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幾個人圍坐在一班菜地頭,品嘗著從阿枝店買的花生、瓜子的美味時,吃得一身卵勁的李龍德利用嘴巴「暫停」的機會,先是眯著小眼楮說︰「班長啊,在你集訓期間,咱們一班糞坑的肥料,那可是漲勢喜人喲!」
梁荊宜也注意到了,班里的糞坑在短短七天時間里,起碼上升了半米,他咧嘴笑笑︰「那辛苦班副和你們了,多吃點,不夠的話,我再去買。」
「不夠不要緊,我們工具棚里面還有很多好料呢!」興頭上的李龍德月兌口而出。
他的話音一落,梁荊宜見眾人面面相覷,且明明說得歡騰的李龍德突然間眼神變得躲閃起來,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一樣的。
「龍德,說說看,到底是什麼好料啊?」
自己帶的新兵,性格是怎麼樣的,當班長的自然是心里有數。
李龍德把求助的眼神,望向了班副葉才智。
至于其他四個新兵嘛,沒有誰願意主動站出來回答這個問題。
「班長,昨天下午在菜地搞生產的時候,我找阿香買了幾個柚子,扔在工具棚里面。」作為班副,當班里新兵有難時,站出來搞個「江湖救急」屬于是責無旁貸的事情。
「對,班長啊,班副說這柚子是為你接風而準備的。」見有台階可下,李龍德瞬間來了精神,只見後仰呈半躺姿勢的他一個「鯉魚打挺」起來後,就揚起蹄子朝工具棚飛奔而去。
那個葉才智口中所說的「阿香」,是一營官兵,乃至整個炮兵團官兵的「老熟人」。
阿香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三十大幾的年紀,長得又黑又壯,說話慢慢吞吞,看上去忠厚老實,天天騎著一輛破破爛爛的嘉陵五零的彎梁摩托車,在環團公路或是各營的菜地邊上轉悠。
他並不是漫無目的的瞎轉悠,作為一名機動性超強的流動商販,他有著自己的事業。
他的「拳頭產品」是麻圓和豆漿,這兩樣都是他親手做的,順帶著也捎賣香蕉、菠蘿、柚子、荔枝、龍眼等時令水果。
因為他整天與當兵的打交道,所以前些年國際國內局勢緊張時,他還作為懷疑對象,被團里的保衛部門當作「重點人」仔細核查過。
但查了個底朝天,此人祖上三代都是貧苦人家出身,查來查去的也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再說了,憨不拉嘰的阿香年紀都那麼大了,卻連個老婆都討不到。
即便是某些不懷好意的壞分子,想動歪腦筋發展他為「下線」,可憑他的硬實力,也完全不夠格啊!
阿香賣的麻圓和豆漿,那是出了名的物美價廉,梁荊宜也是買過好多次。
麻圓他定價三毛一個,豆漿三毛一杯,據說僅這兩樣,他賣了有五年了,可還是強撐著沒有漲價。
這是一個有良知和社會責任感的流動小商販,他清楚軍人肩負的責任重大,但口袋里票子卻很空乏,所以,他甘心讓利于這些最可愛的人。
他還經常從鎮上的批發部里,弄來一些面相不好的時令水果便宜賣,而那些長得歪三垮四的「便宜貨」,自然是當兵的爭先搶購的對象。
他就像一個貼心的大哥哥,總是知道小弟們胃里最需要的是什麼。
記得去年天熱的時候,一個兩斤重的菠蘿,外面正規小店售價是兩塊一個。
而阿香是重量達兩斤的菠蘿,賣一塊五不說,他除了買一送一之外,還額外幫你把皮削得好好的。
當然了,他那賣一塊五兩個的菠蘿,長得丑是丑了點,但口感還是純正的。
正是因為他的廉價商品和誠信貼心的服務,讓他在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中贏得了良好口碑,所以在炮兵團戰士們的心目中,他的人氣值一直很高。
毫不夸張地說︰你在炮兵團隨機抽一名戰士問「現任團長是誰」,他可能連名字都說不全。
但是,只要你問起「那個騎輛破摩托車,成天賣麻圓和豆漿的人是誰」,他們會不加遲疑地說出「那個人叫阿香」!
