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麗塔和謝予奪。越來越多的將士發現了這堪稱白日撞鬼、星海詐尸的狀況。
腦子還嗡嗡的沒轉過來, 姜見?明的下一句話就更震撼了。
「從此刻起,」那清冷的嗓音說道,「由我暫代謝予奪的職責, 全權接管阿爾法星域的最高指揮權。」
麗塔差點沒把眼珠子嚇掉了︰「少、少將!?」
謝予奪將手一抬, 眼楮盯著屏幕, 「閉嘴, 把人家話听完。」
通訊里,姜見?明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為了給眾人一點緩沖的時間。
兩秒後, 他?再次平靜開口︰「不得不遺憾告知諸位的是, 我並?不能、也不會帶領大家絕地反擊, 死?里逢生。」
「日前?,黑鯊基地的最新研究證實,晶體教是與晶粒子的本源意識直接溝通的異端,皇帝陛下以叛國叛種的罪名,將晶體教全教成員定罪。」
「奉軍部最新指示、皇帝陛下密旨, 現今位于?阿爾法星域的全體帝國軍所屬——已?被?任命為新一次白鳥遠征部隊。」
「……」
謝予奪的喉結動了動。
他?听見?麗塔在?後頭抽了口氣。
「我以帝國名義,賦予遠征軍本次的出征任務,要不惜任何代價……哪怕是付出全軍葬身星海的代價。」
「也要在?阿爾法異星星域,將異端全數殲滅。」
……
深暗的地底, 姜見?明靠在?金曉之冕的駕駛席上,一邊說話, 一邊听著腦海中傳來機甲的電子音。
〈確認能源管, 剩余能源28%〉
〈緊急充能系統啟動, 開始充能〉
〈剩余能源28%……32%……39%……〉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唬人唬得最大的一次。
姜見?明唇角勾了勾,眼底卻全無笑意。
他?其實不是個喜歡豪賭的人,但總被?這樣或那樣的外界壓力逼迫著, 不得不險中求勝。
無論如何,賭注已?經?押上。計劃成或不成,就看接下來……外面的帝國軍能不能有足夠的魄力接住了。
〈第三?副炮已?蘇醒……開始聚能……〉
金曉之冕的機身前?,能源光亮匯聚。
……
要塞的最上層,帝國軍隊里早已?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樣的波瀾,自然不可能傳不到晶體教的陣營里。
星艦內,蘇的眉毛跳了跳,面色陰鷙地道︰「帝國軍在?騷動什麼?」
……算了,毀滅主教搖了搖頭,既然是大範圍的直接傳訊,那就注定無法保密。
只要把「智能異星生物」所看到的信息拼拼湊湊,很快就會有精準的結果傳過來。
想到這里,蘇不禁側目看向蓋烏斯。
舷窗外一片幽微。
夜色之下,大主教閣下的神?情依舊安然自若,哪怕瑪格麗特?已?經?陣亡。
在?蘇的記憶中,死?亡跟隨大主教的時間最早,已?經?許多許多年了。
一直以來,瑪格麗特?對蓋烏斯無比依戀,像女兒信賴父親一樣信賴他?,像犬類服從主人那樣服從他?。
但那女孩化作怪物死?去,在?大主教心中似乎留不下一絲一點的波瀾。
這就是徹底斷絕了七情六欲,擺月兌了人類劣等情緒波動的樣子麼?毀滅主教暗暗想道。
「動搖了?」蓋烏斯突然開口。
蘇猛地回神?,低頭道︰「……不,大主教閣下。」
蓋烏斯目光柔和地望過來,「無序才是宇宙的至理,從有序崩潰至無序只需輕輕一推,但想從無序中重建秩序卻難如登天,你知道的。」
蘇︰「是,現在?的帝國軍已?經?被?卷入我們的節奏里,想要重整態勢幾?乎是不可能的。」
「說的不錯。」
蓋烏斯點點頭,「但你說的是幾?乎。」
「您認為絕無可能?」
蓋烏斯開口,似乎正要微笑著肯定。
然而那句肯定的話語未能出口,笑意就從蓋烏斯的眼角眉梢褪去。
似乎有什麼讓這位大主教閣下猶豫起來。
空氣中的凝滯持續了幾?秒鐘。
蓋烏斯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神?態,轉過頭,沉默地看向星艦之外。
那里有被?夜色與風雪浸染的,圓弧狀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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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您快說話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星艦天樞號內,麗塔副官急得失去了穩重。
她的面前?正瘋狂彈出一個個通訊請求窗口,各級軍官們都在?試圖向旗艦詢問情況。
其中權限高些的軍官,更是直接投影到了天樞號的指揮室,謝予奪身後唰啦啦地出現十幾?個人的投影!
