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經是他們出發?前的事了。
臨戰前, 機甲兵艾倫.威爾遜和萊安殿下?在做最後一次的機甲測試。
姜見明則在旁邊坐著,抱個光腦計算蟲洞疊加計劃的相?關?數據。
精神緊繃久了有點累,他放下?光腦, 也?下?場撿了架機甲做了套基礎測試, 權當放松了。
威爾遜瞄到測試結果, 悶頭?不說話了。他不得不承認, 這位皇太子妃是真的有才能,可惜偏偏投成了殘人?類的胎……
他這麼胡思亂想著,忍不住又看一眼。
「咦?」
這時萊安也?走過來︰「有問題?」
威爾遜抓耳撓腮︰「這數據, 怎麼那麼眼熟啊。」
「——哦, 下?官想起來了, 姜殿下?的這份數據,和亞斯蘭統帥留下?的數據在風格傾向上很相?似啊,說不定都到了能疊起來的程度。」
「統帥?」
姜見明眼角一跳,他最近對這位的話題很敏感。
黑發?軍官臉色青白地揉了揉額角……自?己何?德何?能還?和統帥有著相?似的操縱風格,這不心理壓力更大了麼。
正想著, 卻見萊安殿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問︰「對了,亞斯蘭統帥……是什?麼人?種?」
這話一出,威爾遜立刻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殿下?說笑了, 雖然關?于統帥的記述確實被抹去了很多。但那個年代?,呃……」
威爾遜尷尬地看了姜見明一眼, 還?是換了個委婉的說法︰「咳咳, 時代?局限擺在那里, 無晶人?種想要建功立業,幾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萊安開始一本正經地說, 手動操縱比晶骨操縱的傳導率會?慢上一些,考慮到這層天生劣勢,姜的水準應當是在亞斯蘭統帥之上。
——然而,被夸的姜見明本人?卻瞬間頭?皮發?麻。
他本來就因?為「自?己莫非也?是害死統帥的原因?之一」、「殘人?類小情人?導致君臣關?系破裂簡直豈有此理」、「按這個邏輯自?己前世豈不是禍國妖妃」……之類的胡思亂想而糾結。
現在殿下?還?拉踩起來,這可得了?
姜見明當場發?作,劈頭?蓋臉地把小殿下?訓了一頓。
先說您身為儲君怎能這樣拿功勛英雄來開玩笑,又說以自?己的能力,畢生能參透亞斯蘭統帥智慧的十分之一就已經幸甚。
萊安簡直一頭?霧水,最後只能暗自?記下?︰看來開國統帥是姜的偶像,不能亂說。
那天最後,他們談論的話題歪到了統帥使用的機甲上。
姜見明︰「說起來,從沒有听?說統帥的愛用機甲,道恩.亞斯蘭沒有專屬機甲傳世嗎?」
一般來說,高級將領或皇族一般都會?有自?己的專屬機甲,類似古代?名將的寶劍寶馬,成為一種標志。
比如林歌的l-鐵玫瑰,陳老元帥的l-海東青,謝予奪的m-天樞……最近也?有人?開始認他的雪鳩了。
威爾遜給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下?官倒是听?說過一種說法,金中將提到過,統帥的機甲就是那架l-金曉之冕,金曉曾經是大帝和統帥二人?同乘的。」
「想必是建國後帝帥不合,統帥被軟禁在後方?不再參與前線,機甲權限也?被卸了。金曉之冕這才徹底成為皇家機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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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靈碑的地底,暗門下?那片空間,已被金曉之冕的光輝徹底照亮。
金曉之冕黯淡的機身一寸寸亮起來,它的前胸部分打?開,進行駕駛艙切換。
暗血凝結的第二駕駛艙沉了下?去,塵封已久的第一駕駛艙安裝完畢,艙門自?動彈開。
淡金色的精神連接紐帶,向黑發?青年蜂擁而來。
它們纏住他的手臂,托起他的後背,像無數細小柔軟的菌絲,將傷痕累累的身軀抱向駕駛艙的方?向。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托舉什?麼傳世珍寶。不會?有人?能想象得出,一架機甲竟會?溫柔到這個地步。
姜見明怔怔望著金曉,望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第一駕駛艙。
他听?見機甲內部傳出的電子音︰
〈第一駕駛艙已開啟,啟動精神連接〉
紐帶呼應指令,精神觸角探出,從微觀的尺度上與他的肌膚貼合,感應他的神經電流。
後腦傳來一絲輕微到足可忽略的震感,姜見明輕哼一聲,感官世界變了。
他似乎在數據海洋中下?沉,再下?沉,直到成為這里萬物?的主宰。
直到機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而他也?是機甲的一部分。
他被送入了駕駛艙內,第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手動操縱台,而非晶骨操縱的連接觸屏。
駕駛席的安全帶伸出,自?動扣在他的身上。
借助亮起來的淡藍色屏幕光,姜見明看到了手邊的冰冷儀器,那是整整兩列的維生裝置。
這竟像是一架,為病入膏肓的殘人?類量身定做的駕駛艙。
內置的電子音不再是從耳畔傳來,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已完成精神連接〉
〈100%契合權限,金曉之冕等待指示〉
姜見明半閉著眼,唇瓣哆嗦,指尖也?在哆嗦。這一刻,無數情緒如潰堤般沖進了頭?腦——
為什?麼林歌陛下?對他一個平民?那麼親切,每次自?己拘禮,反而會?惹得女皇神色低落?
