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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燭人節(7)

遲南很肯定, 在他睡覺前這根蠟燭是不存在的,不知什麼時候、被什麼人點燃插在了他們窗外。

而他放在枕頭邊的白色小盒子,也多了一張紙條——

您是第二晚最優秀的志願者, 我們將獻上最能代表燭人鎮的禮物表示感謝, 相信您看到這張字條的時候已經收到了禮物,衷心希望您、以及您的室友能度過一個光明且美好的夜晚。

「難怪那個紙盒是空的,原來給志願者的禮物要在深夜送過來, 」葉常合上手里的習題冊, 推了推眼鏡, 「我去把它弄下來吧。」

說著, 他已經跳上了床鋪,推了推原本能開合自如的窗玻璃,可窗戶現在卻像被人鎖死了一樣,怎麼都推不動。

遲南見狀看了下屋子的擺設, 最後將目光鎖定在衣櫃旁的鐵質晾衣桿上。

十秒後,遲南手持晾衣架跳上葉常的床︰「你讓一讓。」

葉常明白他的意思,很乖巧的為他讓道, 遲南直接一晾衣桿砸向窗玻璃, 隨著‘砰’的巨響, 一大片窗玻璃應聲碎裂落在葉常的床上, 遲南直接伸手把蠟燭給拔了下來…

「是特殊蠟塊做的人燭。」

被遲南拿在手里的人燭雖然不似展覽館里展出的精巧細膩,但材質卻是剔透的琥鉑色, 蠟塊里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紅。

和他第一晚在窗台上發現的殘蠟是同一種質地。

幾乎在遲南把蠟燭弄進屋里的瞬間,原本窗戶的位置突然被一堵灰牆覆蓋住。

一剎那里, 這間宿舍的大門、包括通風口統統消失不見, 就好像四周冷冰冰的牆體突然獲得了生命力、會自行生長蔓延一樣, 封住他們所有出口, 把他們圍困在被詭異燭光填滿的密閉空間。

「接下來怎麼做?」被困其中的葉常似乎沒感到半分害怕,眼神里甚至有些期待遲南的反應。

遲南把人燭放在桌上,像做實驗課的學生那樣把手搭在桌上,甚至把紙盒里的字條扔火里燒, 里啪啦,火苗一下子竄得老高…

他充滿好奇的眨了眨被映得綠瑩瑩的眼楮︰「先觀察看看。」

說著,他將視線移向葉常的身後,被蠟燭拉長的影子正隨著火光的跳動,忽明忽暗,忽遠忽近,位置似乎一直在變化。

就好像他剛才對著牆玩影子游戲一樣,可葉常明明沒有動。

葉常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影子怎麼了嗎?」

「這個蠟燭照出來的影子不對勁,就好像可以月兌離本體自己活動一樣。」遲南一瞬不瞬的看著地上的影子,而影子就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視線,突然不動了。

這團被燭光投射的影子就像伺機而動的怪物,正屏息凝神準備捕捉獵物。

「噓,他們好像…」此時此刻,遲南能感受到影子的侵略意味,似乎他只要稍稍眨眼楮,影子就會撲上來襲擊他們。

葉常的臉沉在燭光里,有種模糊的溫柔感,他非但不見任何恐懼,反而伸手玩弄似的撥弄燭芯火苗︰「要不弄滅了蠟燭試試?沒有光的話影子就不存在了。」

有那麼一瞬間,遲南聯想到白船屋里打翻的熱水壺和一地水漬,昨晚說不定白船和顧蕭也試圖把蠟燭澆滅,可結果…

遲南的好奇心越發強烈,拿起桌邊的水壺直接對著人燭一頓澆下,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燭火非但沒被他澆滅,反而 里啪啦越燒越旺。