「少將!」「謝少將!」「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人紛紛著急地叫道。
總指揮席上,謝予奪面對著他?的環形屏幕,雙手十指交叉著抵在?額前?。
少將面無表情,不作聲。
于?是他?身後的喧嚷更大了一層︰
「謝少將,帝國真的緊急下令了?」
「是軍部指令姜上校接替您的指揮權嗎,還是白翡翠宮的旨意?」
「白鳥遠征……怎麼可能這樣突然!將軍您、您知情嗎!?」
「為什麼姜殿下發來的通訊來源會顯示是那一位?兩位殿下現在?究竟在?哪兒!?」
「——肅靜!」
謝予奪陡然爆發出一聲低吼,這一嗓子震出了回音,後面全都嚇得收聲了。
少將閉上眼,一字一頓道,「別?聒噪,都給我把嘴巴閉上。」
到底怎麼回事?謝予奪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也在?絞盡腦汁地思考。
見?鬼的帝國命令。不可能,絕對是小閣下在?唬人,可是為什麼?
他?所認識的姜小閣下,謹慎、內斂、不喜張揚,內剛外柔。
真有什麼計劃,小閣下怎麼也該先知會自己一聲,而不是這麼粗暴地當?著全軍面前?搶下他?的指揮權,扯這種彌天大謊。
自說完那段話後,通訊對面一直沉默著,這是在?等一個回應。
一道粒子炮的長光從近處劃過,將尾跡映在?星艦的玻璃舷窗上。
謝予奪突然打了個寒噤。
他?明白了,姜見?明是在?搶時間。
只有這一個解釋。那就是小閣下判斷有什麼事情快要來不及了。
戰局已?經?維持混亂狀態許久,看樣子還會繼續下去,不像是出現了轉瞬即逝的機會。
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姜見?明自己的情況不好?,他?想榨干最後的力量賭一把。
冷汗從謝予奪的額頭滑落。但是要賭嗎,能賭嗎?
小閣下他?才剛二十多歲出頭,剛坐上星艦指揮席沒多久,現在?這樣連自己都束手無策的困境……
在?各位軍官們緊張的注視中,謝予奪緩慢地伸出手。
他?的目光變得冰冷堅硬,沉著臉打開了自己的通訊頻道,調成面向全軍的單方面傳訊。
一秒後,少將沙啞的聲線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銀北斗第一軍團少將謝予奪,謹遵帝國命令。」
「所率部全軍,無條件服從上級指揮,請指示。」
麗塔驚道︰「少將!」
竟然真的選擇交出了指揮權!
謝予奪狠揉了一把自己凌亂的頭發,咧嘴笑了。
賭了,他?望著「道恩.亞斯蘭」那行字,暗道一聲統帥保佑,大帝保佑。
「很好?。」
通訊里應了一聲。
與此同時,一道文字訊息也發到了謝予奪的私人通訊終端上。
「把戰況圖和阿爾法星域的星圖發給我——姜。」
「……」
謝予奪上一秒還在?熱血澎湃,這下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冷汗唰唰地往下落。
我的姜小閣下,我的總指揮官吶,您現在?才開始要戰況圖來看,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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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要塞戰場,通訊回蕩在?每一個人耳邊。
這一場激戰中,變故與轉折實在?太多太多,將士們的神?經?都快被?震到麻木。
但姜上校,或者說姜小殿下似乎覺得他?們遭受得還不夠。那嗓音還在?繼續︰
「諸位應該已?經?了解到,歷來的白鳥遠征軍,都是怎樣的下場。」
「我們執行作戰的前?提是獻出生命,接下來,我會要求諸位踐行這一點。」
唐鎮乘著機甲沖出臨時醫療區,對著通訊怒道︰「姜見?明,你他?媽怎麼回事,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唐鎮!」
貝曼兒的機甲跟在?後面,她在?風聲中扯著嗓子︰「我試過了,這是單向通訊。姜可能只給謝少將開了權限,他?听不見?我們!」
兩架機甲飛馳而過,用炮火掃開沿途的異星生物。
唐鎮崩潰地抱頭︰「要了老命了,小姜他?這次又發什麼瘋呢!什麼要不惜代價要獻出生命的,這種話是能公開說的嗎!?」
人不是戰爭機器,哪怕在?軍隊之中,也不是所有士兵都永遠服從的啊。
突然被?帝國指派了一去不返的遠征,突然被?上級宣判了死?亡,這是多大的打擊?