——不然呢。
在那個被拋棄的貧瘠惡劣的藍母星,是亞斯蘭把孤兒林歌教養長大,不說是當爹,至少也?是當哥的。
為什?麼西爾芙明明是皇太後,卻像個慈祥的老女乃女乃一樣地撮合著他和小殿下??
——不然呢。
大帝年幼時便和統帥相?識,西爾芙卻是建國前才以政治聯姻為名目「嫁」過來,怎麼看怎麼是統帥先的。
為什?麼大帝的原身意識對他情根深種?為什?麼一個「患上慢性晶亂瀕死的小情人?」就能直接導致帝帥決裂?為什?麼……
——他媽的!姜見明罕見地在心中崩潰罵髒。
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可以有這種事,他不是個最平平無奇的殘人?類平民?軍校生嗎!?
他咬緊牙關?,一邊飛速地掃視駕駛艙內的布局和屏幕上顯示的數據,一邊暗想︰
如果能活著回去,以後每年的教師節他都要帶上最真摯的禮物?去拜訪杜老□□。
跟他說聲您是對的,學生悔不听?老師之言,請問您要來一份活的開國笑話嗎,笑話就是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我自?己。
突然,姜見明目光一凝,他在手邊那一排奇奇怪怪的藥物?中看到了鎮定劑!
精神操縱狀態下?,只需心念一動,配置的機械爪就給他來了一針。
姜見明總算吐出一口氣。
這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是救命藥,雖然從第一駕駛艙休眠了這麼多年的事實推測,這鎮定劑很有可能只是第一代?,更有可能已經過期了。
但至少,他不再吐血,身體的各種衰弱和痛楚也?停止惡化。
姜見明一不做二不休,把這駕駛艙內各種他所認得的,感覺能管用的藥物?,都往自?己身上打?了進去。
藥效顯著,他的感知力明顯恢復。
不知道能撐多久,抓緊時間干該干的事!
嗡!
懸浮通訊窗口浮現在姜見明的右前方?,映照出年輕人?清寒如鐵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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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塞上空。
風一吹,血腥味淡了,悲哭聲也?漸漸淡去。但殺戮卻遠遠沒有結束。
長夜將盡未盡,異星生物?的尸骨與人?類的斷肢殘骸堆積在高壁之下?。
半空中劃過一道火光,正在墜毀的機甲m-羅漢死死地用機械臂扣住一只a級異星生物?,以同歸于盡的架勢砸向大地。
就在那不到一秒的墜落時間內,晶骨從駕駛艙中延伸出來,奮力一搗,結果了異星生物?的性命。
m-羅漢松開了幾乎碎成兩段的尸體,機甲徹底報廢,與無數血珠一起墜落。
另一架機甲飛馳而來,在極限速度下?精準地甩出了十幾米長的機械爪,將那架墜落的破銅爛鐵勾住。
啪……龐大的承重?讓機械爪在僅僅一秒後斷裂。但機械臂又立刻抱了上去,兩架機甲直直地撞進要塞的一座炮台口,冒著滾滾濃煙停下?了。
「咳咳咳……呸呸。」
那架救人?的機甲,赫然是機甲l-雙子星的副半機。
威爾遜推開駕駛艙門,灰頭?土臉地揮手扇著濃煙,沖到那架m-羅漢跟前。
已經熄火的破爛機甲內,鄭越神色萎靡地癱在駕駛艙里粗喘。
威爾遜打?眼一瞧他的機甲,立刻氣得踹著機甲跳腳起來︰「鄭少校,你殺昏頭?了嗎!機甲廢成這樣還?能開嗎,為什?麼不去更換!?」
鄭越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是你啊。」
然後抬臂掩面,苦澀地嗤了一聲,「你一個機甲兵懂什?麼。」
威爾遜一愣,登時更加火冒三丈,「我懂什?麼!?哼,我至少懂得還?不到放棄作戰的時候!」
他臉紅脖子粗,拍著胸脯,「這次作戰——論戰略,論戰術,論物?資支援,論全軍士氣,我們帝國軍哪一點沒有做到極致了。現在不過受了點挫折,要塞那是一定能拿回來的啊。」
「哦,我知道,姜殿下?壯烈犧牲,你作為他的部下?心里難受,是不是?可這種時候更要繼承殿下?的遺志,你一個少校官在這尋死覓活的,算什?麼男人?……」
「……」
——直接把生死未卜的人?給打?成「壯烈犧牲」,可太有他的了。
鄭越額角青筋直跳,遏制住想要揍人?的沖動,壓著嗓門怒道,「怎麼著,你當我是想不開了,丟下?手底下?的兵跑來和異星生物?同歸于盡?」