葉常撥了撥燭火︰「居然不怕水嗎?」

比起違背常識的驚悚,他語氣里更多的是對人燭的好奇,就好像實驗課時探索欲旺盛的好學生。

遲南再次望向地面,發現葉常的影子離他們越來越近,但又好像在忌憚著什麼,始終沒有發動最後的攻擊。

「你不是說有辦法嗎?」遲南突然問葉常。

「辦法是有的,只不過…」葉常頓了頓,突然抬起眼皮看向遲南,將眼底的惡趣味完美隱藏在鏡片之下,微不可察揚起唇角說,「只要南哥你允許。」

遲南︰「……?」

「南哥,你允許嗎?我用我想到的辦法。」葉常似笑非笑的征求同意。

遲南有點懵︰「嗯,隨你…」

他一句話沒說完,葉常就好像早逮住了時機,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兩人的距離突然很近很近,遲南能看到人燭的火焰在葉常鏡片上跳躍。

一閃一閃的,明亮非常。

遲南的反應跟不上葉常的動作,他不過是眨了眨眼,葉常已經用無名指壓住遲南左眼眼角的淚痣,平靜禮貌的聲音之下藏著蠱惑人心的暗流。

他說︰「南哥,借一下你的眼淚。」

如葉常所料,話音未落,遲南的眼淚已經先一步流了下來。

他開心得有些抑制不住唇角的弧度,似乎想這麼做已經很久了。

可惜一直沒好的理由和機會。

現在終于如願以償,他故意將手指在遲南淚痣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似乎不舍得移開。

他是享受遲南的眼淚的,特別是這種猝不及防、又無法自行停止的眼淚。

在屬于他自己這張臉上簌簌流下,將他的臉弄得潮濕又動人的樣子,特別賞心悅目。

遲南震驚又有些無措的微微睜大眼楮,淚水像開了閘一樣滴落不止,身上也隨之顫抖了一下。

淚痣被人肆無忌憚的按住…居然是這種強烈、無措又為之顫栗的感覺…

牆上的影子不動了,火苗也不再蹭蹭蹭往上燒了,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

在過往漫長的歲月里,沒人對他做出這麼囂張又奇怪的舉動。

許久,遲南終于艱難的眨了眨眼楮,片刻,沙啞著聲音詢問︰「好了嗎?」

葉常故意沉默半秒,沾了眼淚的手指還往他眼角蹭了蹭︰「應該可以了。」

又過了半秒,他才戀戀不舍的收回手。

葉常用沾了遲南眼淚的手指對著燭芯掐去,只見原本跳躍的燭火閃了閃,片刻就滅了。

屋里突然陷進徹底的黑暗里,是純粹又徹底的黑,讓遲南想起之前眼楮看不見的時候。

「果然,你的眼淚可以弄滅人燭。」

葉常像模像樣的松了口氣,還窸窸窣窣的從兜里掏出洗干淨的手帕,準確又溫柔的替遲南擦掉掛了一臉的眼淚。

也不知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他是怎麼做到的。

一下子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還有遲南因為哭得太厲害抑制不住的吸鼻子。

沉默在眼淚和黑暗里蔓延,沉默之外,遲南因為哭得太凶有些尷尬,而葉常顯然很好的掩飾了雀躍的內心。

「…你怎麼想到的?」半晌,遲南慢慢抑

制了眼淚,啞著聲問。

葉常假裝听不懂︰「什麼?」

遲南抿了抿唇︰「我的眼淚可以。」

「我也是猜的。」葉常好整以暇說。

遲南︰「要是猜錯了呢?」

「我押題一向很準,從來沒錯過。」葉常在黑暗里無聲的笑了笑。

見遲南沒講話,他壓下心中的愉悅,換上一副不好意思的語氣︰「抱歉,我又擅自弄哭你了。」

遲南︰「…沒事,只不過…」

「嗯?」葉常向前探了探身子,等他回答。

遲南搖頭︰「…沒什麼。」

他本來想說,下次不要往淚痣上按,哭的勁兒太大了,可轉念一想,葉常大概也不是故意的,只不過手剛好伸過來,也剛好就踫到眼角的淚痣這樣…

而且就這麼把自己剛知道的身體弱點告訴對方,好像也不是很妥當。

葉常還想說什麼,可沒來得及開口,屋里的黑暗漸漸被滲進來的光沖淡。

消失的門窗再次出現在牆上,屋外的燭光透了進來,一切靜悄悄的,就連放在桌上的人燭也不見了。

屋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被遲南用晾衣桿打碎的窗玻璃證明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冷風灌入,剛才情急之下用來潑蠟燭的水澆濕了葉常的衣褲,他很合時宜的打了個哆嗦︰「好冷啊。」

