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天色, 如同化不開的墨錠一樣濃稠。
一處山崖之上,四方人馬混戰。
來自漠北的雄兵,各個身穿玄黑甲冑, 一看便知軍紀森嚴。
宮廷派過來親兵, 不管是騎的駿馬,還是穿的鎧甲,用的刀劍和盾牌,都比其他人更加精良。
老皇帝的人想要殺了宋如。
老皇帝當時下這個命令, 就是覺得既然楚淵都反了,他當然要他付出代價, 如果輸給楚淵,起碼能拉他的妹妹陪葬。
皇上的親兵要殺人, 楚淵的神驍軍要救人,攔住了他們。
然而, 楚淵想要保護宋如,另外兩方勢力卻想搶走宋如。
西山賊寇自帶一股子匪氣,打起仗來自有江湖人的義薄雲天。
經王玄之親手調|教出來的暗衛, 攻擊的招式詭譎,而且極為陰毒。
混戰的結果就是, 馬車受驚,直直地跌落懸崖。
老皇帝死了。
大乾內憂外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各地太守紛紛自立為王。
勤王的兵馬全都被王玄之扣押, 他扶持還是嬰兒的七皇子登基,挾天子以令諸侯。
從前人們以為他是一代名相, 如今才知道,大盜竊國,他是大奸大惡的佞臣, 文人士子罵這位新任攝政王是奸相,全都遭到了他殘酷的鎮壓。
那一日,楚淵並沒有率兵攻破皇城,反而是殺了一個回馬槍。
敵國蠻夷以為他要攻打京都,趁內亂之際,打算一舉進攻中原,哪知道楚淵就是誘敵深入,趁此機會一舉攻破了漠北王庭。
傳聞中被神驍軍剿滅的西山匪寇,也在這時候反了,揭竿起義。
為首的是神龍山大王,他自封為神龍王朝,他的攻勢極猛,不像楚淵那樣有令人驚嘆的用兵神計,而是宛如一匹餓狼,被他盯上,就會狠狠咬下你的脖子。
神龍王朝轉瞬便佔據了大乾王朝的半壁江山。
世人都以為,這三位梟雄人物會打出一個狗腦子。
他們三個卻同時來到同一處山崖下。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這是當日四方亂戰,馬車跌落山崖時,他們飛鴿傳來的命令。
可惜事實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王玄之一拳打在夏爾的臉上,「這下你滿意了?要不是你包藏禍心,但凡你願意跟我配合,一同救走仙兒,根本不會走到這一步!」
夏爾一記右勾拳便砸了過去。
他不如王玄之能言善辯,可道理的一樣的,當日倘若王玄之願意退上一步,又何至于此?
兩人根本什麼身法也沒用,就是互相對著用拳頭砸臉,畫面極為血腥。
楚淵上前想要勸架,結果反而被他們倆拉入混戰里,「你又在這里裝什麼好大哥,是不是你偷偷把仙兒藏起來了?為什麼找不到她!」
三個人打作一團,拳拳到肉,拳拳見血,打的渾身都是泥土和血污,最後筋疲力盡,一同癱倒在山崖底下。
王玄之︰「總之,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不會放棄的,如果讓我發現,你們誰私藏仙兒,我跟你們沒完!」
亂世出英雄。
只要有些兵馬,就敢自稱皇帝。
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亂世之中,最為強大的三方勢力,還是漠北大軍、攝政王和神龍王朝。
他們兼並其他小勢力,又各自像防賊一樣防著彼此。
江湖上,卻有一股新的勢力,聲名鵲起。
人們稱之為,神醫谷。
傳說中,那里是沒有被戰火波及的世外桃源。
神醫和他的妻子,是一對神仙眷侶,常常免費為貧苦百姓義診。
山谷里溫暖如春,一身青衫的神醫用藥杵搗藥,他眼楮不便,妻子便為他分揀藥材。
那神醫生得比女子還要漂亮,「四姐姐,我們還要在山谷里待到什麼時候?」
宋如︰「待到楚淵、王玄之、夏爾全都老死。」
這顯然是氣話,宋晏笑了一笑。
宋如︰「不然呢,你有萬全之策嗎?一旦我出現,他們三個必然打個你死我活,從前也就算了,即便再怎麼鬧,也只是咱們一家人的事,現在他們一個個都好厲害,楚淵執掌三十萬漠北雄兵,王玄之實際上是大乾王朝的新皇,夏爾手下那幫人打起仗根本不要命。我不出現還好,現在他們互相猜忌,互相防備,起碼沒有大型戰事,豈不是好事?」
宋晏搖搖頭︰「我只懂得救人,不懂得打仗。」
宋如在身後的山壁上,又刻了一個新的「正」字的第一筆,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正字,計算著谷底日月。
為什麼不出谷?
