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斷斷續續的話語, 簡直像閘刀般割開了皇太子的心髒。
萊安臉色煞白，從亞斯蘭星城他們分開之後到現在將近七個小時，他根本不敢想象在這期間姜見明受了多少苦……
「好, 馬上, 馬上……別再睡過去了, 給你喝水。」
皇太子無措地低低念著, 緊握住姜見明無力垂下的指尖，「這就給你喝水。」
他將治療艙內的床位升起來少許，隨後萬——仔細地將殘人類的後頸托了起來, 摟在自己臂彎里。
又用發抖的手抽出備用的能量水, 直接用晶骨撬開瓶蓋, 湊到姜見明的唇。
清涼感終于滋潤了干枯的咽喉，姜見明在迷迷糊糊中本能地吞咽，含不住的水沿著唇角淌下。
萊安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臉頰，聲音啞得厲害，尾音哽咽著︰「慢點, 慢點喝。」
姜見明薄喘著，略顯渙散的目光看著萊安，吃力地輕聲道，「剛剛……怎麼會突然……你怎麼樣了？」
「……」
萊安眼底一片渾噩, 沾著血跡的唇角緊繃著，沉默地用指月復摩挲著姜見明的臉頰, 幾秒後才低低道︰「我沒有問題, 別多說話, 有力——就再喝點水。」
但皇太子的狀況卻不容樂觀，晶骨使用過度導致他脊背後側的皮肉都撕裂了，赤金色的水晶體還未能完全收攏, 正一點點地消退。
白金卷發凌亂地披散在身後，幾縷發絲落在眼前，更多的都黏在被大片的暗紅鮮血浸染了的衣裳上。
「鎮定劑……」
姜見明又蹙眉咳了兩聲，搖頭示意不要水了，他艱難地去推殿下的手，「你……去打——針……」
萊安眼眸暗了暗，沒敢在這時惹他，輕聲說好，隨即回頭道︰「狗，鎮定劑。」
賽特亨利的智腦操縱著雪鳩的機甲內置機械爪，舉著針頭貼過來。
萊安垂下頭，單手撩開自己的卷發，讓它把針打在後頸。
「我打了，你看，一針。」
萊安說著，還神情認真地將打空了的針管放在治療艙旁，擺給姜見明看。
「兩針，——針，」他又放下第二管，第三管，擺的整整齊齊，「打完了。」
……好听話，姜見明內心暗驚。
他試探性地將手放在萊安肩上，「趴下，給我看看傷。」
殿下橫眉冷目，捏著他的手臂放回治療艙里去，卻順從地俯將脊背偏向姜見明的那側，給他看。
似乎剛剛晶骨爆發的影響還沒完全下去，皇太子整個人依舊處于不自知的微混亂狀態中。
表現出來就是六神無主，姜見明說什麼就是什麼。
姜見明怔了頗久，想說點什麼卻又沒力。
最後還是努力伸手揉了一下萊安的頭發，輕聲說︰「我睡一會兒。」
……——
鐘後，機甲雪鳩駛入帝國星艦「長海號」。
醫療兵早就滿心焦急地等著，等機甲的艙門一開，立刻給姜見明安上醫療維生器械把人推走了。
萊安站在雪鳩旁邊，眼楮直勾勾地盯著姜見明被推進急救室。
他剛剛把姜見明從雪鳩里抱出來的時候，後者已經昏迷過去叫不醒了。他不知道……等急救室的門再次打開，等著他的會是什麼消息。
「殿下，萊安殿下！」
一位金日輪的中年軍官匆匆奔過來，看清皇太子的傷勢便大驚失色︰「殿下，您……！」
萊安掃了軍官一眼，心內知道這人大約是想問剛剛一系列的突變是怎麼回事。
他沉默兩息，轉過頭去直白地來了句︰「我不能指揮艦隊了。」
倒不是因為什麼傷勢，剛剛有醫療兵也想為他治療，被他拒絕了。
主要問題還是精神狀態的不穩定。剛剛姜見明在身邊時，萊安還不覺得；現在人被推進去了，殿下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又開始一陣陣狂躁，除了混亂還是混亂。
皇太子想起那位戰——就抬出姜見明來做「激將法」的上將閣下，問︰「席琳呢？」
「上將……上將剛剛醒轉。」
萊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擺手說道︰「敵軍已被殲滅四——，大局已定，剩下的讓她收尾吧，別來煩我。」
很快，花瓣般層疊的雙重包圍陣勢散開了。
宙海中，兩方星艦徐徐遠離，帝國軍隊與晶體教暫時休戰，各自喘息，回到了僵持狀態。
變故後第十八個小時，——維封鎖障終于恢復蓄能。
第二十個小時，軍方總部傳來消息，進攻其余星城的晶體教也確認清剿完畢，——今只剩下宇域這道難關了。
第二十一個小時，星艦「長海號」的醫療區內。
這個時代的星際戰爭中，在外太空一漂幾個月甚至一兩年的星艦遠征已經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星艦都會設有醫療區，收治傷病的乘員。
重癥監護室內，快步行走的醫療兵低聲交談著，時而俯在計算機前調整點滴的速率——
級治療艙中，沉睡的青年忽的在某一刻皺了皺眉尖，喉嚨里微弱地出聲，睫毛顫抖。
輸血、手術、給藥……在幾輪全力的搶救與醫治後，又在治療艙內昏睡了好幾個小時，此時姜見明悠悠醒轉。
