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條毒蛇從後背攀爬而上, 陰冷粘稠地絞緊了脖頸。謝銀星的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呼吸困難。
媽媽為什麼哭了,勞倫閣下又為什麼會在這里, ——說的什麼, 她听不懂……
女孩將後背緊緊地貼在堅硬的牆壁上, 巨大的恐懼讓牙齒開始顫抖,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指避免發出聲音。
她用另一只手模了模自己的手臂,模到了一小塊硬物。
胸口好像塞滿了冰碴——,又涼, 又疼。
謝銀星——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放進東西去的。
以前勞倫閣下總陪她玩, 她甚至可以在首相家的豪宅里睡個香甜的午覺, 醒來之後,還會有快樂的下午茶在等著她。
而如今的一切,都像是個突兀至極的噩夢。
「是啊,為什麼呢……」
西廳正中,唐娜慘笑起來, 她用手背抹去了自己臉上的淚痕,「我明明也應該知道,這是多麼愚蠢的事。」
明明已經屈服于威脅,丟掉了對帝國的忠誠, ——是個好人了;可是連做壞事都不敢做到底,還要偷偷丟下這樣一粒寶石。
明明丟下了寶石, 等奧德利果真——顧危險向她伸出手來, 她卻又不敢握住那只手了。
回首這輩——, 她好像一直是這樣。
搖擺,矛盾,軟弱。
「對不起, 」唐娜顫抖著深深地吸氣,往後退去,「但至少……我——能……不能失去愛蜜莉雅。」
——砰砰砰砰!!
奧德利果斷開槍的聲音遮住了唐娜的尾音,然而勞倫的身軀上卻沒有如願炸開血花——
彈叮叮當當被彈飛一地,鋒利的紺色晶骨舒展開,那色澤是種令人——寒而栗的幽藍。
「光榮自治星領制造的‘絞雲’,——錯的配槍,只可惜……」
勞倫彎起嘴唇笑了笑,細密的晶體刺出皮膚表面,爬上了——的臉,「您時運——濟。」
中年貴族緩慢地從口袋中模出了幾塊真晶礦,——的晶骨像一條巨蛇,將真晶礦叼起,咬碎,並幽幽地碾磨起來。
隨著真晶礦被碾碎,洶涌的晶粒——流被釋放出來,勞倫的晶骨飛速漲大了兩圈,形狀也變得更加扭曲、詭異和可怖。
奧德利眼角一跳,冷汗滑落額角。
這是什麼東西,——在吸收真晶礦的能量,加強自身晶骨?
這種事也是可以做到的嗎!?為什麼帝國從未……
但此刻無暇思考,奧德利咬了咬後牙,悄然松開手腕上的折疊機甲。它——法啟動,失靈了。
大意了,姜——明曾經和——說過干擾波的事情,以蘭斯家的能力,——本可以第一時間就給自己的機甲裝上反干擾系統的……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敵人卷土重來得如此之快。
「當然了,蘭斯閣下。」勞倫轉身走向奧德利,——半張臉覆蓋晶體,晶骨懸空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個非人的怪物。
「您還有選擇的余地,」——卻伸出手,表情竟——顯真誠,「如果您願意成為我們的——伴……」
砰砰砰!!
回應——的是槍聲又響。勞倫臉色驟然陰沉,背後的晶骨霍然一掃,沖奧德利當頭砸下!
巨響之後,西廳地板迸裂,唐娜尖叫起來,大理石磚在煙塵中被砸飛到半空——
突然,勞倫抬頭臉色劇變,——飛速往後退去。
煙塵被兩——銀白凜光劃破,只听鏗鏘一聲,金屬踫撞般的刺耳巨響,勞倫肩膀下沉,劇痛自晶骨上傳來!
對面也釋放了晶骨?——
,這是……
煙塵向兩側散去,奧德利雙手握著一副十字劍柄,前端延伸出銀色的銳利晶體,唯有劍尖染著——淡的一絲胭脂紅,造型宛如西方古典的細長騎士劍。
「咦,」勞倫的眼神亮了起來,似獵人看到了新奇的事物,「這——是普通的新晶械冷兵器……它是晶骨武器?」
以活人的晶骨為原料制造出的晶骨武器,除了皇帝陛下的佩刀之外,在帝國內是被嚴令禁止的違禁品!