因為她又打出bad ending了。
就父神這個神國游戲,但凡掛在網上,一定要被噴狗策劃。
但凡打出be,就直接給你重新讀條。
宋如早就體驗過一萬種讓全天下都玩完的be結局了。
王玄之整天說,夏爾有病吧?楚淵有病吧?其實真正有病的根本就是他自己吧!
當然,夏爾和楚淵也都有病。
人人都病的不輕,動不動就黑化。
當然,楚淵即便是黑化,也沒王玄之和夏爾那麼瘋。
和他們一比,宋晏是什麼絕世小可愛,從來不黑化。
如果這是宋晏的問心路,他們怕不是早就打出happy ending了!
第一次,宋如心里想著,這是夏爾的問心路,雖然不理解為什麼夏爾要和人爭搶她。
但假如我是夏爾的「我執」,那得到不就幫他破開執念了?是不是就能闖關成功?
王玄之當日便率兵攻破了神龍王朝,夏爾與他在軍前斗將,兩個人殺了個天昏地暗,他渾身是血,對宋如慘然一笑︰「仙兒,你確定選他?」
宋如才只是點了點頭。
王玄之︰「那我祝你們幸福。」
然後他的血就灑了宋如一臉。
王玄之,卒。
宋如當時就傻眼了,更傻眼的是,故事線直接重啟啊摔!
這是什麼狗比策劃,狗比游戲?
如果王玄之是最不穩定分子,那麼選他試試呢?
好家伙,夏爾和楚淵直接聯合,一同攻入大乾王朝的皇都,歷數王玄之的罪狀,簡直罄竹難書。
一將功成萬骨枯,王玄之能在這樣的年紀,就爬上這種高位,做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事了。
楚淵還把宋如抱進懷里︰「阿如別怕。」
不,我不怕,我早知道王玄之是個白切黑,這一點也不稀奇,我見識過他的手段。
王玄之再次對宋如慘然一笑。
好吧,到這里,宋如已經知道結局了。
第三次,宋如選了楚淵,她想的是,讓王玄之和夏爾彼此制衡呢?
楚淵沒什麼黑點,她沒選王玄之,王玄之不至于被夏爾和楚淵聯合針對,王玄之不會被爆出來老底……
想象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
三個人一起同歸于盡了qaq
毀滅吧,這個世界還是毀滅吧!
最後她就帶著自家弟弟,苟在神醫谷底。
雖然很咸魚,但起碼沒有讓世界線直接重啟啊。
狗老天!咱們就比誰更苟啊,我看看我熬死這些男主角,算不算闖關成功。
這一次,宋如沒有主動出谷。
但還是被三個男主找上門來,起因就是風吹開她的幕籬,被醫治的病人驚鴻一瞥之下得見仙顏,然後流傳了出去。
狗比父神你是多喜歡,被風吹起幕籬露出絕世美貌,這個梗啊?
第一次,我跟宋晏放風箏,你讓風吹起來,叫楚淵和王玄之知道我在西山。
彳亍口巴。
現在,我幕籬上面墜了鐵塊,你還能用風吹起來,在下real服氣!
