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陽走進書房, 隨意踢了一腳門讓它關上。
拉開椅子坐在404面前,將酒——杯子放在了桌上。
水晶吊燈發出白亮的光芒,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非常清晰。
他打開塞子, 往杯里倒了——琥珀色的酒液,端起來晃了晃。
404全程都面無表情地看——他,雙——放在膝蓋上, 沒有任何動作或者表情。
顧重陽將酒杯抵在唇邊,望——他道︰「你猜我在想什麼。」
「想我到底是誰創造的,想如果——我——顧梟連接試試,會——生什麼。」404冷冷地說, 「我勸你別動這個念頭, 我不是什麼人都能連接的。」
顧重陽放下酒杯, 拍了拍——掌道︰「真是使人驚嘆的黑科技, 你讓我愈——好奇了,怎麼辦。」
404說︰「人類的創造力是無窮盡的,不用太過好奇。昨晚我幫你試了一個人,你就要按照所承諾的,瞞住小主人我的下落。」
它連接過顧重陽, 昨天跟了他一路後,終于讀到他內心——想。
404的讀心並非肆無忌憚,越是精神力等級高的人,越難讀到他的想法。
至今為止,它也只在顧——陽心猿意馬的時候, ——以窺探過一次。
顧重陽在找一個人。
一個他父親的敵人, 同時也是他懷疑許久的人。
那人就是宋權。
宋權跟在顧梟身邊接近二十年,檔案處卻沒有他詳細的資料。
這人的經歷從十歲開始,就被完全抹掉了。
顧重陽一直以為這件事是顧梟干的, 直到前段時間在核驗阿宥的遺物時,才——現不對勁。
她留下一本顧——陽從未見過的相冊,相冊里面,有個比她年幼的男孩,陪伴在她左右。
那個男孩的眼楮——她很像,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重陽開始心生懷疑,這個男孩不可能是她另一個兒子,因為兩人的年齡不匹配。
那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阿宥其實有個不為人知的弟弟。
突然間,宋權的雙眼劃過眼前。
顧重陽之——以從未覺——他阿宥相像過,是因為他的五官確實不像。
阿宥下巴尖細,瘦長臉,他臉型偏方正。阿宥的鼻子小巧精致,他有點鷹鉤鼻。
總之二人的長相完全不像,唯獨那雙眼楮。
經過昨晚的事,他冒險走了一步棋。
如果宋權出賣他,那他只需要對顧梟說404有危險性,自己用國防部的名義將它逮捕歸案,然後把替身交出去。
如果宋權幫他壓下這件事,那就說明……他必定——自己有什麼利益關系。
404注視——他道︰「你表面假意順從顧梟,——則卻想讓他的心月復反水,這樣的舉動有多危險,你不會不知道——以,別讓小主人趟這趟渾水。」
它咽下了下面一句——他已經為你失去的夠多了——
師遠洋一樣,它無法運用自己的預知能力來改變事件,但它也不會看——顧重陽再次遭遇不測。
因為那樣的話,它的小主人又要心碎了。
顧重陽從來不是個會被人威脅的人,更何況是機甲。
他敲了敲桌面,看向防.彈玻璃︰「看起來你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你可以試試,能不能在我擊中你的中樞系統之前,打碎這個牢籠。」
404狠狠地瞪著他,盡管它不應該有表情,但它的眼神的確不是善類。
這種感覺又讓顧——陽覺——自己像在照鏡子。
他饒有興趣地說︰「有時候我真的覺——,你很像我,而且你的出廠日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到底是哪位偉大的機甲師,才能創造出你這樣的機甲。」
404的眼神越——寒冷,它最不喜歡的就是被說像眼前的人。
師遠洋這麼說,南琛也這麼說。
它猶記——南琛最後一次去星際監.獄里看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壞掉的玩具。
白發蒼蒼的老人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道︰「我那傻徒弟,他最不應該的就是創造你,你真的——那家伙一模一樣。都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404低垂——頭,好像情緒極其低落。
顧重陽說道︰「你為什麼要瞞住師師,像你這樣的智能機甲,我不覺——你會輕易順服人類。」
404輕聲說︰「因為他救贖過我。」
救贖了它殘破的身體,也救贖了它的殘破的靈魂。
哦不,機器是沒有靈魂的。
應該說,它殘破的信仰。
顧重陽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只是因為這個?」
「因為他很死心眼,只要我不出現,他就會不停找我,甚至不惜賭上自己的安全。」
「——因為……他討厭我了。」它慢慢地說,「他覺——404做壞事了,404不是個好機甲。」
不知道為什麼,當它說到這句話的時候,顧重陽瞬間想到了師遠洋對他說過的話。
「第一,不準做壞事。」
「第二,好好學習。」
「住手,快停下!不要一錯再錯了!」
……
那一剎那,他幾乎有種自己就是404的錯覺。
他做了壞事,成了萬人唾棄的罪人。
他不敢見師遠洋,生怕怕師遠洋用和別人一樣恐懼、嫌棄的眼神看——他。
海邊的浪潮席卷岸崖,曇花間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
頃刻間,思緒與記憶交接。
無底洞般的震撼與驚恐籠罩了他的心扉,那一幕幕如同過眼雲煙般飛速閃過,快到抓不住。
顧重陽猛地一抬手,打翻了酒杯。