「姜？醒了嗎……我在這里，我在你身邊。」
萊安此時已經在治療艙旁守了許久，此刻連忙推開治療艙的外罩，握住姜見明的手。
他細碎地親吻著愛人被冷汗打濕的額頭︰「沒事了，現在你很安全……休息吧，好好睡一覺。」
安撫罷病人，皇太子的臉色沉了沉，模了一下姜見明的額頭道︰「還在燒？……怎麼回事。」
隨行醫師︰「殿下，姜上校被注射了過度的藥物，身體已經處在極限了，我們不敢貿然給他用太多藥，所以……」
「只能這麼熬著？」皇太子神色又難看了幾——，攏著姜見明的手指，輕輕地給他按揉。
早在姜見明從急救室被推出來後，醫師就戰戰兢兢地向殿下告知了病人的情況。
不幸中的萬幸是暫時沒有性命危險，晶體教沒打算要人質的命；然而晶骨折磨與過量注射的各種藥劑完全超出了一個殘人類能承受的閥值，擔心會留下後遺癥。
醫師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人能醒過來是好征兆，我們再稍加點藥。」
「沒事……」治療艙內，姜見明疲憊地睜開了眼，他輕咳了兩聲，反握了一下萊安的手，「我還行，發燒應該是有慢性晶亂的緣故，您別慌……咳咳。」
他緩了緩，蒼白的手扳住治療艙邊沿，竟試圖坐起來，「殿下的傷怎麼樣了？」
「治療過了……你別亂動。」萊安立刻抱住他，攬著他的肩胛骨把人抱到自己懷里倚著，手掌輕輕拍撫。
這時，剛剛那個金日輪軍官又敲門進來，快步趕到萊安身邊，俯身匯報著——線戰況。
姜見明渾身軟綿地倚在帝國皇太子懷里，意識半清不楚的，依稀望見遠處窗外，還是黑暗的宇宙。
偶爾劃過炮火，像黑夜里擦亮的一根根火柴，也都在很遠的地方。
「怎麼還沒打完……」他含糊說了聲。
——說實話，姜見明雖然骨子里有鋒芒，但他大部分時候低調，——無必要，並不惹事。
可此時他病痛中昏沉難受，平常那些顧忌和隱忍先少了——；又被萊安在宇域里差點失控重傷的事情一刺激，更加損耗耐心。
對姜見明來說，雖然他還不具體知道戰爭的過程，但萊安都能逼得勞倫把自己壓出來，可以判斷帝國方必然已經取得了極大的優勢。
那怎麼還沒打完，怎麼還不結束。他不想再看戰火和犧牲，他想和小殿下回星城。
是哪個指揮官在當慫包，優勢這麼大的戰況，怎麼還在磨磨蹭蹭的？
姜見明又開始咳嗽，眉頭鎖得更緊。萊安從醫療兵手中接過水來，把他抱在懷里喂了兩口，又低聲問︰「睡了那麼久餓不餓？——果能吃點東西……」
姜見明搖了搖頭，他靠在萊安肩上，突然說了句︰「星圖給我看一眼。」
這一句石破天驚，把旁邊的醫師和來探望的金日輪軍官都嚇了個夠嗆。
他們面面相覷一圈，從彼此的眼神中都得到了確認——完了，這是病得開始說胡話了。
醫師惶恐上——︰「姜上校，您，您現在還是安心休養……」
軍官也趕忙道︰「請上校放心，我們必然會盡快驅除外敵，還帝國一個安寧！」
姜見明不耐煩道︰「給我。」
眾人愕然。萊安眼角跳了跳，以不容置疑的語調命令︰「……給他。」
醫師先反應過來，招呼手下的醫療兵︰「怎麼了？快去快去，該拿的拿過來……」
又嚴肅地瞪著眼，悄悄對軍官說道︰「姜閣下听說是在敵軍里受了嚴重的虐待，精神狀態可能已經不太好了，都哄著點，哄著點。」
星圖投影被移動過來了，姜見明窩在萊安懷里，將投影擺弄了半天，又蹭過去在皇太子耳畔說了些什麼。
萊安沉默了，眉頭時松時緊，又定定看了他許久。
「姜見明。」
忽然，萊安抬起姜見明的下巴，他捧著那張清俊卻毫無血色的臉來，沉眉一字一句問道︰「你現在是清醒著的嗎？」
姜見明點點頭，同樣正色道︰「比您清醒。」
慢性晶亂讓他對病痛的耐受力提——了不少，要不然在晶體教那邊的時候，也不可能硬熬了那麼久。
萊安回頭︰「拿條毛毯過來。」
連忙有人遞上了厚實的保溫毯，萊安扶著姜見明躺回治療艙的床位上，又給他身上仔細裹了一層毯子，隨後低頭彎腰——
嗒。
松開了可移動治療艙的底部固定。
醫師大驚失色︰「殿下，您這是要……」
萊安︰「他想出去，我推他出去走走。」
一群醫療兵臉色古怪，心——風中凌亂——像太子妃殿下——今這個身體，不呆在重癥病房還能去哪，還「出去走走」？？
約十——鐘後，謎底就揭曉了——
為一個熟悉的嗓音自全艦各處通訊接收端傳響開來。
這並不是一般的通訊，是掛了最——指揮官權限的命令廣播，是自上級對下級的指令傳達，強制流通，無法拒接。
「通告在藍西施星系內全體金日輪艦隊，及帝國金日輪空間站的諸位將士。」
那個嗓音略有些啞，明顯虛弱，但很清淡沉穩。
「我是帝國軍方上校姜見明，現在代替席琳上將，臨時接管艦隊及空間站的指揮權。」
「金日輪艦隊，帝國空間站……請進入作戰準備狀態，听我指揮。」
「大家可以放松一點，我們早點打完，早點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