你懂吧,就你這垃圾游戲,要是改編成影視劇,找誰來演,也不會讓人服氣,到底是有多美,才能美到紅顏禍水,挑起三國戰亂?
你一定在這三個男主眼里,給我加上美顏濾鏡了吧?到底是加了多厚的濾鏡啊!我都懷疑他們看到的根本不是我的臉。
楚淵、王玄之、夏爾全都站在神醫谷外。
親眼見到宋如的那一刻,楚淵手里的長劍掉落,夏爾摘下頭盔,王玄之從來都拿在手里的折扇,都有些握不穩。
「阿如!」
「仙兒!」
他們齊齊向她奔來,卻在看到她身邊的宋晏時,一同止步。
宋晏開心地叫道︰「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我可想你們啦。」
三人同時懷疑地看著他。
想我們?
想我們卻故意隱姓埋名,居住在這個谷底?
他們一直都在到處尋找宋如,但凡他隨便找人遞出去一個口信,就能直接聯系到他們。
結果呢?他們在外面打生打死,最小的弟弟卻守著宋如,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想起外界怎樣盛傳神醫和妻子感情好,三個人心里都是一酸。
在此前所有的故事版本里,宋如都是立刻向眾人澄清,說她和宋晏只是姐弟之情。
這是第一次,她不僅沒有松開宋晏的手,還非常挑釁地把他攬進懷里,「有什麼問題嗎?阿晏本來就是我的夫君。」
一幫狗男主!我氣死你們。
不就是毀滅嗎?不就是重啟時間線嗎?
來啊!
我被重啟的還少嗎?
宋晏的眼楮看不見,只覺得獨屬于宋如的馨香,撲了他滿懷,他被她的氣息縈繞著,素白如冠玉的面容瞬間紅透,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微弱,「不是,我和四姐姐,我們……」
為什麼一定要解釋?
可不可以不解釋。
就這樣被他們誤會吧。
其實宋如一直很注重男女之別,除了在宋晏很小的時候,他半夜做噩夢,去她的房間找他,平日里並沒有這樣和他擁抱過。
大哥哥可以抱四姐姐,二哥哥可以抱四姐姐,三哥哥可以抱四姐姐,為什麼阿晏不可以?
明明,姐姐也是我的妻子啊。
宋晏的年紀並不大,但少年的身量很高,比宋如整整高了一個頭,與其說是她攬他入懷,不如說她撲進他的懷里。
粉衫女子絕麗,青衣少年清雋,看起來真是極為般配,難怪外界傳聞他們是神醫眷侶。
少女清甜的聲線,吐出來的話卻那樣冷漠︰「有病掛號,沒病哪來的回哪去吧。」
王玄之喉頭一甜,鮮血涌了上來,「仙兒,你記恨二哥哥?」
說記恨,倒也過了,但要說沒有逆反心理,那也是不可能的,宋如就想闖個副本,咋就那麼難呢?王玄之這一號人,那可真是太攔路虎了。
宋如直接遞給他一把刀︰「我哪里敢啊,攝政王您是不是要率兵攻破我們這小破谷,還是你要祝我和阿晏幸福,然後在我面前自殺?得不到我就讓我記你一輩子,動手吧。」
宋如轉向楚淵和夏爾,「你們呢,又想說什麼?王玄之是個奸相、佞臣,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話本子里編的他比秦檜還壞呢。」
她指了指外面,「還是說你們要現在就打到同歸于盡?要打去外面打,我們這里小地方,經不起折騰,打完我給你們收尸。」
還打什麼打啊?
他們三個全都打死了。
豈不是白白便宜宋晏?
