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以為, 時間很充足,可以讓裴天落慢慢修煉,慢慢成長。
只有裴天落知道, 不能等蟲潮的陣法連成一線,必須要在那一切徹底爆發之前。
可他不能現在就和蟲潮同歸于盡, 因為宋如身上的攝魂術還沒有解開,假如傀儡的主人死去, 傀儡也會死去。
這兩者孰輕孰重根本無需考慮。
即便蟲潮爆發, 即便全世界都毀滅了,在裴天落心里也比不上宋如一根頭發絲重要。
裴天落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一,那一天剛好是小滿。小滿是二十?四節氣的第八個節氣,是夏季的第二個節氣。
小滿前一天, 他留在楚淵身上的監听手段, 听到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鎮老頭能夠破解宋如身上的傀儡術了!
鎮老頭興奮地對楚淵說︰「我們還剩最後一個第六階傀儡, 正好使用他試驗一下方法是否可行。」
那個傀儡是青龍首座。
鎮老頭+楚淵+王玄之, 三個人一同構建陣法,按照鎮老頭所說,擺出陣旗,設立陣眼, 繪制法陣, 使用秘術反向破解攝魂術。
當?陣法的最後一筆落下,光芒閃爍,處于陣法中心的青龍首座猛地睜開?了眼。
他記得變成傀儡以後,發生的一切!
梵少主控制了他,命令他們埋伏王玄之和楚淵,本來所有傀儡都已經接到自爆的指令, 要和那兩人同歸于盡,但卻被鎮老頭識破,攔住了他們,還反過來搶奪了傀儡。
梵少主一路追擊到仙宮。
這些天來,青龍首座一直待在楚淵的洞天法寶里。
此時攝魂術破開,他恢復自我意識,清晰地意識到只有逃命,才有一線生機!
他用最快的速度突擊陣法,想要憑借合道期實力強行破開王玄之和楚淵的包圍,然而楚淵的劍和王玄之的陣法,比他更快!
青龍首座頭顱落地。
鎮老頭高聲叫好︰「成功了!咱們真?的成功破解攝魂術了!不過施展這樣的陣法,對我的殘魂來說很吃力,一天之內只能一次,我們只能明日再幫宋丫頭破解了。」
這麼久的時間都等得了,最後一日,楚淵當?然也等得。
楚淵激動道︰「謝謝鎮前輩,謝謝玄之賢弟!」
鎮老頭︰「就怕宋晏又有什麼陰謀詭計,不肯配合一同剿滅蟲潮。」
王玄之︰「這有什麼,反正我們已經知道,宋晏的血能夠消滅蟲潮,他要是實在不肯配合,我們聯合楚兄的未婚妻,四個人一起綁住他,就把他當?成人形血庫,總能剿滅蟲潮。」
他給了楚淵一個狠狠的熊抱︰「等你和未婚妻大喜之日,記得請我吃喜糖啊。」
楚淵向他提出邀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能請玄之賢弟來當我婚禮的伴郎嗎?」
王玄之︰「不知道你們初武大陸的習俗是怎樣,反正我們仙凡魔三界,只有沒有結婚的才能給人當伴郎。如果你追妹子的動作太慢,我先一步復活了我家仙兒,那我可沒辦法給你當?伴郎,反而要邀請你給我當?伴郎。」
楚淵和他擊掌︰「好!看我們兄弟倆誰動作更快。」
王玄之︰「動作快的當?新郎。」
楚淵︰「動作慢的只能當伴郎。」
兩人相視一笑,笑聲爽朗。
裴天落比他們更激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青龍首座這一具傀儡,和他的神魂聯系被斷開了。
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姐姐可以蘇醒了。
宋如推開神殿大門那天是立夏,立夏是夏日的第一個節氣,其實不過從立夏等到小滿,半月時間,裴天落卻覺得像是足足等了半個世紀那麼漫長。
明天就要真?正見到姐姐了。
明天就會再也見不到姐姐。
不知是否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前世裴天落也是在這一天去消滅蟲潮,剛一從蟲潮回來,就被生日宴陷害。
他其實並不想過這個生日,想要和小宋晏一起,過三月三的生日。那天是神祭日,是姐姐把?他們接回神殿的日子,是小宋晏戶籍上登記的出生日期。
人生的倒數第二?天,裴天落把所有能做的事,全都做遍了。
衣服就還穿紫衣吧,我第一次見到姐姐,就是一身紫衣,這樣她會對我的印象更加深刻。
裴天落用熨斗,仔仔細細地熨平了那件紫衣上的任何一處褶皺。甚至還為它燻了薔薇香,他想要在薔薇氣息的擁抱下,奔赴死亡。
遺書早已反復檢查了好多遍,那些遺產里不僅包括天材地寶、
各大勢力,還有各種各樣的修煉秘籍,洞天福地的指引地圖……
所有所有裴天落能夠想到的一切,全都安排妥當。
死亡是什麼呢?