沒有想到奧德利.蘭斯竟會隨身攜帶著這樣一對晶骨武器作為底牌……
「沒錯,晶骨雙劍‘月神之血’……恭喜首相閣下,您是第一個見到它的真容的人。」
奧德利眼瞳冰冷,旋身舞劍,銀紅雙劍劃過兩道刺眼的亮弧,再次與紺藍色晶骨撞擊在一處。
伴隨著 啪聲響,勞倫的晶骨上崩出一——裂痕!
「新晶械配槍,晶骨武器……哈哈,我明白了,原來如此。」
勞倫的雙眼內迸發出異樣的光彩,——突然放聲地大笑起來︰「奧德利閣下,呵呵……哈哈哈哈,真是沒想到!」
「您太令我意外了,我真——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敬佩,怪不得您總是帶著一副手套,原來……原來是這樣。」
勞倫深吸一口氣,微笑著望向奧德利,唇齒碾動字句︰「您是個——晶人種,對嗎?」
「……」銀發青年的臉色沉了沉——微微喘息著,額上細密的冷汗越來越多。
哪怕來的路上已經預先打滿了三支鎮定劑,但如今近距離與晶骨對戰,已經開始讓他感到陣陣不適。
事態已經糟糕透頂了。
機甲不能啟動,唐娜.賽克特也被迫听從勞倫的命令,——就算有些體術槍械的基礎,也有頂尖的晶骨武器,但身為——晶人種……到底堅持——了太久。
軍方的支援應該很快就到,——必須找到機會逃出去。
一定要出去,——然……就會死在這里!
然而事與願違,勞倫的興趣似乎被更大地挑動了起來,第二條晶骨被凝實出來,左右夾擊,疾風驟雨般向奧德利攻去。
像一場殘忍的游戲,勞倫的晶骨上開始濃郁地傳來混亂無序的晶粒——波動,挑逗著四周的空氣。
在這樣的刺激之下,殘人類體內每一個細胞都會痛苦地顫抖起來!
幾分鐘下來,奧德利的臉色已經是慘白的模樣——
眼前昏花,幾乎握不住劍。地面上散落著被他劈斷的晶骨殘骸,然而從那些晶骨碎片中逸散的晶粒——也像是紺藍色的毒藥,緩緩蠶食著——的生命……
下一刻,勞倫自背後抽出第三條晶骨,猛然抽擊下來。
奧德利倉促用雙劍一擋,只覺得巨力如排山倒海般沖來,震得半條胳臂都失去了感知!
「唔……!」——整個人倒飛出去,——數名貴的花瓶與玉雕件被撞翻砸倒, 里啪啦碎了一地。
勞倫踏步緊追而至,奧德利狼狽地翻身躲過第一擊,再雙劍左右挑飛兩條晶骨。然而月復部劇痛,——被勞倫猛地踹飛出去!
唐娜夫人再次發出哭喊,奧德利的身軀狠狠摔在地上又彈起,血沫飛濺。
沖力終于停下來的時候,——癱軟在狼藉的地上干嘔,口鼻嗆血——止,手腳——受控制地抽搐。
「夠了!」唐娜似乎終于徹底崩潰了,嚎啕著撲向勞倫,「我听了——的命令!那件事我已經派人去做了——是嗎!——滿意了吧,放過——,求求——……放過——!」
視野天旋地轉,時明時暗。奧德利躺在地上困難地呼吸,努力地想要撐起身體——
行……他——能死在這里……
然而一聲撕裂骨肉的聲響,勞倫凝出的紺藍色真晶,毫無征兆地貫穿了奧德利的後背!
「呃啊!!」
銀發青年慘叫一聲,劇烈的痛楚超過了能夠承受的極限,——眼眸閃了閃就合上,頹然垂下了頭。
勞倫卻沒有看——,原首相閣下表情溫和地望向崩潰大哭的唐娜,「夫人,您似乎弄錯了一件事。是您先試圖欺騙我,才會有如今的慘狀,——是嗎?」
唐娜連連搖頭,嗚咽道︰「我——敢了,我再也——敢了……求求。」
「真沒辦法,那就再給您一次證明忠誠的機會。」
勞倫用手指向血泊里的奧德利︰「去,用你的晶骨殺了。」
唐娜面無血色,她足足過了三秒才反應過來其中的含義,「什……」
「——說什麼!?」
她嘶吼道︰「——,我做——到!」
「——女兒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里,夫人。」勞倫平靜地負手于背後,「但只要做好了這件事,我就答應——,會把星星體內的死晶取出來。」
唐娜眼眶通紅,絕望——︰「惡魔!——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她瘋了似地沖勞倫揚起了手,卻被紺藍色晶骨卷著勁風摜倒在地。
勞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姿態一如既往地儒雅︰「這沒什麼的,奧德利的死已經是注定。我只是要——證明忠誠,唐娜夫人。」
「為了——和小愛蜜莉雅能夠幸福地生活下去的未來,鼓起一點勇氣吧,——可以閉上眼,沒什麼可怕的……」
唐娜抖如篩糠,她被勞倫的晶骨壓制著轉過身去,驚恐地看向奧德利。
而此時,奧德利眼瞼顫動,咳了兩聲,似乎是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了過來,但重傷已經令他幾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失神地望向唐娜。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刻。
忽然——
砰!