楚淵上前一步︰「阿如。」
宋如︰「大哥哥有什麼不滿意嗎?不是你跟我說的,等我找到喜歡的男子,就跟我退婚?我找到了,就阿晏,全天下再沒有比他更好的夫婿了。你說要讓我去過好日子,我不想跟你去過那所謂的好日子,你說的好日子,就是你們三個勾心斗角,至親之間以天下為棋盤,殺個你死我活。我人生里面最好的日子,就是我們沒出平望山的時候,那時候我唯一的苦惱,不過是劉嬸子說我幾句閑話罷了。」
四人同時一愣。
平望山里,新搬來一戶人家。
說是新搬來不準確,他們原本就是平望人,只不過這些年在外地漂泊,如今落葉歸根。
這戶人家,年輕人或許不知道,但老一輩里面,還是有一些記得的,四兄弟異姓,只不過有一段時間風口很緊,這些事上面說都不讓說。
與平望別的窮苦人家一樣,他們兄弟共妻。
大哥當年據說是去北疆服兵役。
北疆戰場苦啊。
能活著回來,已然是萬幸。
二哥是進京趕考吧?
嗐,科舉就是獨木橋。
那麼多人去考,最終闖得過的又有幾個?
老三木工活做的很好,應當是這些年被送進木匠家里做學徒了吧?
如今十里八鄉的人,誰家想要打家具,都是找老三的。
老四開了一家醫館。
也不知道是跟哪個赤腳大夫學的,小小年紀就敢坐堂。
但總之,要價真的很便宜。
考慮到便宜,大家還是願意多去光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這小病小災的,擱那里看看,還真挺有用。
至于他們家那個小媳婦。
不能提!
上了年紀的老婦人,要是提起她,能被氣的心梗。
嬌哦,那叫一個嬌氣哦。
宮里的娘娘都沒她這麼嬌!
小時候還听人勸,願意幫著她夫君干點活。
現在那就是被寵壞了,油瓶子倒了,她都不肯扶一下。
別人家娶個媳婦,什麼都會干。
洗衣服、做飯、喂雞、種田,樣樣拿得出手。
她呢?
老大下田,她就在田頭的葡萄架下乘涼,坐著搖搖椅,比村口老大爺都悠閑。
老二做飯,她挑挑揀揀,每一頓都跟點菜一樣,菜單拉出來能嚇死個人。
老三干了一天的木工活,回到家還得給她洗衣服,她就坐在河邊釣魚,連那鉤都是直鉤。
老四最慘,天生就是個瞎子,本來就夠苦的了,還得被她奴役著嗑瓜子,瓜子仁裝一大碗,他能磕一個下午,她一口就吃完了,還嫌人家磕的慢。
不過日子確實是好起來了。
戰亂停歇了。
人說,寧為盛世犬,不做亂世人。
先前到處都是戰火連綿,人心惶惶,如今三大王朝三足鼎立,強勢肅清了所有小勢力。
劉嬸子前些年瘦下來的身體,眼瞅著又發福了。
又是多雨季節,平望山總是霧氣蒙蒙。
劉嬸子在山道上遇到村東口家的楚老大和小媳婦。
楚淵背著滿滿一大筐柴禾,小姑娘手里拿著野花。
劉嬸子︰「小如啊,你這樣——」
宋如︰「是啊是啊,嬸兒,你說我命怎麼就這麼好呢?有四個男人上趕著給我奴役。我性格刁鑽,沒有旺夫相,那就沒有旺夫相唄,戲文里不是都唱了嗎?悔教夫婿覓封侯。我覺得我家日子過得挺好的啊,昨天我二哥做的那滿滿一大桌子菜喲,我听人家說是飄香十里,你家住的離我家近,香味你聞見了沒?」
劉嬸子︰tat
咋逃了一波戰亂回來,這小姑娘就變得這麼伶牙俐齒呢。
劉嬸子只得換了一個話題︰「听說你們全家要去漠北游玩?」
宋如︰「先去漠北,再去皇城,繞道神龍山,等平望的雨季過去,應該就回來了,這沒完沒了的雨,太影響心情了。」
劉嬸子熱切地拉著她炫耀︰「現在這年景真是好起來了,我小兒子還去漠北行商了呢,你們有什麼不知道的,都可以去我家問啊。」
宋如回到家,王玄之在廚房里做菜,夏爾在院子里刨木頭,宋晏翻撿著後院的藥材。
少女的嬌聲響起︰「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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