是每個人來到這個世間,必然的歸宿。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來這世間一趟,只是做客,死亡才是歸家。
遠行客,出遠門旅行的人,急著回家,匆匆忙忙地跑回家,這一生就這樣匆忙而過。
從出生那一天開始,就注定了一定會走向死亡。
不管怕或者不怕,有沒有做好準備,每個人都會死。
裴天落從前沒有怕過死,他不過是一條爛命,以命賭命,在刀尖上起舞,每一天都和死神相伴。
現在他開?始怕死了。
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听不到她溫柔地叫我阿晏,感知不到她目光的凝視,也聞不到她身上的清雅幽香。
死亡意味著失去。
可這些原本也不屬于我。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從來沒有擁有過,又何談對于失去的恐懼呢?
小宋晏看裴天落坐立難安,提議道︰「不如去請姐姐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吧,不然你這一夜恐怕都不消停。」
裴天落從來沒有听宋如講過睡前故事,從前是不屑她這種哄小孩子的把?戲,後來是自覺不配。
如今他不過是個將死之人。
死囚犯臨刑前,還可以吃上一頓豐盛的斷頭餐。
我應當?也是可以有這樣一次奢侈的吧?
裴天落心里像揣著一只小鹿那樣,抱著小宋晏的枕頭,走到了宋如的寢殿門外。在敲門時,卻又遲疑了。
恰好遇到婢女把浴桶抬出來,對著他恭敬的行禮︰「晏少爺,您來找神女殿下嗎?」
便听到宋如的聲音︰「阿晏?」
裴天落︰「我……」
小宋晏︰「一句話的事,你看你那樣,就說你睡不著,想听姐姐講個睡前故事。」
裴天落跟著鸚鵡學舌︰「我睡不著,想听姐姐講個睡前故事。」
宋如︰「進來吧。」
裴天落摘下了白絹,他的眼楮徹底好了,便能清晰地看到眼前這一幕。
宋如剛洗過澡,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懶洋洋地趴在床上,長長的灰發還滴著水,瓷白秀美的面容被熱氣燻紅,帶著
醉酒一般的微醺之感。
夏天的睡衣太過輕薄,如紗般通透,她這樣趴著,侍女為她擦著長發,縴腰美背全都一覽無余,腿型筆直而修長,玉足小巧瑩潤。
往常小宋晏這時過來,就是幫宋如按摩,侍女像之前那樣,很自然地把毛巾遞給裴天落,讓他為宋如擦干頭發,自己行禮過後告退了。
宋如身上混合著水氣的芬芳,像是鎖鏈一般捆縛著裴天落,他的呼吸有些困難,臉色一下子就漲得通紅。
宋如偏著頭看他,「眼楮還難受嗎?想听什麼故事?」聲音在空靈和縹緲之中,還多了一種綿軟。
裴天落只覺她吐氣如蘭,手都遲鈍到有一種機械的僵硬感,「不難受,都、都可以。」
宋如枕著雙臂,趴了回去,「那就海的女兒吧。」
從裴天落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這個姿勢是怎樣擠壓那對玉兔,它們豐盈的簡直像是要從她的雙臂間流出來。
當?然又免不了被小宋晏一通罵︰「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擦完頭發就按摩啊,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太凶了。
可可愛愛的小宋晏,也有這麼凶的時候。
裴天落讀取小宋晏的記憶,學著他的模樣,為宋如按摩。
但他只能學個形似,遠遠不到神似的程度,力道並不像小宋晏那樣剛剛好。