一聲槍響驚破,——彈叮鐺一聲打在勞倫的晶骨上。
下意識地,三人同時將目光移向西廳深處槍響的方向。
……謝銀星站在那里。
「天啊,——,」唐娜猛地變得臉色青白,尖利地叫起來,轉身欲奔,「星星,——要——」
但謝銀星依舊站在那里。
那個小女孩,她握著槍,流著淚。
她渾身都在顫抖,仿佛此刻世間萬物的重量都化作枷鎖壓在了這具柔軟嬌小的身軀上。
謝銀星咬破了嘴唇,用淚水夾雜著恨意的雙眼望著勞倫,望著那個曾經如慈父般抱過自己的「首相閣下」。
在這場荒誕的噩夢里,她好像終于意識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手——要抖,眼不要斜。」
有個清冷的嗓音從記憶中浮現出來。
「恐懼和遲疑都很正常,所以要清醒。只有想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開槍的時候,——才能克服內心的抵觸感,知道嗎。」
好幾個無所事事的午後,她曾從家里偷偷溜出來,跑得好遠好遠,去找那個銀北斗的年輕哥哥教她用槍。
當下午三點的陽光,將哥哥身上的金日輪軍裝溫柔地點綴起來的時候,謝銀星抬起了練習後被汗打濕的臉。
「我並不希望——會用到這把槍。」
那時姜——明神色淡淡,撫模著她的頭頂說道,「但如果——久以後,——需要用它來保護什麼,別忘了我和——說過的話。」
扣下扳機的時候,——要……
剎那間,謝銀星猛地睜大雙眸,她嘶啞地喊——
「媽媽!蘭斯閣下!快跑!」
砰!
謝寒星開了第二槍。
她忍著痛苦,依然堅強。
=========
〈前方感應到晶粒——劇烈波動反應,駕駛員注意,駕駛員注意……〉
l-海東青的駕駛艙內,智腦提爾發出警報。
飛行態的大型機甲展開雙翼,如一座空中小丘般迅速往賽克特家的宅院逼近。
姜——明神色肅然︰「晶粒——波動……是晶骨,已經打起來了,位置在西廳。」
遠遠地,能看到宅院中的大部分人都被西廳的晶粒——波動所驚,從各處跑到後花園來了。
星城禁止在公開場合釋放晶骨,——們慌亂得如——遭了恐怖襲擊——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瑟瑟發抖的——賽克特家主被僕人和護衛們簇擁著躲在一旁,正像個老鴨般抻著脖——呼喊女兒和孫女的名字。
「唐娜,愛蜜莉雅!……上帝啊!我的唐娜,我的小愛蜜莉雅!」
這一切都落在機甲海東青的屏幕上,——元帥哼了一聲,悠悠——︰「小朋友們,坐好嘍。」
瞬間,海東青的機身與炮口同時傾斜,將角度卡在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精確度上,一擊激光炮轟然發射!
爆炸聲與火焰沖天,瓦礫斜飛,西廳的建築房頂被炮擊整個掀翻開來。
頓時,里面的情景一覽——余。
廳內一片慘象。
奧德利被真晶刺穿在血泊中,而謝銀星手中的小槍也理所當然地被打落在地。巨蛇般的晶骨纏住了女孩,將她徐徐提向半空!
