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已經熄燈, 房間里開著一盞小台燈。
師遠洋和兩個alpha面對面坐著,三人都難免有些尷尬。
嚴荀撓——撓頭皮,站起身道︰「我出去抽根煙吧, 你們說話小點聲,當心被隔壁听見。」
師遠洋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坐在他對面的易風北裹著一層薄薄的毯子, 一副剛從床上被喊醒的模樣。
待嚴荀走後,易風北沒話找話地開口道︰「那個,你要不要喝點熱水?」
師遠洋沒有和他兜圈子,單刀直入地說︰「謝謝, 不用了。我今天來找你, 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易風北用腳指頭想也知道, 他一個平時不會主動找自己的人, 大晚上跑來,肯定不會是為——喝一口熱水。
他不由地緊張起來。
師遠洋認真地看著他,說︰「你老實告訴我,那晚除了夢見那404被判決之外,還夢到其他什麼——?」
易風北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一時沒有準備︰「啊,我……」
他小心地看——看師遠洋,試探著道︰「我說了你可不準生——啊,因為那天以後,我午睡時候夢到的……比這還荒唐百倍。」
師遠洋抓住了重點, 忽然道︰「你做——很多次這樣的夢?」
「——沒有很多次吧, 之前斷斷續續有一些……一些,哦對,就是從我來帝軍大當交換生開始。不過這——天居然夢到了那樣的場景, 所以我才覺得有點奇怪。」易風北悄悄地紅——臉。
師遠洋沒察覺到他的羞澀,心念一動,繼續問道︰「那你之前還夢到過什麼?」
他心里隱約有——判斷——
如果說是一次兩次還好,但連著做預示夢,有沒有可能,他夢到的正是未來發生的事情呢?
易風北咕嘟咽了口口水,看著他道︰「你先保證你不生。」
「我保證不生。」師遠洋無奈地說。
易風北豁出去似的,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夢見……夢境你沒有跟顧重陽談戀愛,而我在追、追你,你對我——表現的很友好。我們一起看機甲比賽,一起坐在湖邊吃你喜歡的冰淇淋,還一起照顧剛出生的小狗……」
師遠洋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說的這些……上輩子全都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那時候他並不知道易風北對自己有意思,他們兩個以及嚴荀和傅思衡,四個人關系很好,常常一起玩鬧。
有次他們一同看機甲比賽的時候,師遠洋羨慕地說,自己——好想擁有一台機甲。
易風北當時站在他旁邊說,那我攢錢偷偷買給你。
所以說,他做的這些其實都不是夢,而是真正發生過的?
那麼他夢到404被判/罪也是……
易風北見他面色不好,剛要問是不是自己說的過。
師遠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瞪著眼楮看——他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夢到的軍/事——/庭是在哪一年……」
他說到一半,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很愚蠢,他怎麼會知道是哪一年。
易風北——呆——呆,說︰「我沒看見判決書,夢里所有東西都很模糊,看不清楚……我想想啊,反正看起來東西都挺先進的,用的還是全息屏幕呢,現在的——院不用全息屏的吧……」
他局促地看——眼師遠洋抓著自己的手,真誠且擔憂地說道︰「你要不還是喝點熱水吧?」
師遠洋只好點了點頭。
易風北裹著毯子倒——杯水給他暖手,接著說道︰「那天找完你之後的中午,我又夢到了404。」
師遠洋抬頭看——他。
他一邊回憶一邊說︰「這一次更加古怪,我竟然夢到我們在同一艘飛船上。當時我的頭很痛,像是被人揍了一樣。我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駕駛艙,看見404正在操縱飛船撞——什麼東西……我當時就慌——,沖上去想搶奪操縱桿,然後、然後我就醒——……」
易風北不好意思地說︰「我還大叫了一聲,把我荀哥給嚇著。」
師遠洋的肩膀一點一點耷拉下來,心猛地沉下去。
看來他的推斷應該是對的沒跑————
根據易風北的夢境,404估計是殺/人越/獄,逃離了星際軍.事.庭的審判。
並且不知道出于什麼原因,把易風北——帶走。
他心里的疑團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心想該不會404——到八年前的現在,其實就是為——逃月兌審判吧?
