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人, 糖果…」遲南很快恢復了風平浪靜,鎮定的說,「和一張紙條。」
「什、什麼?」老于瞪著眼望過來, 听到燭人兩個字條件反射頭皮發麻。
「只是普通的小燭人, 」遲南頓了頓, 又補充說,「在制作工坊葉常做的那只。」
他冷靜得近乎麻木, 一一將盒子里的白蠟小燭人、糖果以及紙條擺在桌上。
老于這才走了過來親自確認, 視線從燭人掃向糖果, 不解的皺眉, 最後拿起那張小紙條——
南哥, 答應過送給你的手制小燭人拿到啦,沒讓你等太久吧?這是我第一次親手做東西送人, 粗糙的地方不要嫌棄。
是葉常端秀有力的字跡,清晰的印在淡黃色的紙上。
老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甩了甩紙條困惑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葉常留給你的?」
遲南︰「可能是葉常, 也可能是葉常的另一個身份。」
老于一頭霧水, 遲南看著紙條平靜的說︰「背面還有字。」
老于迅速翻過來,只見背面寫著——
這顆幸運糖果還有個別名, 你們夢游人喜歡稱它為後悔藥,已經兌換過願望的夢游人吃了它可以贖回之前的願望, 但提醒一下, 願望贖回後好感度只能折半返還
希望這顆後悔藥你們會喜歡,也祈禱你們用不上它。
落款上寫著你的室友
「臥槽!後悔藥!這種罕見道具就這麼…這麼輕易給我們送過來了?」老于十分稀罕的拿起包裝普普通通的女乃糖, 不敢相信里邊居然會是傳說中的珍稀道具後悔藥。
這個時間點送來後悔藥, 意圖已經很明顯了。在必要的時候放出必要的道具, 增強夢境的緊張感和觀賞性, 一向是造夢人的行為準則。
遲南看著那顆包裝成糖果的後悔藥,記得那是第三天吃晚飯的時候,蕊蕊給他和葉常的幸運糖果。
那會兒葉常善解人意的給他代勞了,還承諾遲南回宿舍後還給他一顆糖。
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兌現承諾…
戴森森看到後悔藥的瞬間,原本絕望的眼神瞬間亮了亮︰「如果這真是後悔藥,吃了它把願望贖回,用來點燃巨人燭的燭芯就不存在了!」
說著,她舉動有些癲狂的從老于手中搶過後悔藥,懟到年輕媽媽面前,「你吃了它我們就有救了!」
年輕媽媽臉色一沉,幾乎咬牙切齒對她說︰「我又不後悔,為什麼要吃?!」
清醒值上升到89的戴森森幾乎失去了理智,拽住年輕媽媽的手吼道︰「你可以不要這麼自私嗎?現在熔解人蠟的辦法不知道奏不奏效,反正你女兒獻祭做燭芯也是死,還不如讓她在獻祭之前被系統抹除存在,這樣你還能拿回一半好感點,蕊蕊也沒這麼痛苦,我們也都能活下去!」
老于看了看越發陰沉的天色,愁眉不展揣測熔解人蠟的辦法沒奏效,心中贊同戴森森的觀點,剛想勸年輕媽媽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可他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聲清脆的巴掌響打斷。
年輕媽媽直接一巴掌甩在戴森森臉上,語氣沉冷︰「去你媽的,我都說了,把蕊蕊復活不後悔、我不後悔!」
老于很識相的把話吞回肚里,他猜想戴森森咽不下被打巴掌的氣,一定會想方設法逼蕊蕊媽吃下後悔藥,惡人就留給她做。
鮮紅的巴掌印浮上戴森森左臉,她右手剛要模向兜里的手|槍,宿舍樓里滋啦滋啦的電流聲讓她停止了動作。
滋啦滋啦,隨著電流聲越來越大,位于走廊上的廣播響了起來——
感謝各位志願者遠道而來,燭人節的籌備工作已經圓滿完成,今天我們將迎來光明和自由的狂歡,巨人燭的點火儀式將在早上九點後進行,歡迎各位志願者前往小鎮中心廣場,在人燭紀念牆前見證巨人燭被點燃時刻的到來,黑暗將永遠退潮,光明與我們永存
廣播結束後,所有人臉色都變得煞白。
早上九點…距離現在不到一小時…
這下連老于都無法袖手旁觀了︰「蕊蕊媽,雖然我們昨天成功把異化的影子都封進展覽館里,隔絕了光源,但估計是時間不夠,影子們沒被成功餓死,剛才廣播你也听到了,燭人節在一個小時後正常舉辦,我們時間真不多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只有毀滅燭芯阻止人燭被點燃。」
因為老于的語氣措辭還算冷靜客觀,年輕媽媽並沒有給他甩巴掌,只沉默了一瞬搖頭︰「我不會干出親手抹殺蕊蕊這種事,就算是為了活命也不可能,我做不出來。」
