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走廊上一聲槍響, 宿舍樓里所有夢游人瞬間驚醒,最先打開的房門是103。
遲南推開門的瞬間,槍口正對著他的額頭。
遲南不動了,只一瞬不瞬的看著黑暗里舉槍的人︰「發生什麼了?」
對方似乎在壓抑悲傷到極點的哭泣, 肩膀劇烈抽搐, 她拿槍的動作也隨之顫抖。
戴森森沒講話, 而是把槍口從他額頭移開,轉向了站在遲南身後的葉常。
她說︰「我要殺了葉常,不然,他的影子會把我們都殺光!」
她的手已經緊緊扣在扳機上。
換到101宿舍的老于在門里听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打開了房門︰「怎麼回事?突然喊打喊殺內訌起來了?」
「吳穎死了。」戴森森的手又劇烈抖了一下, 槍口始終對準葉常的額頭。
當老于看清走廊上狼藉的血漬、以及被蠟化了一般的吳穎尸體後,額冒冷汗聲音一頓︰「…究竟發生什麼了?」
「她最後給我們留了話, 葉常的影子要殺光我們所有人, 燭人節之前, 」戴森森控制不住掉下一滴眼淚, 咬牙說, 「遺言還寫在地上, 你們自己看吧。」
老于舉起手電照亮地上的血字,見多識廣如他也不自覺倒抽一口冷氣︰「你打算現在就殺死葉常, 阻止他的影子繼續傷人嗎?」
戴森森冷聲說︰「現在我們唯一的辦法, 就是把他本體殺了試一試,之前推斷出非蠟化的本體的死亡會導致影子消失,不是嗎?」
遲南︰「只是推斷而已。」
戴森森指月復在扳機上模索︰「推斷還不夠嗎?現在很顯然, 葉常的影子已經可以超越我們了解的光的常識, 可以在黑暗里隨意出現殺人了!要出現多少犧牲者才可以下決定?」
「講不定下一個死的就是我、或者你!」她悲極反笑, 「這還不夠?!」
遲南沒講話, 被槍口指著的葉常閑閑將手插進衣兜里,心平氣和︰「夠了,可以朝我開槍,但是有個條件。」
說著他隱掉唇角的笑意,定定的看向遲南,「開槍的人只能是南哥。」
戴森森質疑的看了過來︰「你是打算耍什麼花樣嗎?」
葉常推了推眼鏡,苦笑︰「我就一條命,能耍什麼花樣呢?只不過想死在在意的人手里,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行,就按你說的辦。」戴森森收起悲傷,倒也是個爽快的姑娘,直接把手|槍遞給遲南。
她沒必要表現出太絕對的敵意,畢竟他們的敵人從來都是葉常的影子,不是葉常本人。
遲南卻沒接槍,他看了看手插兜里的葉常︰「我沒說答應。」
葉常接住他的視線︰「為什麼?」
遲南搖了搖頭,垂下眸子︰「我不想陪你玩了。」
葉常結結實實的愣了一下,只一瞬他幾乎就明白了︰「這樣啊。」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遲南再次看著他說,「造夢人如果死在噩夢副本里,會怎麼樣?」
葉常沉默一瞬,笑著搖頭︰「沒試過,也沒先例,說不準,等試過了告訴你。」
遲南︰「…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一定會有機會的,」葉常透過鏡片,用一種看獵物的神情看向遲南,「一定會再見面的。」
遲南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所以,現在這個局面是你預設的劇情嗎?黎明基地擲骰子90%的死亡率,也是你事先算好的?」
所有壓在心底的疑問,他此時此刻都直接挑明了說。
葉常聳了聳肩︰「即使是我,換了個身份進入到不屬于自己管轄範圍的噩夢之後,能力也是很有限的,為了增強沉浸感,我和所有夢游人一樣不知道破夢關鍵,也不知道危險潛伏在哪兒,預設劇本這種事不可能做到。」
「如果能預設,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影子被這麼丑的燭人利用,背叛了我不算,還差點在夢里傷害了你。」他補充說,對丑陋燭人的嫌棄非常真情實感…
眾人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兩人在說點什麼,遲南繼續問︰「你的影子是不是繼承了你的能力?」
葉常撇了撇嘴︰「我猜想,大概率是的。」
遲南不說話了,他心里明白,如果被異化的影子具備和造夢人相同的能力,後果不堪設想…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已經這麼小心,可葉常的影子卻總能乘虛而入,讓人防不勝防,甚至可以潛入他的夢境。
「起碼在這個副本里,把我留下來後患無窮,想必你也見識過了,」葉常又提醒了一句,「時間不多了,南哥,盡快下手吧。」
他看向戴森森手里的黑色手|槍,可惜眼神隱沒在鏡片里,遲南看不清他的神情
雖然嘴上說著聳人听聞的話語,但葉常的聲音和語氣就像兩人初次在子城碼頭相遇時那樣,斯文又禮貌。
就好像在邀請遲南做什麼愉快的事一樣。
遲南垂下眸子想了想,淡聲問︰「所以,為什麼是我?」
說著,他拿過戴森森手上的槍,槍已經上好膛。
遲南認為自己不過是只過了兩個本的普通新人,要說他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比較愛流眼淚、曾經還佔用了這副身體獲得自由和生命。
造夢人為什麼大費周章換了個身份,和他成為關系這麼近的朋友?