他壓在背上的力道太重,宋如紅唇間忍不住溢出一聲輕呼︰「唔……」
那聲音太過要命,裴天落渾身都被燙熟了,燙的他恨不得立刻就奪門而出。
想要听到姐姐發出更多美妙的聲音,想要給她很多很多快樂,但更恨這樣骯髒的自己,對她生出這些褻瀆的旖旎心思。
裴天落嘗試了幾次,總算找準力道。
宋如慢慢地講著安徒生童話,「在大海的深處,有一座漂亮的宮殿……」
這篇《海的女兒》在她口中娓娓道來。
小人魚救了王子,王子卻以為是公主救的。
小人魚愛上了王子,為了他和巫婆交換,失去魚尾來到陸地上。交換條件是,失去聲音,如果得不到王子的愛,她就會死去。
小宋晏听的氣死了︰「王子怎麼這麼笨啊,連誰救了他都不知道,明明是小人魚救的他,居然以為是公主
救的他!還要和公主結婚,傷透了小人魚的心,氣死我了。」
當?宋如講到,姐姐們給了小人魚一把?刀,告訴她只有刺死王子,才可以活命。
小宋晏激動道︰「殺了他吧,殺了這個愚蠢的渣男!」
宋如︰「小人魚來到王子的寢宮,見到他正睡著,在睡夢中都叫著新娘的名字。小人魚最終只是輕輕吻了一下王子的額頭,把?那把刀扔進了海里,天亮的時候,第一道光照下來,她化為泡沫死去了。」
小宋晏听的哇哇大哭︰「太慘了,太慘了。」
裴天落卻覺得,這個故事真?好。
他沒有救過姐姐,姐姐也沒有把?旁人錯認成是他,但他也想要像小人魚那樣,為了愛情在晨光下化為泡沫。
宋如睡著了。
裴天落抱著枕頭站在床邊,安靜地凝望著她的睡顏。
想要把?她的容顏永世珍藏。
****
天光破曉,騎士長沖入神殿︰「不好了,北境蟲潮有異變!所有蟲潮爆發的點,像是要連接成一個陣法。」
宋如火速趕往前往北境的傳送陣。
裴天落也等在那里,一襲紫衣,是宋如前世見到他的第一面時穿的那件,只不過那時他渾身是血,偏執又瘋狂,這時卻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干淨和通透。
漂亮少年紫衣玉容,對宋如笑了一笑,聲線清潤而華麗︰「我做好準備了。」
王玄之和楚淵也紛紛趕來。
仍舊像前一次裴天賜前往大川莊那樣,有許多民眾自發地追隨同去。只不過上一次眾人心思各異,這時卻是共同地為裴天落憂心和祈禱。
只修煉了幾天的裴天落,能夠抵擋得了蟲潮嗎?
該不會真?的要放干這孩子身上的血吧?
晏堂的人跟神殿的神職人員站在一起,手里全都拿著一個細小的針管。那是裴天落提前抽好的血,最近他每天都放很多血出來。他們在武器上涂抹他的血液,就能像楚淵那天一樣,斬殺蟲潮。
小滿。
好听的像個人名。
作為一個節氣名,它和谷雨一樣,都直接反映降水量。
小滿小滿,江河漸滿。
今日雨下的很大。
漫天的雨簾之中,北境天際陰沉,地面上的死族密林,在天空中映照出透明的光點,一處
密林對應一處光點,眼看那幅陣法圖就要繪制完成。
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是什麼陣法。
但所有人都直面那種心悸感,來自生物本能的危險感知,讓他們清晰地知道,不能任由陣法完成!否則必定是一場天大的災難。他們想要攻擊陣法,卻沒有任何功效。
眾人只好將裴天落的血涂抹在武器上,沖進密林里,開?始與蟲潮廝殺。
宋如支撐起防護罩,對裴天落說︰「我保護你,你只要專心斬殺蟲潮就好。」
裴天落搖搖頭︰「來不及了。」
雖然不知道,這一世的蟲潮全面爆發,陣法連成一線,為什麼比前世提前了,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容不得裴天落去思考,必須要立刻滅殺蟲潮!