說完,她把嘴唇繃成一條直線,似乎誰也不可能讓她松口改變主意。
老于︰「……」
處于暴走邊緣的戴森森就沒這麼耐心了,她直接掏出槍抵住年輕媽媽的額頭︰「我他媽不是要和你商量,也不是來征求你意見的!給我把藥吃下去!現在立刻馬上!」
被冰冷的槍口抵在眉心,年輕媽媽面不改色的直視戴森森,一時間氣氛繃到極限。
用槍指著隊友並不符合噩夢世界約定俗成的法則,但老于並沒有上前阻止,他也恨不能逼這位固執的女士吃下能救所有人的藥。
經歷過兩個副本的遲南,是見識過人類面對死亡和恐懼時所表現出來的最大惡意的,從南鹿到游輪上的中年男子,生存的本能讓他們選擇犧牲同伴自保,但這一次的情況卻比以往都要復雜許多。
可遲南沒有緊張和恐懼這種情緒,在他看來時間還很充足,于是說︰「說不定用不了一個小時,異化的影子就會被餓死,人蠟也能順利熔解,蕊蕊還有救。」
戴森森陰冷的看向他︰「費什麼話,你知不知道在噩夢世界里‘等’是最危險的行為,時間越長變數越大,我不想再等…啊!」
只見年輕媽媽猛然側身,與此同時迅速抓住戴森森拿槍的手,一個漂亮的擒拿動作,順利將咄咄逼人的戴森森制服且繳奪她的手|槍。
她反客為主,把槍口對住戴森森太陽穴︰「我說了,不後悔,任何人都別想讓我抹殺蕊蕊。」
戴森森被槍指著身體發抖,再不敢多說一個字,只干瞪著眼看向氣勢完全壓倒她的年輕媽媽,老于罵了句髒話後也禁了聲,怕自己多嘴就被這個不要命的女人一槍爆頭。
年輕媽媽看眾人都不敢再逼她從系統里抹殺蕊蕊,才將槍從戴森森太陽穴上移開。
「去中心廣場看看,根據之前蠟筆畫上的信息,蕊蕊應該就在巨人燭身邊,我們趁人燭點燃前這段時間,或許可以把蕊蕊救出來。」在場只有遲南面不改色跟年輕媽媽提議,似乎對方手里的槍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玩具。
年輕媽媽毫不猶豫的點頭︰「願意跟我去的就跟上,要誰再勸我抹殺蕊蕊,我第一個打爆他的頭。」
眾人︰「……
年輕媽媽繼續威脅說︰「蕊蕊救不出來,所有人都給我陪葬。」
「別…別扔下我…嗚嗚嗚…」已經燒迷糊的夏唯听到這邊吵鬧,早爬起來病懨懨的跌坐在走廊上,朝自己嘴里猛一頓灌退燒藥止痛藥。
只要想到獨自一人呆在這清清冷冷、死了無數隊友的宿舍樓他就害怕,還不如跟隊友們一起去廣場熱熱鬧鬧的送死呢。
老于這會兒也沒辦法從容鎮定了,朝他苦笑︰「你還是躺這兒舒服些,跟著去折騰什麼?橫豎有人不樂意配合,到頭來都得死。」
夏唯聲音里帶著哭腔︰「我不怕死的,進這鬼噩夢世界死不就和吃飯睡覺一樣正常嗎?誰怕這玩意兒啊,我就是怕死的時候一個人嗚嗚嗚…」
遲南從床底拉出一只大箱子,那是葉常之前備下的工具武器箱,各種管制刀具應有盡有。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遲南就把武器分發到各人手上︰「一起去吧。」
室外氣壓極低,天陰沉沉的好像隨時都會壓下來一樣。
年輕媽媽拿著手|槍跑在最前面,遠遠的,她就看到中央廣場上被破壞的影子牆前,設了一個點滿祭祀蠟燭的巨型圓弧祭壇,祭壇之上,擺放著一尊大約七十來米高、用特殊蠟質制作的巨大蠟像。
雕像是一個沉睡著的中年男人,他身上一絲不掛,皮膚上的累累傷痕一覽無余暴露在公眾眼里,在他身體之外雕刻著層層疊疊的火焰,好像他正沐浴在熊熊燃燒的地獄烈火中沉睡。
雖然巨人燭只是一尊靜態的蠟質雕塑,但精湛的雕刻技巧和栩栩如生的呈現,還沒走到跟前眾夢游人就被其震懾住了,仿佛圍繞這蠟像的火焰真的在他們眼前燒了起來,只要站在這里就會被業火焚燒殆盡,化作灰燼。
「天…以前我還不相信有巨大物恐懼癥這回事,今天算是見識了,」燒迷糊的夏唯強打起精神,手持剔骨刀對著巨人蠟像感嘆說,「和那天我們見到的蠟筆畫一模一樣…」
「這麼大一尊人燭蠟像,得用多少志願者的尸體堆砌。」
遲南一手拿著扳手一手掄著錘子,看著巨大的燭人蠟像心里琢磨,這尊蠟像徹底融化後,整個祭壇包括廣場可能都會被血水淹沒。
「你們看那上邊吊著的,是不是有個人影?」老于指著祭壇正上方,提高音量蓋過喧囂的人群。
遲南他們順著老于所指,看到祭壇正中央位置、也正是對著巨人蠟像頭頂的方位,一抹懸吊的黑影隨風搖曳,遠遠看去就好像掛在門廊下的晴天女圭女圭,又像絞刑架上吊死的犯人。
「應該是…我記得蕊蕊一直穿著黑色葬禮服…」也不知道是因為燒得厲害,還是此時此刻的場景過于滲人,夏唯的聲音在發抖。
年輕媽媽看到女兒被這麼生死不明的吊著,早失去了理智和判斷力,朝祭壇中央的人群直接開了一槍!