也可能只是他把對方當朋友而已…
「這個問題,白天的時候我已經回答過你。」
「我想要更準確的答案。」
葉常唇角卻揚了揚︰「因為,我喜歡看你流眼淚。」
「這樣還喜歡嗎?」遲南將槍口對準他的眉心,沒什麼起伏的淡定語氣甚至稱得上殘酷。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的手有點抖,需要消耗很大的氣力才能掩飾住…
他不恐懼血腥的東西,對生命也沒太多執念,為什麼此時此刻會動搖甚至…害怕呢?
他猜想,現在控制著他、讓他有種想要落荒而逃的怪誕情緒,就是人們時常說的害怕。
如果可以,他希望時間能按下快進鍵,或者像進度條那樣拖拽直接跳過這一段。
不想要面對子彈打穿葉常頭蓋骨的時刻。
「南哥,給個面子,不要打臉,」葉常將手覆蓋在遲南拿槍的手上,溫柔又緩慢的引導著他,槍口漸漸下移,對準他的心髒,「我想死得好看點,讓南哥對葉常這張臉有個干淨完整的印象。」
他這麼看臉、追求顏值完美的人,才不樂意自己的馬甲死後腦袋上有個大血窟窿、腦漿迸濺又丑陋又惡心呢。
被他毫無顧忌的握住手,遲南眼睫猛
地一顫,淚水從眼角簌簌滾落,將眼尾的兩顆淚痣浸透打濕。
遲南的背脊隨之變得僵硬,呼吸也變了調。
「很美不是嗎?」葉常抬起另一只手,摘下自己的眼鏡折好,毫不見外的放進遲南衣兜里,「留個紀念吧,關于葉常的紀念品。」
他用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遲南,似乎在期待著對方扣動扳機的時刻。
「對了,作為造夢人,最後給你一個提示信息,」葉常貼著他的耳朵,用講悄悄話的聲音說,「在造夢世界里,所有實現了的願望,在回歸現實世界之前,只要當事人願意,都可以撤回。」
「當然,需要點特殊的道具。」
遲南微微睜大眼楮,他知道葉常此時此刻指的是什麼…
「希望我給你的提示,能幫你安全渡過這個噩夢。」
遲南︰「…我知道了。」
「遲南!快、快開槍!」
老于驚慌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走廊轉角處有一線晃動的光、以及一抹黑影,正朝他們的方向靠近,「影子要過來了!」
「遲南!別猶豫了!不開槍我們都得死!」
「磨磨唧唧的他媽讓我來!」
戴森森正打算搶回遲南的手|槍自己動手,突然‘砰——’的一聲巨響震懾住了所有人。
葉常握住遲南的手,用絕對可以稱為溫柔的力道,幫他按下了扳機。
他唇角揚起笑,倒在遲南懷里的瞬間舌忝了舌忝他的眼淚。
他說︰「南哥,後會有期。」
血霧從被子彈打穿的後背飛濺噴射,葉常整個人的體重壓在遲南身上,遲南在慣性下向後退了兩步,直到背後抵到冰冷的牆體才勉強站住。
他被葉常已經失去呼吸的身體壓著,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睜大眼楮任眼淚無聲流下,濕漉漉淌了一臉。
他竟然一時分辨不出崩壞的淚腺是因為和死去的葉常肢體觸踫,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不過沒關系,這個時候他可以肆無忌憚流眼淚,絕對不會有人因為他的哭泣行為指責他什麼…
遲南知道,就在今晚,他開槍打死葉常的這個夜晚,他擁有絕對的流眼淚權力。
同時他也很清楚,他的固定室友葉常死了,但…那個幕後的造夢人沒死。
後會有期嗎…?