「怎麼……不是?」
鄭少校扭頭?,疲憊地看向遠處還?在閃著炮火的空中,「不是,我是被沖散的。」
「你沒感覺出來嗎機甲兵,現在什?麼都亂套了。」
再怎麼說,鄭越畢竟是有著能以平民?出身爬到金日輪少校的才能,不敢說眼光多麼毒辣,看看戰況圖判斷一下?形勢的本領還?是有的。
如今的戰場被切割成三個部分。宇域是其一,高空區域是其二,要塞防御系統範圍內的低空及地表是其三。
而全軍至少應該做到彼此配合,相?互呼應,隨時留有機動迂回的空間,這樣才能完成一整個戰術構想。
然而,晶體教那種僅以制造敵軍的晶亂死亡為最終目的、為此不惜同歸于盡的打?法,把所有戰爭概念都摧毀了。
士兵為了避免晶亂,不得不四散作戰,根本無法形成陣型,更別提執行命令。
在這種情況下?,指揮官已經做不到太多事情,現在就是無序的互相?搏殺,兩軍持續損耗,最後能剩下?什?麼,就是什?麼了。
「謝少將還?一直在撐,一直在發?號施令,力圖在混亂中重?新為我軍找到秩序。」
鄭越苦笑道,「可是你看啊,我只是帶那麼幾千人?的機甲兵就已經這樣,把幾十萬潰散的軍隊整合起來?怎麼做?」
威爾遜啞口無言,他哪里知道這些。
「你不懂的東西多了去了。」
鄭越喘著氣從報廢的機甲里爬出來,「你沒在帝都的環境里泡過,腦子也?想不到政治那層——你知不知道,帝國幾百萬雙眼楮都盯著前線呢?」
「現在銀北斗折損了那麼多人?,要塞拿不下?來,連兩位殿下?也?……」
「那幫享樂慣了的貴族老爺會?怎麼說,平民?又怎麼想,啊?」
「不是所有人?都意志堅定不怕滅亡,咱們不可能拿著一場敗仗去向大眾公布晶粒子的真相?的,傷亡慘重?的慘勝也?不行!」
「你懂嗎,咱們本來就是背水一戰,打?不贏這場仗,下?一步要怎麼走?根本沒有下?一步!!」
可是現在的情況,卻是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地看著戰況一步步惡化。
帝國後方?在全力支持,兩座銀北斗要塞幾乎傾巢而出,那麼多同袍犧牲了,幾百重?傷員為了不拖後腿自?絕性命,甚至連兩位尊貴的殿下?都不惜拿命來換取勝利的希望。
背負著那麼重?的期待和犧牲,也?確實成功將敵人?步步緊逼。
可晶體教的變數一層接一層,至今還?是沒有破局的突破點。
怎麼可能不心急如焚,怎麼可能不崩潰絕望?
悔恨與不甘交雜在鄭少校的臉上,他眼里血絲駁雜,喃喃道︰「如果小閣下?還?在這里,說不定會?有辦法……」
威爾遜不知該如何?安慰,悶頭?想了半天,也?只好拉開自?己的機甲艙門,準備帶鄭越去換機甲。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看到面前的機甲屏幕上突兀地彈出一個窗口!
正向這邊走來的鄭越,他的腕機也?突然閃爍起來,出現了同樣的窗口。
兩人?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阿爾法星域內的幾十萬帝國軍人?——
上至將軍謝予奪,下?至每一位士兵——所有人?面前都彈出了一模一樣的窗口!
星艦天樞號內,光線黯淡。
謝予奪沉默著,身後將官們的投影也?沉默著。
自?從接到那通來自?雷蒙的臨終訊息後,許多人?就像被抽干了精神一樣萎靡下?來。
但這份沉默,被突然到來的通訊打?破了。
因?為通訊中包含著聲音。听?起來無比虛弱沙啞,但卻十分平緩,以至于給人?一種胸有成竹的心安感。
「敬告身在阿爾法異星星域戰場的全體帝國將士。」
那個嗓音淡淡道,「我是帝國軍方?上校姜見明。」
這一刻,有萬人?霍然抬頭?。
天樞號星艦內,謝予奪瞳孔猝然收緊,驚喜之色狂涌上心頭?︰真的是小閣下?!他平安嗎,萊安殿下?呢?
無論如何?,至少證明姜小閣下?獲得了通訊手段,那麼無論是救援還?是別的,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身後,麗塔少校突然驚叫起來︰「少將,這,這份通訊來源權限!?」
謝予奪下?意識打?眼一看,登時腦子發?暈。
老天爺啊活見鬼了!小閣下?這是去哪兒找的通訊手段,來源權限為什?麼會?顯示——
「道恩.亞斯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