他直接取出死亡之鐮,在掌心狠狠一劃,一道口子不夠,他又劃出更多的傷口,鮮血汩汩而流。
裴天落以死亡之鐮為筆,以血液為墨,同樣也開?始構建大陣,當?這個血陣繪制完成時,就能將蟲潮全部滅殺。
前世他可沒有這麼聰明,就真的是在死族密林里,一邊灑血,一邊作戰,戰到最後一滴血液流干。
後來他發現蟲潮竟能隱隱構建出一個陣法後,就猜到背後或許有人布局,重生以來,他一直在想怎麼破局,這個血陣就是他拿出來的答案。
宋如︰「!!!」
【來了、來了,可以半下線的大劇情它來了!】
系統︰【宿主沖呀!】
她沒有發現的是,與此同時,第三個大陣也在構建。那出自楚淵、王玄之和鎮老頭之手,是專門用來破解宋如身上的攝魂術。
這畫面極美。
在妖異之中,自有一種壯闊之感。
紫衣少年以自己為中心,那一條條鮮血組成的大陣,仿佛是鎖鏈一般,將他牢牢地捆住,他的紫衣和紫發一同在風中飄揚,那雙漂亮的紫眸流光溢彩。
可他卻遲遲沒有繪下最後一筆,裴天落的視線凝望著楚淵的方向,假如血陣徹底完成,裴天落會直接血祭自己所有的生機,也就是說立刻會死。
他必須要等,楚淵解開宋如身上的攝魂術。
不能害得宋如跟他一起死。
楚淵那里同樣是爭分奪秒,王玄之手持符筆,繪完最後一筆。
老頭驚喜道︰「完成了!」
裴天落只覺得,他和宋如之間的神魂聯系被切斷,就像昨天青龍首座和他切斷聯系那樣。
這一具傀儡失去控制了。
姐姐恢復自由了!
姐姐被楚淵他們救醒了!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告別。
因為就在同一時刻,蟲潮大陣也繪制成功了。
蟲潮全面爆發,在整個北境,不分死族密林內部還是外部,所有蟲潮全都飛了出來。它們此前,根本無法飛出密林,如今卻如同潮水一般,洶涌地席卷整個北境!
裴天落只來得及匆匆看了宋如一眼,就是訣別。
他用死亡之鐮,蘸著自己的血,想要勾勒血陣的最後一筆。
那一剎那,三個大陣幾乎是同時綻放光芒,天空中的蟲潮大陣,楚淵和王玄之構建的陣法,還有裴天落的血陣。
只不過裴天落的血陣,光芒稍微黯淡一些,還沒有徹底完成。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身聖袍的灰發少女,飛身迎向裴天落,她把他溫柔地抱在懷里,伸出縴縴素手,按住裴天落握著漆黑鐮刀的那只手。
聖潔的神力灌入血陣,攔住即將繪制完成的陣法。血陣逆行,裴天落所有傾灑在外面的血液,倒灌進他的身體里。
起先,小宋晏還很開?心︰「你看,我就說了,姐姐不會看著你死的,她一定會救你的。」
可是宋如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有了一種心悸感。說不上那是什麼,但就是覺得會失去她!
宋如用神力禁錮了裴天落。
她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就有一道虛無的台階展開?,她沿著那道長長的登天台階,走向蟲潮陣法。
一陣耀眼的光芒驟然迸發,這光芒比先前三個陣法加在一起,都要更強!
王玄之的眼前,不知道為什麼閃過了宋如為了救他而死的畫面,他心口一陣驟然疼痛,右手捂著胸口,痛彎了腰︰「不要!仙兒不要。」
但這根本不是我的仙兒。
楚淵的反應遠比王玄之更為激烈,直接飛身跟上宋如,然而那段天梯卻節節碎裂。
楚淵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明明宋如身上的攝魂術已經破解了啊。
他們所有人都松懈了。
只以為接下來只要面對蟲潮就好。
有裴天落的血在,哪怕蟲潮大到鋪天蓋地,楚淵和王玄之也有信心能全部解決。
可宋如為什麼要救裴天落啊!
她為什麼要為了他而死?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楚淵的動作都來不及。
更何況是剛剛沖破宋如神力禁錮的裴天落。
誰都來不及。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白光轟然炸開,宋如自爆了神魂,消滅了所有蟲潮。
這是她提前做過的實驗。
她知道,自己的神魂能夠真?正殺死蟲潮。
關于花婆婆,宋如比裴天落知道的更多,她知道蟲潮背後的布局者就是花婆婆,也知道今天這個陣法是花婆婆操控的。
在她計算蟲潮的公式時,也早就把?花婆婆的陣法給算進去了。
她那時就已經想好,用自爆的方法,來消滅這些蟲潮。
當?然,宋如的神魂太過強大了,就這點蟲潮,她自爆去殺它們,就像是扛著rpg火箭筒去打蚊子,所以她只需要很小一部分神魂爆開?,偽裝成自爆的樣子就行了。
自爆消滅蟲潮過後,那些天梯全部碎裂,宋如縴弱的身影,宛如一片秋葉一般,從空中墜落。
裴天落只來得及接住她這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懷里,「為什麼?」
攝魂術已經破解了啊!