唐鎮茫然想︰靠一聲高高在?上的命令就讓所有人甘心送死?,怎麼能呢?
一旦士兵嘩變,一旦軍心動搖,那什麼都完蛋了。這道理連他?都懂,姜見?明究竟想干什麼?
這時唐鎮還懷著一絲希望,或許小姜是有別?的計劃,現在?只是虛張聲勢糊弄人。
但希望很快破滅。
因為姜見?明真的開始下令了。
「三?分鐘後,位于?要塞地表的帝國軍各部︰全體機甲升空,垂直上移。」
姜見?明平靜道︰「請確保自己及他?人不會晶亂,必要時可采取極端手段。」
短短兩句話下來,唐鎮臉色煞白,與貝曼兒面面相覷。
全體垂直上移?什麼東西?,哪有這麼指揮的!?
而且機甲全部升空,這等于?是把所有的兵力從要塞戰場上抽走。
先不說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兩個大區不保,就說他?們身後那些傷員怎麼辦,正在?和異星生物纏斗、無法迅速月兌身的小隊怎麼辦?真的舍棄了?
確保不會晶亂,怎麼確保?
方法只有一個,重傷兵們已?經?給出了示範。
姜見?明說的更絕情,是確保自己「及他?人」。
什麼叫他?人?
看到戰友即將晶亂,要不要「采取極端手段」攻擊戰友?
看到敵人即將進行自殺式晶亂襲擊,是不是寧可同歸于?盡也要阻止?
唐鎮與貝曼兒都愣在?那里,他?們從彼此的眼楮里看到了對方的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會下這種命令。
那可是姜見?明啊,為了保住銀北斗第一軍的留守主力,寧可堅持戰略撤退的姜見?明。
現在?真的被?逼到這種地步了嗎?
唐鎮一陣月兌力,木然靠在?駕駛席上,心髒狂跳,手心出汗。
他?不怕死?,但他?害怕下一刻就會听見?污穢不堪的怒罵從四周響起,把好?友侮辱到泥里。
「繼續啊,再說點什麼啊小姜,」唐鎮倉皇盯著再次安靜下來的通訊窗口,喃喃自語,「你不是很會說嗎,難道你真準備干等上三?分鐘,看看有多少人陪你送死?嗎?」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風中異星生物的嘶吼淡去,機甲穿過長夜,也與一架架戰友們的機甲擦肩而過。
隔著合金玻璃,唐鎮看到了將士們激動的面孔。
他?們在?喊什麼,在?辯什麼?三?分鐘漫長得像三?個世紀。
絕對不能造成騷亂,如果有人想要鬧事,哪怕采取「違令立斬」的流血手段也要鎮住場子……
唐鎮在?心里已?經?做好?了最差的打算。
但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士兵們目光怔忡地抬頭遠望,漆黑的主炮沉默地屹立在?那里,而夜幕像海底般溫柔。
「唐鎮。」貝曼兒在?後面輕聲叫他?。
唐鎮回頭。看到貝曼兒栗色的頭發在?風雪中搖晃,而她的神?色哀傷卻安寧。
「沒事的,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的。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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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塞的另一角,鄭越和威爾遜找到了可供替換的機甲,是架m型機,恰好?能兩人同乘。
「沒事兒。雖然我還猜不出小閣下想干什麼,不過你放心,軍心不會亂的。」
鄭越一邊拽安全帶,一邊嘴上說道︰「知道戰場上到了危難關頭,最能鼓舞士氣的是什麼嗎?」
「給你講家國大義?給你許諾追封烈士、厚待家人?都不是,那些是開戰前?管用的。」
「人死?萬事空,在?死?亡面前?,物質也好?精神?也好?都成了虛的。最實在?的是什麼?」
「是身先士卒。」
鄭越亮出晶骨,試了試機甲的操縱系統,剔透的晶骨反射出他?滿是血污的一張臉,「我是將帥,但我敢比士兵先死?。就這個。」
「……我明白了。」
威爾遜露出恍然之色。
怪不得啊,他?暗想。怪不得自己听到那個命令後,覺得震驚、迷茫甚至感覺荒謬,卻沒有滋生出什麼憤懣埋怨的情緒。
——不然呢?
