祁瀚面容一松,歡欣道︰「是。」
高淑兒心里原本一緊,——隨即又放松了下來。
我一——沒有猜錯。
鐘念月與晉朔帝——是有——系的……否則,她就算稱惠妃一聲姨母又如何?又真能算是皇親國戚麼?陛下怎會無端待她這樣好?連壽辰時,都要將她帶到那高階之——與他並肩!
此時門外傳來了動靜。
下人叩門道︰「長——主命我等為鐘姑娘送來一些吃食……」
說罷,那人便將門推開,端著托盤進來了。
乍——見到太子,他也是一愣,忙行了禮。
「起身罷。」祁瀚道。
倒沒有說多的話。誰人都知他與鐘念月乃是表兄妹,況且還有個高淑兒,共處一室有何不妥?
下人起身,卻是有些遲疑了。
這吃食該放在誰跟前呢?
長——主叫他取來給鐘家姑娘,可如今這里坐了個更尊貴的太子……
他低頭一瞧,這不是有——個碟子麼?
于是先放了一碟在祁瀚跟前,隨即轉身便走到鐘念月面前,又放了一碟在她手邊,還道︰「姑娘且嘗一嘗,這是咱們府——的廚子最得意的一道——心。」
祁瀚突——變了臉,厲聲道︰「滾出去。」
那下人被嚇住了,噗通一下跪在了地——︰「小人、小人哪里說錯話,冒犯太子殿下了……」
祁瀚走到了鐘念月跟前。
伸手拿起一塊——心︰「抬起手來。」
那下人顫抖著抬起雙手,攤開手掌。
祁瀚面無表情地用手指將——心全碾碎了,盡數都落在那下人的掌中,他道︰「你先吃一個。」
下人忙叩了叩頭︰「謝殿下賞。」——
後匆匆吃進了嘴里。
只這麼一串動作做完,他額——就已經是冷汗涔涔了。
鐘念月皺眉︰「你做什麼?」
祁瀚盯著那人多看了——眼︰「下去罷。」似是又恢復了溫潤君子的模樣。
那下人這才爬起來,轉身緩緩朝外行去。
祁瀚低下頭,挺直的身形微微松弛了下來,他道︰「方才是我過激了些,只是……只是旁人拿來的食物,總叫我心下存——分疑慮,不敢輕易叫——入了表妹的口。」
鐘念月一頓,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這倒是她不曾想到的。
難不成清水縣那一回,他還牢牢記住了?並——之為戒?
祁瀚道︰「表妹且用吧,宴——無趣,恐一會兒還要餓的。」
鐘念月搖頭道︰「我本來也不怎麼用外頭的食物了。」她的吃食——,鐘家人、晉朔帝,個個都——心得厲害。
她倒是想過死了能不能回去,——卻不想是吃死的。
太狼狽。
也太疼。
還容易死不透。
她是不想再嘗一回那痛苦了。
祁瀚低頭凝視著她,眼底黑色的情緒涌動,半晌,他應道︰「那便不吃了吧。」
祁瀚倒也並未在這里停留太久,只一個露面,便又匆匆離去了。
高淑兒這才慢慢從僵硬中恢復了知覺,她再看向鐘念月的目光,便如看一個怪物。鐘念月是如何能得晉朔帝庇佑,又能得太子這樣放置于心尖——,百般重視的?
而此時鐘念月開了口,道︰「我的新朋友,走罷。咱們出去轉一轉。」
鐘念月看也不看那碟——心,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一半,她看向高淑兒,道︰「你帶了手爐麼?」
「不、不曾……」
「那誰帶了?」
「怎麼?」
鐘念月道︰「那便煩請你去為我取個新的來,你瞧,我的已經不大熱乎了。」
高淑兒剛想說,你怎麼敢這樣支使我?——一下又想起來,方才在太子跟前,她滿口都說自己是鐘念月的朋友……
高淑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不就是一個手爐麼,我這就去為你尋去。」
鐘念月——頭。
心道小姑娘也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高淑兒去尋手爐時,叫周家姑娘逮了個正著。
周家姑娘疑惑道︰「你去哪里了?怎麼來了半天都見不著你……」
高淑兒張張嘴︰「我……」她一抬頭,正巧見羅家姑娘揣了個手爐,她忙道︰「羅姑娘,你那手爐……能不能借我一用?」
羅家姑娘疑惑地看了看她。
高淑兒轉頭看了看。
鐘念月已經走到園子里了,一時間不少人都在看她。
高淑兒咬咬牙,轉回頭來,道︰「羅姑娘,當真有急用。」
羅家姑娘這才將手爐給了她。
高淑兒一抱在懷里,便轉身朝鐘念月去了。
周家姑娘笑道︰「她終于忍不下鐘念月了,怎麼還要拿爐子去砸她麼?我去瞧瞧。」
沒等她邁出步子,便見高淑兒將那手爐放在了鐘念月懷中。
周家姑娘臉色一變︰「她在做什麼?」
羅家姑娘見狀,倒是雙眼微微一眯,心道,這鐘家姑娘果真是個嬌姑娘。走到哪里,都是有旁人伺候著,順從著。
這廂且不提。
另一廂,祁瀚離了長——主府後,便入宮拜見了晉朔帝。
他在晉朔帝跟前,身形挺得越發筆直了,低聲稟了近日來辦的差事各自如何了。
晉朔帝翻動著跟前奏折,應了聲︰「嗯。」隨即將御筆一放,方才問︰「你胸口的傷如何了?」
祁瀚捂胸跪地道︰「還有些疼……」
他心知他父皇是個骨子里冷酷無情的人,要得他半分心軟,那——在比登天還難,因而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祁瀚垂首道︰「太醫瞧過了,說是要養些時日。如今藥已經連著吃了半月,下月還要往岳州去……」
晉朔帝道︰「不必去岳州了,此事交——你大哥去辦。」說罷,他隨手從桌案——扯過一本書,扔到了祁瀚跟前,道︰「——年前朕考校你時,你只堪堪背得下來一半,如今呢?」
祁瀚躬身將那本書撿起來,面——沒有旁的神色,躬身道︰「兒臣已能全部背誦,——中不大明——的地方,也請——過錢大人了……」
晉朔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仔細打量起了他。
換做從前,祁瀚一——是受不住的,額——都該滲出細密的汗珠了。可今日他卻穩穩當當的了。
晉朔帝面——方才有了——笑意,他道︰「太子長大了。」
祁瀚心底松了口氣,便趁著此時,一叩頭道︰「謝父皇,兒臣正有一事,想要同父皇說……」
「說。」
「兒臣與鐘家姑娘,自幼相伴,感情甚篤。兒臣想斗膽請父皇為兒臣和鐘家姑娘賜婚……」
晉朔帝面——笑意頓消。
沒有那蠢如豬的周岩——,沒有三皇子,沒有錦山侯,卻也還有個太子等著。
「今日鐘姑娘都去了哪里?」他問的卻是孟。
孟——忙沖一個招了招手。
那人連忙拾級而——,跪在晉朔帝的面前,壓低了聲音道︰「長——主府。」
晉朔帝低聲道︰「方才一會兒不見的功夫……」
底下的祁瀚半晌都听不見父皇的聲音,不——再度出聲︰「父皇……」
他年歲漸長,日漸沉穩,本事也長了許多。卻到底還是不知曉,要從他正當壯年的父皇的手里取東西,是多麼難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