為什麼姐姐還要為了救我而死?
姐姐不該討厭我嗎?不該想要殺我嗎?不該像前世那樣,直接把?神力灌注進法陣,殺了我嗎?
小宋晏哭的滿臉是淚,對裴天落又踢又打︰「都怪你,我早就跟你說了,姐姐不是傀儡,姐姐那麼強大,就你那點攝魂術,怎麼可能控制得了她?你要是不等楚淵破解攝魂術,早點消滅這些蟲潮,不拖到蟲潮陣法繪制成功,姐姐也不需要為了救你而死。我恨死你了,裴天落!」
小宋晏更恨他自己。
是我太弱,是我既說服不了裴天落,也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明明跟姐姐說好了,要給她當二?五仔的。
可是我們上次見面,我只顧著跟楚淵爭寵,既沒有告訴姐姐,楚淵他們在暗中研究陣法,也沒有告訴姐姐,裴天落這里所有的情報。
是我害死姐姐的!
小宋晏都這樣自責,更何況
是裴天落?
眼下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除非姐姐一直就沒有受到我的控制,盡管我和她之間建立了心神聯系,盡管攝魂術表面上成功了,可那只是她想讓我以為攝魂術成功了。
她一直就知道我是裴天落。
一直就知道我也跟著重生了。
在她眼里,我就是小宋晏,小宋晏就是我。
其實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小宋晏,小宋晏只是我的副人格。
姐姐所有的愛全是給我的。
宋晏這個名字,是她賦予我的新生。
她在回答我的問題。
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回答我前世問的問題。
當?時,聖主利用花婆婆給的禁錮法陣,把?裴天落捆到神殿,痛陳他的惡行,請宋如出手殺了裴天落。
那是裴天落第一次見到宋如,他被倒吊在十字架上,渾身都是血,他第一次見到像她那樣純淨的靈魂,那樣干淨的氣息,可也打從心眼里認為,這些高高在上的神,都和聖主蛇鼠一窩。
他滿是嘲諷地問她︰「怎麼?連你也認為我有錯嗎?」
那時聖袍少女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神力灌注到法陣里,要殺裴天落。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降下太多天災了,有太多無辜的人死在我的手里,姐姐只能殺了我。
但天父重啟了一切,滌蕩了我所有的罪惡。
天父想要讓姐姐直接殺了我,把?一切危險都扼殺在萌芽里,姐姐卻想要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她回答我了。
她回答我了。
她當時不是不屑于回答我,只是沒辦法回答我。縱使她認為錯的是聖主,可我也滿手鮮血,我是天災化身,墮落神主。
好恨這個稱號啊。
我和她之間隔著無數無辜者的生命,那是我永遠也渡不過的一片苦海。
她當然以為錯的是聖主,她一直都以為錯的是聖主。
她明知道我就是裴天落,就是未來會毀滅全世界的惡魔,但還是想要給我一個新生,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姐姐把?我帶進神殿,溫柔地教導我。
可恨我那個時候還在嘲諷她的愚笨,以為她蠢到找不到大魔王。
是我的錯,一直都是我的錯,是我狂妄自大,是我可笑之極。
我宛如跳梁小丑。
直都在辜負她的溫柔!
姐姐親眼看到我那些布置,又該有多失望啊。
明明她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明明我在神殿接受教導,明明我在皇家學院學習,我卻還是在用骯髒的手段毀滅這個世界,當?她看到我把?雷諾送進那個貴族惡魔的家里時,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她一直就知道純潔善良的小宋晏是假的,只是我表演出來的,可還是願意陪我演這場戲。
因為她想要真?的引領我回歸神的懷抱。
姐姐甚至為了我,和天父站在了對立面!