李龍德的柚子拿來了,幾個新兵蛋子放下手里的瓜子和花生,一起幫忙剝皮。
「洗一下了沒有啊?」葉才智剝了一顆花生米一抬手,準確無誤地扔到了嘴里,見沒人響應,他詭笑著壓低聲音對梁荊宜說,「班長,昨天我買了柚子之後,就一直放在糞桶里沒有拿出來。」
「我考,那趕緊去洗啊!」梁荊宜聞言,抓起一把土就朝剝皮的幾個新兵蛋子撒去。
他是不知道,這柚子是葉才智帶領一班的五個新兵,利用半夜三更撿肥的機會,在竹林那邊的柚子林里摘的。
關于竹林那邊的柚子林,怎麼說呢?
那塊地在梁荊宜的印象中,就是一營官兵的果園。
每逢柚子快要成熟的季節,一營的戰士,不管是新兵還是老兵,半夜三更起來撿肥總是特別積極,他們有兩手準備︰「一手」是去看後面廁所,有沒有肥可撿;「二手」是模模柚子,看能不能下手了。
「這麼酸的!明天看到阿香了要找他算帳,敢忽悠我們。」剝好的柚子拿來後,梁荊宜強忍著吃了一瓣,第二瓣實在是難以下咽。
「扔了吧,班副!」李龍德再次把目光望向了葉才智。
之前班副說這柚子是他買的,所以,扔不扔由葉才智作決定無可厚非。
「剝皮的扔了,剩下的放個幾天,也許就好吃了。」葉才智說完便拉著梁荊宜到邊上談事去了。
至于班里的兩個老鳥談什麼事情,幾個新兵蛋子也是知道的。
葉才智和他們五個人商量過,準備抽個時間,讓梁荊宜找連隊領導申請,帶著全班去爬一回老虎山。這可不是爬到半山腰的那種,而是爬上頂峰,最好是把老虎山頂那顆柿子樹上的紅柿子,摘它個幾斤回來。
況且葉才智有相機,全班可以一邊爬山,一邊用相機記錄沿途的風景。
想一想就是一件很值得做的事,眼下就等著梁荊宜拍板同意,然後找連隊領導申請了。
關于老虎山的傳說,一直在炮兵團戰士們的口口相傳中不斷被「神化」,梁荊宜當兵四年,也曾經在夢里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征服它。
現在既然葉才智提起這事,他就得想辦法去落實。
但是他想等打完年度實彈射擊回來,再找連隊領導去請示,畢竟去爬一趟老虎山,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插個題外話︰
退伍八年後,二零一零年五月,梁荊宜、葉才智、李龍德和柴軍曉四人在廣東中山相聚,這里有土豪班副開的一個搪瓷加工廠。
當兵的人坐在一起,還能聊什麼話題呢?
無非就是聊那些曾經酸甜苦辣的軍營過往。
在酒足飯飽後,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喝茶。
先是「小眼能看大千世界」的李龍德主動談起二零零一年的那次「酸柚子事件」。
他說,那些酸柚子並不是班副找阿香買的,而是班副帶著他們五個人半夜三更挑著幾個糞桶去摘的。
據說那一晚月黑風高天公不作美,董富貴在對柚子挑三撿四的過程中,失足摔進河溝里,當場全身濕了個透心涼。
緊接著柴軍曉又暴出李龍德那次吹噓「糞坑漲勢喜人」,也是騙人的。
真實的情況是︰他們幾個人在班副的指導下,模黑挑了幾擔水灌進糞池,然後,將燒好的黑色草木灰倒進去,幾個蛋子們擼起袖子,輪番上陣拼了命似的一通攪拌
李柴二人說完後,領頭的葉才智給出了為什麼要這麼做的解釋︰一是擔心作風正派,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的梁荊宜,會批評他們摘柚子的不雅行為;二是擔心糞坑澆了幾回菜地後,下降幅度太大,等班長集訓回來看到了,搞不好會說這些新兵蛋子們愛偷懶,撿肥不積極。再說了,當年的炮一班,那可是連隊領導們力捧的對象。要是糞坑一落千丈的話,豈不是讓班里人覺得很沒面子。
「原來你們合伙騙我!」梁荊宜佯裝惱怒。
「息怒息怒,班長對我們合伙演戲騙你,給個中肯的總結吧?」小眼眯成了一條細縫的李龍德站起來提著茶壺,逐一把每個人面前的茶杯給斟滿。
這貨退伍回家後,放開肚皮海吃海喝,幾年下來,眼楮被壓縮得更小不說,連體重也成功突破並穩定在兩百五左右。
「演技一般,糞坑未滿,柚子很酸。」梁荊宜呵呵笑著伸出手來,那幾個人也心有靈犀地將手伸過來,五只大手緊緊握在一起,並齊聲說,「兄弟很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