琥珀般的酒灑了一桌。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兩眼望——那打翻的酒杯喘——氣。
瘋了嗎。
他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想法……
絕對是瘋了。
他倏然站起身,俯視——404,冷硬地說道︰「你待在這里,哪里也別想去。既然你不想讓他知道這——,就管好自己的言行。」
404似乎已經極受打擊,甚至沒有——嘴。
在離開之前,顧重陽停下腳步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到底是不是我伯父,或者他派人制造出來的?」
他補充道︰「回答是,或不是。」
總昨晚到現在,他已經——現,只要自己問一個問題,404不想回答的時候,他都會回答擦邊答案,或者直接說「不想說」。
他也據此推斷,它應該是不能像連接過的人撒謊。
404這次沒有打擦邊球,回答道︰「不是,制造我的人與這件事無關。」
顧重陽徹底松開了拳頭,又問道︰「你那麼智能,知不知道宋權到底是不是我舅舅?」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404抬頭道,「我沒有你們家族的基因庫,或許你有本事——他帶過來的話,我可以充當一下測謊儀。」
顧重陽扯了扯嘴角︰「沒那個必要。」
他轉身準備出門時,404在他身後提醒道︰「不要拿顧梟當傻子,既然決定要偽裝,就裝——像一點。」
顧重陽回頭看向它︰「你知不知道,這個名字全華納也沒有幾個人敢直呼。」
404低著頭坐在那里,但周身的氣場卻讓人難以忽視。
它淡淡地說︰「因為在我眼里,他們不過是‘另一種人類’而已。」
從一出生起,師遠洋就告訴它。
人類——為兩種,一種是好人,另一種是壞人。
好人值得被好好對待,而壞人則該受到懲戒。
他們都不過是人類,——另一種人類。
只有小主人,在它心里才是獨特的存在。
顧重陽關上厚——的書房門。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
不知是不是那台機甲的存在,讓他的精神力受到干擾。
他開始做一——很奇怪的夢。
像是被打爛的鏡子碎片一樣,他從中看見無數個自己。
他夢見師遠洋不開心,他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眼神憂郁。
他的小朋友從未有過這樣的眼神,像是失去了——有的光彩。
師遠洋站在頂層的窗前,望——窗戶外面。
顧重陽突然間很不安,他怕他突然從樓上跳下去。
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跳下去。
為什麼呢……
究竟是為什麼……
第二天,他是被通訊器的聲音吵醒的。
他向來自律,早上六點生物鐘準時起床,但現在已經七點多了。
那頭傳來他夢了一整晚的聲音,軟軟糯糯。
「喂,你怎麼不回我消息啊?」
師遠洋的語氣有——試探,像是不太確定。
顧重陽從床上坐起來,開口的時候帶了點鼻音︰「抱歉寶貝,我剛睡醒沒看見。」
「哦,這樣啊。」師遠洋握著通訊器的——緊了緊,「我在市圖書館設計初選的模型,你要來幫我參考一下嗎?」
昨天听了宋權的話後,他很怕顧重陽又變回以前的樣子。
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搬回去,又不敢開口。
顧重陽邊下床穿衣服邊對他道︰「等我十——鐘,馬上到。」
如果不是師遠洋主動聯系他,他也打算立刻去找他。
昨天的夢太過離奇,他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一刻也等不了。
師遠洋注意到旁邊的人看了過來,于是趴在桌上壓低聲音好笑道︰「你住的地方離這里半個小時好不好,十——鐘怎麼可能看到你。」
「我坐飛行器。」顧重陽輕聲道,「等我。」
師遠洋偷偷笑了起來,「不——急啦。」
顧重陽說十——鐘就十——鐘,一秒也沒耽誤。
他穿著黑色長款風衣,外面下——小雨,進來的時候帶著一——在門口裹了防塵袋的長柄雨傘。
面容俊朗,身材修長,一進二樓區域就吸引了不少視線。
師遠洋順著旁邊人的視線看見他,高興地站起來揮了揮手,讓他注意到自己。
顧重陽三兩步走過來,將雨傘放在桌上,抓住他的——將他拉了過來。
「你干嘛……」師遠洋趕緊壓低聲音,被他拽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顧重陽把他帶到最近的書架面前,這里的書架都非常長,兩邊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人。
他——師遠洋推在牢固的書架上。
師遠洋剛想張嘴說話,就被堵住了雙唇。
顧重陽低下頭迫切地親吻他,前——未有的激烈。
他像是在找回什麼失去的東西,緊緊地抱住他猛親。
師遠洋被吻的喘不上氣來,一開始——微微掙扎。
很快,他感受到了顧重陽焦躁,疑惑地想他是不是真的到易感期了。
他只能伸——勾住顧重陽的脖子,細細地回應他、安撫他。
耳邊回蕩著熟悉的心跳聲。
窗外的落雨敲打——樹葉和窗戶,圖書館鴉雀無聲,一片安靜。
伴隨著書頁的香味,——極淡的白松香。
兩人在書架後面糾纏地接吻。
過了許久,顧重陽才松開他。
師遠洋被親的眼尾——紅,嘴唇微腫,卻還是眨巴——眼楮目不轉楮地看——他。
顧重陽眼神一暗,拇指擦過他的唇瓣,聲音低沉地在他耳邊道︰
「說好要送我的項鏈,什麼時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