隨著那聲槍響,宣稱要殺死他們所有夢游人的葉常影子徹底消失了。
老于松了口氣,看了眼一言不發只無聲流淚的遲南,知道此刻安慰就等于放屁,只默默的找了個鏟子到院子里挖坑。
約莫五點半的時候,老于折回103,看到遲南已經將葉常的尸體放回宿舍床上,他自己坐在一旁,淚水是止住了,正拿著葉常的眼鏡出神的看。
這小瞎子睫毛還是濕的,臉蛋上掛滿濕漉漉的淚痕,一動不動盯著好友遺物的樣子令人難過。
老于嘆了口氣,心想如果小主播在就好了,他不是會安慰人的類型。
「遲南,節哀,」老于淡淡的安慰,「我打算把葉常和吳穎都埋了,在噩夢世界里,把尸體留在房間是個隱患。」
老于是個講求實際和效率的人,為了免生枝節、防止尸變這類事件發生,在以往的副本里如果出現系統不回收死者尸體的情況,他也會進行焚化處理。
但這個副本對于光和火過于敏感,所以他才不得以選擇了土葬。
反正也就是一晚上的時間了,應該不會發生什麼變故,只要天一亮…
他以為遲南因為愧疚、或者別的什麼情感,會對葉常的尸體有所執念,可出乎他的意料,此時此刻遲南已經冷靜的點點頭︰「需要我幫忙嗎?」
老于忙擺手︰「不用不用,今晚你已經夠折騰了,我來就行。」
遲南也沒勉強︰「那辛苦你了。」
老于搬起葉常的尸體往外拖︰「天快亮了,你歇一會兒吧。」
老于離開後,宿舍里又只剩下遲南一個人,他愣了一下,索性躺回自己的床上。
但他知道今晚是不可能睡著的了,于是他側躺著,百無聊賴的掰著葉常留給他作紀念的眼鏡框。
他開始反復思考葉常那句話——
所有實現了的願望,在回歸現實世界之前,只要當事人願意都可以撤回
也就是說,即使他們因為時間不夠、餓死變異鬼影牆的計劃失敗了,還有另一條路可以選擇——
毀掉燭芯。
人蠟是巨人燭的皮肉和骨骼,燭芯則是巨人燭的心髒和靈魂,二則缺一不可。
如果沒辦法毀掉人蠟,那麼毀掉燭芯可以成為他們阻止節日的另一個選擇。
燭芯是蕊蕊,而蕊蕊是年輕媽媽兌換的願望,如果她選擇撤回自己的願望,蕊蕊也會隨之消失在副本里,獻祭巨人燭的燭芯也就不存在了。
但與此同時,年輕媽媽將再次失去女兒,且再次回憶起那段痛苦絕望的時光…
遲南閉上眼楮,難怪葉常‘臨終’前說這個提示可以幫助他渡過噩夢,確實行得通,但就算知道真相和破解的關鍵,當事人也未必會願意贖回願望。
還有那個所謂的特殊道具,究竟是什麼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于挖完坑埋好尸,已經是早上八點。
可與以往不同,今天天亮得似乎特別遲一些,已經到了日出的時間仍舊黑漆漆一片。
「不對勁,這幾天我觀察過,平時早上七點之後天已經大亮了。」老于知道黑夜白天交替是副本里很關鍵的因素,他一直有個習慣,進入到副本後會留意這個世界天黑天亮的具體時間。
今天已經是他們進入燭人節副本的第五天,十個人里只剩下五個,遲南,老于,年輕媽媽,戴森森,還有高燒不退的夏唯。
顧蕭和白船變成了人蠟,蕊蕊被當做燭芯至今下落不明,吳穎因為葉常的影子選擇自殺,而葉常也被遲南一槍打死。
「今天是燭人節,會不會…」
老于用不著把話說完,眾人也明白他的意思,都面色沉沉的不說話。
遲南出神的望著葉常之前的床位,掰弄眼鏡框的動作突然一頓,神色隨之凝住。
象征著最優秀志願者的白色紙盒,詭異的再次出現在葉常枕頭邊。
老于順著他的視線,也發現了這個異常︰「咦?為什麼盒子還在這,平時盒子不是會隨著人燭被滅消失嗎?」
人燭象征著影子異化以及本體的蠟化,這會兒突然出現,讓本
來就不安的眾人恐懼感倍增。
遲南︰「昨晚我和葉常滅掉人燭後,盒子確實消失了的。」
戴森森因恐懼表情扭曲,突然提高音調嚷嚷︰「這倒霉盒子突然出現是什麼意思?要把我們剩下的人團滅迎接燭人節嗎?!」
經過昨晚一番折騰,她又幫助一直以來最信任的同伴開槍自殺,悲傷和勞累讓她清醒值上升到88的臨界點,此時她已經有明顯控制不住情緒的傾向。
就在眾人像看鬼一樣看著突然多出來的盒子時,遲南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拆開盒子的一瞬間,總是死水一般的幽綠眸子掀起淺淡波瀾。
他的動作也明顯僵了一下。
老于著急問︰「里邊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