她那樣虔誠地信仰天父,是天父在這個世上最虔誠的信徒,卻為了我違抗天父的旨意,哪怕被天雷懲罰,也在所不惜。
姐姐說我是迷途的羔羊。
要引領我回歸神的懷抱。
我以為那是傀儡想要保護她的主人。
不,那是姐姐,想要保護弟弟。
她什麼都縱著我,我這樣痴心妄想,不僅當?了她的弟弟,還要當?她的夫君。
我故意操控小宋晏,一次次嚷嚷著要做神殿贅婿的時候,她只是那樣寵溺地看著我。
姐姐什麼都願意給我,我想要什麼,她都給我。
她明明對我並沒有男女之情,明明前世她也沒有任何夫婿,在她的人生計劃里,恐怕並沒有訂婚、結婚的打算吧。
前世莊夫人想必也那樣催她結婚,她都懶得里?會。
可我要,她就給我了。
姐姐為我舉辦了那樣盛大的訂婚儀式。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這麼寵我?
我以前最羨慕的就是,裴天賜可以得到那麼多偏愛。
但原來我才是最被偏愛的那一個。
姐姐把?我捧在掌心,我要星星要月亮,她都給我摘。
不許別人說我一句不好。
即便是莊夫人嫌棄我,姐姐都會站在我這邊。
她明明就知道我做過多少壞事!
但還是願意陪我演這場改過自新的戲碼。
沒有幻象,不是虛假,姐姐所有的溫柔都是真的。
裴天落想起了和馬夫打完架那天,宋如跪坐在草場上,為他上藥。
想起了神祭日的馬車上,她幫他清里?身上的膿瘡。
想起她說︰「等我的聖術更厲害一點,或許能幫你治好眼楮。」
姐姐每次去神殿
侍奉神靈,努力修煉,想的都是怎麼樣幫我取回天靈根,怎麼樣治好我的眼楮。
她想要我用天靈根,干干淨淨地修煉,不讓我走邪神的路子。
世界上怎麼會有姐姐這麼好的人啊。
我曾經嫉妒過,她那樣憐惜小宋晏,只以為是在我的攝魂術之下,小宋晏才能得到這份愛。
我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
姐姐從頭到尾憐惜的都是我。
是因為我,她才疼小宋晏。
她那樣疼我,把?我保護在她的羽翼之下,免我驚、免我苦、免我痛……我在她眼里,是稀世珍寶。
她哄我睡覺,給我講豬豬俠的故事。
裴天落回想起,前往聖泉的馬車里的那一幕。
他那時深深愛上了宋如,卻又抗拒喜歡上一具傀儡的自己,明明被她吸引,卻又不敢承認自己的愛,于是只能故意破壞。
明明想要親吻她,最後做的卻是用手狠狠碾過她的紅唇。
為什麼我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姐姐都還在容忍我?
裴天落抽出死亡之鐮,砍下了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對姐姐不敬!
鮮血濺在他俊美的面容上,那雙紫眸里滿是絕望。
她一定也看出來,我故意把她推向楚淵,想要利用她,用美人計控制楚淵。
我怎麼這麼惡心啊。
我故意讓她去接近楚淵和王玄之。
為什麼連這種事她都可以容忍我!
我的姐姐生來就是全天下最尊貴的人,從小金尊玉貴,人人見了她都要跪拜,國王那頂王冠是姐姐親自授予的,我卻讓她仗著美色去勾引男人。
她那樣尊貴的身份,那樣孤傲的性格,為了我,連這種事也忍了。
不該對我這麼好的,我根本不配啊。
裴天落眼前閃過宋如跳皮筋的畫面,看起來那樣輕松,那樣快樂。
小宋晏說的對,姐姐是一個很單純的人,她是全世界最單純的人,假如她不是神女,不用為了天下蒼生殫精竭慮,不用為我收拾這些爛攤子,她就可以一直都那樣快快樂樂。
姐姐當?然是在為我收拾爛攤子。
在我和姐姐的訂婚儀式上,天父最終收手時,留下的那句話︰「神女,你最好能證明自己是對的,否則億萬生靈,都將因為你對裴天落一時
的心慈手軟而死去。」
明明就有更簡單的方法啊,姐姐強到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
為什麼卻願意這樣寵著我,縱著我?