說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滿是碎玻璃渣的床和枕頭,沮喪的說,「看來今晚沒法睡覺了。」

罪魁禍首遲南很明顯的猶豫了一下︰「你可以到我床上湊合一晚。」

葉常等的就是這句話,可他還要做出有些意外的樣子︰「那你睡哪?」

明知故問,觀察獵物臉上糾結又為難的反應,等待他們做出選擇然後親口告知,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人愉悅的事嗎?

遲南似乎又卡住了,片刻︰「也睡床上。」

反正也不是沒一起睡過,反正他被葉常弄哭已經是家常便飯了,遲南說服自己。

葉常毫不掩飾開心的笑了︰「好啊。」

說定後,葉常去包里取了帶來的換洗衣服,順便到浴室洗個熱水澡。

遲南看著他走進浴室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葉常的影子,不見了。

他下意識的回頭看自己身後,他自己的影子還好端端映在地板上,可葉常的…他揉了揉眼楮再看過去,還沒來得及看清,葉常已經合上了浴室的門。

嘩啦啦的水響從浴室里傳來,將遲南欲言又止的話淹沒。

葉常洗澡很快,可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卻讓遲南覺得無比漫長,他情緒很少會因為某件事某個人起伏,像這樣焦急難熬想要確認什麼更是從未有過。

他甚至因為自己的情緒起伏,在沒吃甜食、沒被觸踫、也沒有陷入深眠的時候,有了種要流眼淚的沖動。

這樣的自己是陌生又失控的,遲南不想要這樣。

他從葉常裝零食的包里掏出甜到齁人的馬卡龍,一口咬了下去。

因為糖分刺激而灼熱濕潤的淚腺讓他感覺安全且熟悉,遲南邊吃著甜膩的馬卡龍,邊無聲又放肆的流眼淚。

于是葉常從浴室出來的第一眼,就看到遲南濕著一張臉狂啃馬卡龍的畫面,狼吞虎咽的樣子就好像馬卡龍和他有仇一樣…

葉常忍不住又笑了。

遲南的視線幾乎是第一時間轉向葉常,直到確認對方的影子好端端投在地板上才松一口氣,放下馬卡龍的瞬間,他發現自己舌頭都被甜麻了。

「怎麼了這是?餓了嗎?」葉常身上散發著熱烘烘的水汽,朝遲南走過來。

遲南則一直盯著他的影子,淡聲說︰「就是,突然想吃甜的。」

他敷衍的回答,隨後繞過葉常去水霧彌漫的浴室洗了個冷水臉。

等他洗好出來後,葉常已經很自覺的睡到他床上,還往里靠了靠給他留了個位置。

遲南腳步頓了頓,到底還是躺了下去。

雖然兩人不是第一次睡同張床上,但上次在黃昏號特殊的房間那是雙人大床房,現在蠟燭廠宿舍的床是一米二寬的標準單人床。

遲南一躺下去,屬于葉常的氣息就避無可避的纏繞在他耳畔。

「剛才…」

「剛才…」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沉默一瞬,最後是葉常先開的口︰「剛才太險了,要不是你的眼淚管用,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遲南想了想,將思路捋順說出自己的猜想︰「這麼看來,被特殊的人燭光照射後人的影子會受到影響,之後影子會月兌離本體控制,甚至對本體做出襲擊的‘背叛’行為。」

葉常點頭,若有所思說︰「你說我影子發生了異變,也是在人燭被點亮之後。」

遲南︰「白船和顧蕭的失蹤,可能是影子把本體藏起來,或者吞噬掉了嗎?」

頓了頓他又補充,「又或者是變成新的小燭人陳列在志願者博物館了?」

「…可是影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葉常沉默一瞬回答︰「可能想獲得自由,也可能想鳩佔鵲巢,代替本體活下去…都有可能吧。」