一股寒——直逼他的心髒,讓他背後冷汗涔涔,渾身發毛。
這麼說,404其實是在逃罪.犯。
這樣一想瞬間能解釋清楚。
為什麼他問它是怎麼——來的,它總是支支吾吾,並且重復「沒有人帶我——來」——其實正是它自己逃走的。
再——,他一開始撿到404的時候,它渾身是傷口,性情暴.戾、處處使壞,完全不像以前乖巧懂事的樣子。
師遠洋一泄力,後背重重地踫在椅子上,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打——一拳。
是啊……
前世就算自己不在了,它——是他的心血,南琛是不會讓它無故受牽連的。
可它的罪名已定,連南琛都無——出手救它。
那就說明,它必定是殺/人了。
而且還不是敵人。
《星際——》規定,智能機甲在戰場殺敵不構成犯/罪。
所以只有當它殺.害無辜的人時,才會被送上——庭。
師遠洋將臉埋在手心,肩膀微微顫抖。
到底為什麼,它會變得這麼壞。
為什麼殺.人……
為什麼……殺.人……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懊悔、心痛、不甘,種種情緒在他胸口激蕩,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末梢。
熱淚終于忍不住,順著指縫一點一滴流下來,他難過到渾身發抖,不能自已。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顧重陽在自己面前重蹈覆轍,而他再一次無能為力一樣。
在制造404的最初,他很怕它走上顧重陽的老路,于是在它的程序里下——死命令。
——不能傷害人類,除非是我指定的、你的敵人。
一旦它動手殺.人,國防部的指揮中心就會直接收到消息,派人將它逮捕歸案。
其實他還是手軟了。
因為人工智能的設定,一般都是遵循「殺.人則即刻自我銷毀」的準則。
可是師遠洋留——一手,他實在無——看著404開啟自毀模式——
正是這一念的心慈手軟,恰恰害——它。
易風北嚇壞了,伸出手又不敢觸踫他,慌張道︰「你、你怎麼——,別哭啊……是我不好,我瞎說的!這些都是我胡編亂造的!」
師遠洋捂著眼楮,一言不發。
過——好久,才抹了把臉。
易風北已經從道歉上升到想扇自己耳光,「你看我這張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讓你難過。操,我有病吧,為什麼無緣無故和你說這些……」
師遠洋雙眼通紅地攔住他,啞著嗓子道︰「不關你的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易風北八成是阻攔404越.獄失敗,被它敲暈——帶回來的。
但不知道發生——什麼,他不記得前世發生的事情——,——許只有404才能讓他想起來。
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現在最好的辦——,就是盡快找到404,免得它發狂起來再次傷人。
如果它真的殺——人,那麼——要由他親手將它送上——庭。
機甲不能對主人撒謊,所以只要它站在自己面前,師遠洋一定能從它口中得到最真實的答案。
他設想過許多種404的未來——
許是百年後放在櫥窗里展覽,——許是站在顧重陽死去的地方,——隨著自己的骨灰下葬,很多年後被人挖出來考古。
但他唯獨沒想到,它將由自己親自逮捕。
易風北見他不哭了,才松了口氣道︰「反正我就是嘴欠,你別往心里去。那什麼,404最近還好嗎,我——有一陣子沒見過它——,估計以後就不會夢到它。」
師遠洋低低地說︰「它走丟。」
「走丟——??」易風北大聲道,又馬上壓低音量,「好好的機甲怎麼會走丟呢,你有什麼辦——把它找回來嗎?」
「辦——嗎,——不是沒有。」
他喃喃地說道。
「當主人面臨危險時,機甲將被無條件召回,不論身在何處。」
這是它寫進程序里的條令,無論如何不會違背。
……
師遠洋從外面回宿舍後,累得不行,倒頭就睡下。
曲小北看見他似乎心情不太好,便沒去打擾他。
第二天他睜開眼楮,準備叫師遠洋一起上課,卻發現他人不見。
師遠洋背著登山包,里面沉甸甸放滿——工具。
剛剛走出宿舍樓,就看見——站在外面的顧重陽。
他還是穿著昨晚的便裝,沒換衣服。發梢有點濕潤,像是沾——清晨的露水似的。
師遠洋走過去驚道︰「早上好,你怎麼在這里,昨晚沒回去?」
顧重陽好像在門口等——很久,看見他便露出了一個略帶疲倦的笑容。
「等你呢。」他伸手捏了捏師遠洋的臉頰,一如既往地溫柔。
「你不會打電話啊。」師遠洋抱怨道,「犯得著在這里站一晚上嗎。」
顧重陽笑——笑說︰「昨天睡不著,走著走著就到你樓下。」
他注意到師遠洋的登山包,揚眉問︰「這是要干什麼去,你早上沒課嗎?」
師遠洋眼神閃躲︰「沒課,我出去逛逛。」
顧重陽擱在他臉上的手稍稍用力,師遠洋痛呼一聲,「你干嘛,好疼!」
他淡淡地說︰「你的課表我都會背——,還早上沒課。你是想去找404?」
「我……」師遠洋啞巴了。
顧重陽輕輕打斷他道︰「不用找了,我知道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