唐娜哭喊著奮力地甩出自己的晶骨,想要奪回女兒。然而她只是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女人,下一秒就被勞倫掀翻出去好遠,跌得頭破血流。
黛安娜頓時面無人色,她一把扯開安全帶,「哥哥——!!!」
萊安眼疾手快,一把將想要小姑娘單手摁住,厲喝——︰「別動!」
黛安娜就像只發瘋的兔——般踢蹬起來,掙扎哭喊——︰「放開我,放開我!哥哥被——們……!」
萊安果斷往她後頸上一劈,直接把黛安娜弄暈了,扔給已經恐懼得僵住的凱文︰「看好她,——們起——了戰斗作用,安靜呆著。」
姜——明剛給自己扎完一針鎮定劑,將空了的針筒甩手一扔,抿唇目視下方。
眼前白金色澤一閃,是皇太子殿下來到他的身旁,似乎也怕——亂來,伸手按住了——的肩膀。
姜——明吸了口氣,——還保持著聲音的冷靜,低聲對萊安問︰「距離太遠了是嗎。」——
指的是能隔空操縱真晶,攻擊到勞倫的距離。
萊安搖了搖頭,沉聲道︰「太遠,至少還要縮減一半距離。」
勞倫顯然也知道這一層,或許這——上根本沒人敢與皇——殿下近身對戰,紺藍色晶骨猛地將謝銀星提得——高,是明晃晃的人質盾牌——
溫和地高聲道︰「陳——元帥,謝少將的女兒在這里,請機甲不要再靠近了!」
陳——元帥掏了掏耳朵,扯著嗓——大聲——︰「啊?什麼?」
「……」
勞倫臉皮狠狠一抽,罵了句「——死的」。
陳——元帥︰「——說的什麼?風太大,我這機甲里頭听不清啊——」——
人這麼說著,手下卻毫——留情,海東青的炮口已經對準了勞倫!
「陳——元帥,——要裝糊涂了。」
勞倫驟然收緊晶骨,謝銀星頓時呼吸困難,臉頰漲紅。
被晶骨高舉著的女孩卻奮力踢著雙腳,縱使在糊了一臉的眼淚,也哽咽著大喊︰「機甲快開炮,快開炮!……星星才——怕死呢!」
謝銀星死死地睨著勞倫,用沙啞的嗓——︰「爸爸說,勇敢的人死掉之後會變成白色的鳥兒……飛到宇宙——遠——遠的地方……所以星星才——怕——!」
「星星會變成鳥兒去找爸爸,讓爸爸來打——這個大壞蛋!!」
霎時,l-海東青的主炮聚光!
唐娜哀哀淒叫一聲,直接暈倒過去。勞倫亦是變色,哪想到他把謝銀星舉在前頭,陳.漢克都能這麼毫不猶豫地開炮!?
說時遲那時快,幾乎是在光束射出的——一時刻,虛空中凝出鋒利的赤金色真晶。
砰!!
刺眼的火光炸開,是激光能量撞上真晶,兩相抵消,能量散開,碎裂的赤金真晶也消散在半空之中。
機甲里,姜——明差點心髒驟停,連皇太子殿下都被震得冒冷汗,回頭道︰「——東西,——真開炮啊。」
陳——元帥狡猾地笑了笑,嘿嘿兩聲︰「這——是有殿下嗎?」
西廳下方,勞倫果然嚇得臉都白了。再看空中,隱約有——數黑點靠近,想想也知道是金日輪的機甲軍——
敢再糾纏下去,喚出折疊機甲,將謝銀星打暈了扔到里面,自己也乘上機甲,升空遠去。
姜——明反應——快,當即推開——那側的機甲艙門,狂風中按住手腕上的雪鳩,就要下去救奧德利和唐娜夫人。
一——聲音突然叫住了——︰「小閣下,請等等。」
首領——知何時站了起來,她似乎是看著奧德利的方向,低聲——︰「看來不太妙了。」
……
殘破的西廳內,處處斷壁殘垣,奧德利動了動,艱難地爬了起來——
從真晶中將自己的胸膛抽了出來,大股的鮮血就淅淅瀝瀝地噴涌。
銀發青年垂著頭,喘息著,按住傷口,膝蓋顫抖地站了起來。
奧德利渾身是血,——撿起自己的一柄劍,拄著它一步一晃地往外走,踩出一路鮮紅色印跡。
西廳的大門近在咫尺,勞倫好像不在了,耳畔隱約傳來機甲的轟鳴聲,是軍隊到了嗎?
奧德利睜著已經視物模糊的雙眼,剛剛——依稀听見黛安娜的聲音,——知道是不是幻覺——
能死的——死了,蘭斯家族怎麼辦,黛安娜又怎麼辦?……妹妹等——到她的哥哥回家,會哭得多厲害呢?
就在眼前了,奧德利向大門伸手——要走出去……要……回到……黛安娜身邊……
那只手就要握住金屬門把,卻在前一刻垂落下來。
銀發青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仿佛是什麼詛咒在此刻生效了——的皮膚開始崩裂流血,晶體撕開血肉生長出來。
急性晶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