可詭異的事情出現了,來參加慶典的鎮上居民並沒有感到驚慌,也沒人因此倒下,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幾乎徹底掩蓋掉了槍響。
這些平日里足不出戶的燭人鎮居民此刻無論男女,都整整齊齊的穿著白色連身衣裙,正手拉手一圈圈圍著祭壇及巨人蠟像起舞,就像是黑夜里圍著篝火起舞的流浪者。
遲南他們見狀也拿著自己的武器殺了過去,可任遲南拿錘子扳手‘砰砰砰’用擊打慶典男女的腦殼,他們就好像鋼筋水泥一樣微絲不動,甚至覺得被遲南敲得凹陷的腦殼被蚊子叮了個包,不痛不癢的撓了撓。
「怎麼回事?這些npc不會受到傷害嗎?」眼前的景象過于詭異,夏唯倒抽一口涼氣。
「可能他們不是人,都是特殊的蠟制品而已。」如果放在平時遲南會考慮一把火把這些npc都燒了,就像之前在游遇的夢那樣火燒npc,但這個副本忌諱火和光,他只得把這個危險的想法壓下去。
「物理攻擊這些群眾應該是無效的。」遲南肯定的說。
聞言,年輕媽媽試著近距離朝其中一位npc心口開了槍,果然,子彈穿透他們心髒,劣質的皮肉下包裹著一個規則的蠟洞,而那位被打穿的npc仍舊載歌載舞慶祝節日來臨,絲毫不受影響。
眼見不剩多少發子彈了,年輕媽媽情急之中也沒別的辦法,她收起槍,開始靠自己的血肉之軀往慶典人群里擠,試圖穿透人群擠進祭壇之中營救女兒。
可當她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後發現,祭壇外籠罩著一個類似結界的存在,就好像鋼化玻璃罩一般死死扣住祭壇,任她如何暴力解決都不能讓結界動搖一分一毫。
面對堅不可摧的祭壇結界,年輕媽媽拳打腳踢不算還用頭去撞,她的瘋狂舉動終于讓被懸掛在祭壇里的蕊蕊注意到,她開始激烈扭動身子,好像要跟她媽媽傳達什麼信息,可她們距離實在太遠,周圍也過于吵鬧,沒人能听清蕊蕊究竟在說什麼。
這會兒年輕媽媽終于注意到,懸掛著女兒的正下方是一壇熊熊燃燒的火,火舌像幽靈一樣跳動閃爍,貪婪又凶狠的覬覦著作為燭芯的女孩。
火焰和燭芯從來都是無法分離的,燭芯是蠟燭的心髒,那麼火焰就是心髒跳動的力量。
就和蠟筆畫預言的恐怖畫面一樣…
「蕊蕊!蕊蕊!」年輕媽媽無助又絕望的用頭一下下撞擊結界,撕心裂肺。
老于經歷的副本多,最善于觀察人的行為情緒,此刻抓緊時機也擠進人群中,不輕不重的拍了拍年輕媽媽的肩膀︰「蕊蕊媽,我說這話您別不愛听,事到如今你把槍對準我腦袋我也認了,但我這些話請你務必認真考慮。」
年輕媽媽望著被懸掛在火舌之上的女兒泣不成聲,沒回答。
老于繼續說︰「已經到了這地步,與其讓蕊蕊被火點燃封進人燭里,忍受被活活燒死的痛苦,還不如利用系統讓她痛痛快快的去了,少受點苦,你也能拿回一半好感度,再重新來過也沒這麼難。」
說到這兒老于故意頓了頓,他看蕊蕊媽沒有用槍口對準他太陽穴的打算,才小心翼翼繼續說︰「當然,我說這些也是為了我自己、還有剩下的隊友,他們也想好好活著出去,外邊也有等他們回家的人,你說是不是?」
老于看了眼時間,8點53,人蠟依舊沒有半分熔解跡象。
他眉頭狠狠皺了一下,但語氣還保持著讓人信服的淡定︰「我說這些你好好考慮考慮吧,我們也不逼你,藥在這里,選擇權也在你這里。」
說著,他把那顆被包裝成糖果的後悔藥遞給年輕媽媽,她竟然沒有反抗,而是愣愣的接了過去放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