我哪里值得你對我這樣好?姐姐。
我還自以為是小人魚,自以為是要為愛情犧牲的大英雄,安排好了所有的後事。
姐姐才是啊。
她才是一直在我身邊,默默為我付出,卻因為天道的存在,不能告訴我,她也知道我就是裴天落。
因為姐姐想要和我一起,演這樣一出戲,讓天道相信我已經改邪歸正,她想要真?的帶領我改邪歸正。
就像小人魚那樣,由于失去聲音,不能告訴王子,她才是真正救他的人。
明明只要用刀把?我刺死就好了,為什麼姐姐卻甘願化成泡沫?
現在姐姐死了,為了救我死了。
這才是世上最殘忍的事。
我以為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愛。
可原來姐姐一直都那樣愛我,是我自己看不清。
就在我剛剛知道,姐姐所有的愛都是真的時,姐姐卻為了救我死了,我也徹底失去了我的姐姐。
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
求而不得,是苦。
比求而不得更苦的是,明明一直都有,卻不懂得珍惜。
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裴天落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那種直擊靈魂的劇痛,徹底擊潰了他,他昏迷了過去。
裴天落的身形猛地搖晃,眼看懷里抱的宋如也要被摔在地上,小宋晏連忙接管這具身體。
原本宋晏的修為,不足以掌控半神階的軀體,但天靈根歸位之後,他在天靈根的沖刷下,慢慢變強。
宋晏把宋如抱在懷里,緊緊地抱著她,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和裴天落不同,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宋如不是傀儡。
他和裴天落一樣,絕對無法接受宋如死去的事實!
宋晏向來都干淨的笑容里,染上塵埃,帶著一絲偏執,「姐姐,你一向教我,做人要樂觀。你為了殺蟲潮,自爆神魂,但也未必救不回來啊。當?初裴天落想要和你們同歸于盡,一樣自爆神魂了。他都可以保留一絲神魂,重新蘇醒,姐姐你比他更強。我能救醒
你的,對嗎?或許等你醒了,我們可以好好聊聊,為什麼姐姐老叫我乖,自己卻不乖?為什麼要為了救裴天落那種大壞蛋而死呢?你不是跟我一樣很討厭他嗎?你不是一向教我,要珍惜生命的嗎?怎麼可以為了救他就自爆呢……」
楚淵沖上前去,想要從宋晏手里搶奪宋如的身體。
鎮前輩一定有辦法救阿如的!
他口中仍舊在喃喃自語︰「明明攝魂術已經——」
宋如听不懂楚淵在說什麼,攝魂術怎麼了?那不是只有裴天落才會用的嗎?她根本就不知道,攝魂術已經被解開?了。
宋如從後面拍了拍楚淵的肩膀︰「楚淵,你也在這里,好巧啊。」
那熟悉的聲音,讓楚淵猛地回頭。
那是一道窈窕的身影,少女穿著火紅的長裙,臉上戴著斗笠,她從兩邊掀開?幕籬,露出一張讓楚淵魂牽夢縈的絕美面容,一雙紅眸如同榴花般粲然。
是宋如!
初武大陸第一天驕宋如!
楚淵先是愣在當場,然後猛地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地攬在懷里︰「阿如,你沒有死!不是你,死的不是你。」
認錯人了,從一開?始就認錯了。
神耀帝國的神女宋如,不是初武大陸的宋如。
鎮前輩說的對,她們只是長著相似的臉,有著不同的雙眸,不同的發色,還有著不同的氣息。
我的阿如沒有死。
是我一直認錯了人。
這還是那天系統問︰【宿主,如果你在裴天落的世界半下線,讓楚淵看到,一年之後,咱們怎麼去楚淵那個世界走最後一場戲份啊?難不成到時候還要想辦法瞞著裴天落?你偷偷地開著這個馬甲號去找楚淵決戰?】
宋如忽然想到的︰【為什麼要那麼麻煩,我們可以直接用初武大陸的馬甲號啊!】
但凡想明白這一點,她就發現自己其實做了好多蠢事啊!
四個世界突然融合,打斷了她做任務的節奏。
當?時在和裴天落的訂婚儀式上,王玄之和楚淵相連出現,差點識破她的馬甲,許久都聯系不到的系統突然歸位,和她說這些故障……
總之,一大堆事攪在一起。
她那個時候第一想法就是瞞,必須要死死瞞住。
只想著怎麼瞞住楚
淵,就像給王玄之找替身梗那樣,用失憶梗哄住楚淵。
但其實根本不是同一個情況,完全可以分類來解題。
宋如在王玄之那個世界,馬甲號是徹底沒了,只剩一道殘魂。
可她在楚淵那個世界,馬甲號就擱神墓里掛著呢,但凡她當?時能不那麼兵荒馬亂,就可以直接讓馬甲號上線,只要去楚淵面前露個面,一切不就全都解決了嗎?