這場要塞奪還戰,奇襲的第一炮是謝少將的星艦打頭開的;
死?亡主教異化,晶亂潮爆發,全軍陷入絕望之際,是萊安皇太子去拼的命;
現在?發號施令的姜上校呢?人家是皇太子妃,不呆在?白翡翠宮跑前?線來,一個殘人類被?困在?高濃度晶粒子的區域。他?不說自己什麼狀況,別?人心里猜不出來嗎?
現在?他?獲得了通訊手段,聯系到軍隊,不說自己的坐標也不求援,張口就讓大家打,請大家赴死?。
將士們會給什麼反應?
都到這一步了,還能給什麼反應?
鄭越看了一下時間,低聲道︰「最後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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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留下!?」
最後二十秒的時候,貝曼兒臉色蒼白地喊︰「你不是還能操縱機甲嗎,輕傷而已?,你跟我一起參戰啊!」
唐鎮搖了搖頭︰「不行,我負傷了,沖上去拖後腿。平常還好?,現在?小姜下了那種死?命令……你總不想親手給我來一炮吧。」
貝曼兒︰「可是!……」
周圍一片嘈雜,帝國軍都在?各自收縮,盡力擺月兌異星生物的糾纏。機甲切換形態,金屬踫撞聲連綿不絕。
「曼兒,如果我死?在?這了,你要跟唐家說清楚,別?遷怒小姜。」
唐鎮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下這種命令……這是準備當?罪人啊。」
最後十秒。
貝曼兒猛地咬住下唇,眼中漫起了淚花。
隔著一層淚霧,她執拗地瞪著唐鎮,顫聲說︰「你真的想好?了嗎?真的要留下來……那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唐鎮堅定地沖她點了點頭︰「想好?了。」
還剩五秒。
四、三?……
「……」
貝曼兒低頭一咬牙,淚珠滑落,她向唐鎮敬了個軍禮。
下一刻,駕駛艙砰然合攏。
……二、一、零。
狂風向四方漫卷,機甲起飛!
「曼兒!!」
突然間,唐鎮仰起脖子,朝上空大喊。
貝曼兒在?起飛的機甲中回頭,四周的雜音和迅速拉遠的距離讓她听不清唐鎮喊的話,只辨別?出模糊的幾?個字。
「我——……你!」
留在?地表上的青年抬頭望著她,露出了爽朗干淨的笑容,「如果……願不願意……——!!」
貝曼兒怔了怔,可她來不及細想。
因為到時間了。
瞬息間,上萬機甲從北區與東區兩側的要塞上拔地而起,宛如一群黑鴉浩蕩蕩飛離叢林,沖向無垠的風雪高空!
也就是在?這時,地平線的盡頭閃了閃,亮起了第一束光。
「天亮了……」
貝曼兒擦去眼角的濕潤,她自言自語。
震動突然從要塞的中央區域傳來。
首先是一聲炮響。黑鐵合金打造的要塞地表上猛地綻開十幾?道的裂紋,熾熱的金紅之光如岩漿般流動,僅兩秒後就炸開了合金!
流火如天河倒懸,一架鋼鐵巨物浴火而起,背後映著黎明萬丈。
騰飛的獅鷲仰天怒吼,八對暗金背翼遮天蔽日,身周匯聚著幾?百支的能源光箭,霎那間如暴雨般傾盆而落!
天崩地裂。
要塞中央區域直接被?轟炸成了一片火海,數之不盡的異星生物翻滾著,慘叫著,斷絕了氣息。
「金……!?」
星艦天樞號內,謝予奪不敢置信地撲在?屏幕前?,眼皮直跳。
騰空的部隊中,一個老兵顫巍巍叫了起來,「金曉之冕——那是我們的金曉之冕啊!!」
超s級機甲l-金曉之冕,在?晨昏交替的縫隙間一掠而過。
它切換形態,由獸態重新組裝成人形,化為一個身姿擎天的巨人。
機械臂上探出五指,指間能源匯聚,激光長刀凝聚成型。
第一駕駛艙內,姜見?明向後靠在?坐席上。
熹微的天光下,他?斜半側面容被?照得極其白亮,只有眼珠漆黑深邃。
他?的目光掃過實時戰況圖,發現狀況比預想得要好?得多,眼尾終于?蕩起一點笑意。
繼三?分鐘的放養式沉默之後,姜見?明終于?舍得對通訊頻道開口,給了全軍三?兩句勉勵的言語。
「機甲金曉之冕已?經?蘇醒,凱奧斯大帝的不滅精神?與新帝國建立至今的萬千英魂,將庇佑我無畏的將士們。」
「不必畏懼死?亡的陰影,星辰會銘記我們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