遲南的心跳了跳,很本能的聯想到了自己︰「代替本體活下去?」

「對啊,你想,影子是像附屬品一樣的存在,難道它們不想反客為主,獲取身體像正常人類一樣活著嗎?」葉常的聲音很輕,淡淡的氣息縈繞在遲南耳畔。

「鳩佔鵲巢,獲得自由。」說出這四個字時,葉常的語氣冷了幾分。

遲南想了想,搖頭︰「影子看起來並沒有獲得自由,廣場上那堵鬼影牆和監獄也沒什麼差別。」

「也許對于它們來說,月兌離本體獨立存在就是自由了呢?」葉常順著遲南的思路分析說,「不過這不重要,可惜沒能測試出異化後的影子究竟會對本體做什麼,不然說不定能找到白船和顧蕭。」

「太危險了。」考慮到葉常90%的死亡率,遲南搖了搖頭,平日里他是很少會有這種危機意識的。

如今他們已經掌握了很重要的線索,志願者一旦被特殊質地的燭人光照射,他的影子就會被異化,從而月兌離本體甚至做出抹殺本體的行為。

可是現在還不知道影子的動機,以及影子究竟會對本體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不過知道了燭人光照這個信息點,就能更好的規避死亡規則,防止影子的異化。

葉常想了想說︰「而且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在影子對本體做出實際傷害行為之前,這種異化是可以終止的,只有沒有

光源,影子也無法存在,本體就暫時獲得安全。」

遲南猶豫的點了點頭︰「明天把這些信息告訴老于他們吧。」

「嗯…」葉常好像又往遲南這邊靠了靠,「你剛才想說什麼?」

遲南如實說︰「我不確定異化有沒有成功終止,剛才你進浴室的時候,我好像沒看到你的影子。」

遲南能明顯感覺到,葉常在他背後呼吸微頓,又說,「可能是異變還在繼續,但它很狡猾的藏起來了,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葉常好像嘆了口氣,背過身去看向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但願吧。」

之後兩人又分析了一會兒,遲南說著說著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一夜安寧。

第二天天剛亮,門外就傳來‘砰砰砰’的拍門聲。

「遲南、葉同學,你倆沒事吧?」是老于焦急的聲音。

遲南剛迷糊睜開眼楮,葉常已經先他醒來回答︰「我們都很好,放心。」

門外的老于吁了口氣,笑了︰「真不虧是我看好的新人遲南,又平安躲過一劫。」

兩人迅速洗漱穿戴好,打開門的瞬間老于看到屋內狼藉的場景,啞然說︰「臥槽,你們昨晚是想從窗口逃出去嗎?這麼大一個窟窿。」

遲南不大好意思的看了眼自己砸壞的窗戶,將昨晚的經過盡數同老于說了,當然,他把自己被觸踫流眼淚的弱點給隱掉,改成因為太著急所以強迫自己流眼淚的版本。

老于听後直呼︰「好家伙,原來這鬼玩意兒怕人的眼淚,我怕我到時候哭不出來可怎麼辦?要不這樣,能者多勞,遲南你能哭就多哭一哭,眼淚收集起來給我們分一分防身。」

遲南︰「……」

老于看了葉常一眼,又笑著補充︰「我感覺葉同學挺樂意做這事兒的,對吧?」

遲南︰「………」

葉常卻笑眯眯的搖頭︰「我可不干賣南哥的事,于叔你別忽悠我。」

老于一下子噎住了,片刻才笑著罵了句草。

遲南看了葉常一眼,葉常朝他眨了眨眼楮低聲說︰「放心,我雖然老不小心弄哭你,但也不喜歡別人看到你哭的樣子。」

言下之意,只有我能欣賞,別人想都別想。

遲南不甚理解的點了點頭,隨後木著臉︰「哦。」

就在他們說話間,母女倆所在的105宿舍突然傳來‘砰’的推門聲,響動過大猝不及防,把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屋里的年輕媽媽穿著睡衣、蓬頭垢面站在幾個男士面前,臉色惶然蒼白,身上還不停的發抖。

「怎麼了?」老于見狀,忙敏銳的發問。

年輕媽媽懷里抱著個一米來高的人形玩偶,崩潰說︰「蕊蕊…蕊蕊…我女兒昨晚…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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