系統︰【宿主,不怪你啊,當?局者迷。】
當?時系統問宋如︰【要現在就讓紅發馬甲號,去楚淵面前溜一圈嗎?】
宋如︰【算了,還是等大劇情結束吧,搬馬甲號也挺麻煩的,正好到時候我做出神魂自爆的假象,神魂不能再回神女的軀殼里,就把神魂放進紅頭發馬甲號吧。】
系統覺得這樣也好︰【畢竟蟲潮的事,還沒發生,也說不準,萬一楚淵和王玄之能幫上忙呢。】
宋如絕對想不到,就這麼一念之間的事,居然還讓楚淵和王玄之把?她的攝魂術給解了,害得她這個傀儡在裴天落那里掉馬。
畢竟她又不是真的被裴天落控制了,根本沒有青龍首座那種非常清晰的月兌離控制的感覺。
虧她還以為自己完美謝幕呢,哪里曉得攝魂術已經莫得了。
但是楚淵一直抱著我是要鬧哪樣啊!
如果是宋如自己的想法,肯定是一把?推開楚淵,叫他注意一點什麼叫,人和人之間的禮貌距離。
可是吧……
原主拿的是拜金女人設啊。
就是楚淵被妖皇奪取修煉天賦,她就會立刻和楚淵退婚。
然後發現楚淵又變強,就是初武大陸廣為流傳的那位新晉武道宗師,就又開始痛哭流涕求復合。
所以現在明明楚淵已經變強了,假如宋如和他立馬劃清界限,也是很崩人設。
拜金女到底是什麼鬼人設啊!
頭禿。
宋如只能委婉地提醒道︰「楚淵?」
楚淵如夢初醒,連忙松開這個擁抱,「對不起,我剛才還以為——」
宋如︰「以為我死了嗎?我見過這個神女,跟我長得還挺像。就是怕被人誤認成是她,給我游歷大陸增加麻煩,所以我才戴上這個斗笠的,其實我已經被誤認過幾次了。」
為了讓整個邏輯更合里?
,她毫不走心地夸了一句︰「神女還挺偉大的,為了救天下蒼生,犧牲自己。本來我今天過來,還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楚淵這時候再想起之前追求神女的事,只覺得無比羞愧,連忙向宋如坦白︰「起初是我見到那對靈犀角亮起,就是我送你那一只。」
宋如︰「哦,遺失了,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她跟我長得一樣,然後你又看到那只靈犀角亮起,就以為是我,對吧?這也沒什麼啦。」
楚淵嘩啦啦地從儲物空間里倒出來一大堆東西,「阿如對不起,我白長了一雙眼楮,連你都會認錯。」
現在再想想,當?初所謂堅定的石錘,不過是一對靈犀角。
是啊,靈犀角是會丟的啊,如果阿如丟了,恰巧被神女偶得。
我真?是豬腦子,昏了頭!
其實恰恰相反,那是因為,那就是宋如,因為楚淵不會認錯,因為他的本能告訴他,神女就是他要找的宋如。
真?要怪的話,怪任務世界突然融合,怪宋如太能騙了。
那些全都是和宋如有關的東西,向來被楚淵仔細珍藏。
他只從里面拿出了宋如寫給自己的信,還有那對龍鳳玉鐲,其他東西全都向宋如坦白,就連那對靈犀角,他都不要了。
「我先前以為神女是你,這是神女在冊封儀式上送我的,這是我買給她的雪糕,這是……」
听著楚淵巴拉巴拉地坦白「罪行」。
宋如︰「……」
少年,倒也不必如此吧。
咱倆都取消婚約了,你也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啊!
干嘛一副被抓劈腿的樣子。
你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很渣的。
感情騙子好難當qaq
里面還有皮筋,我勉強可以里?解,說不定你是覺得好玩,下次繼續玩,所以收集一下。但那塊蒙眼楮的布,你也留著它干啥?難不成下次你還打算和裴天落跳皮筋玩?還要蒙眼楮嗎?人裴天落的眼楮都治好了,好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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