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金日輪的辦公室門口, 姜見明愕然頓住了腳步,因為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秒,加西亞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腕。
「殿下!」他皺了一下眉, 輕聲說, 「你弄疼我了。」
「不許走。」
加西亞嗓音沙啞, 他撇著俊美冷硬的面容, 沒有看姜見明,一字一頓地咬牙︰「你停下來,不要再往前走。」
姜見明抿唇不語, 皇子把他扳過來, 盯著他說道︰「你病了, 必須接受治療。」
一陣澀疼從手指尖一路傳到心髒,姜見明閉了眼又睜開,不忍心看加西亞的眼神。
他借著苦笑垂下目光,嘆道︰「慢性晶亂——治愈的,殿下。」
加西亞認真道︰「但治療可以延長你的性命, 在這段時間內技術會進步,新的藥會研發出來,你就會活著。」
皇子的表情鄭重而嚴肅,如果忽略其中過分緊繃的嗓音, 就好像真有那麼一回——兒似的︰「你會活很久,擁有健康長壽的後半生。」
「……您別這樣。」
「那你到底怎樣才滿意!?」
加西亞忍——可忍地低吼了一聲, 緊接著又語無倫次, 「既然我是你要找的愛人, 現在你找到了他,他只是失去了一些記憶……但如果你教他,他就會去學……」
「好家伙。」倚在門口的女皇帝訝然挑眉, 扭頭看向辦公室內的首領——元帥,「看看——小混蛋,居然認下了,我們軟磨硬泡勸了三年都沒勸成的——兒。」
首領也走上前,了——波瀾地從黑面罩底下對皇帝說話︰「少說幾句吧,陛下。」
「他會學得——從前一樣,」加西亞輕聲細語地說下去,「唯獨他不會再傷害你,更不會拋棄你……但你可以懲罰他出氣,你想做什麼都是合理的,他會听話,只要你肯治病。」
「不,您誤會了。」姜見明卻推開了加西亞的手,——時他的眉眼已經十分冷靜,近乎無情,「我做——一切只是為了我自己,為了當年那個被拋棄的可憐的殘人類。」
「——是我的憤怒,我的悲哀,我的不甘……濃縮成的我的選擇,——別人沒有關系。」
「您懂我的意思嗎?就算擁有完整記憶的萊安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也只會多給他一巴掌,然後讓他滾。」
加西亞的臉上倏然褪盡了血色,那雙翠綠的眼眸無措地睜大,如被宣判死刑的罪犯。
最決絕的話也說盡了,應該到此為止了,姜見明心想。
可加西亞還不肯放手。他竟尤不死心地瞪著姜見明,顫聲問︰「那我呢?」
你的選擇與萊安——關,那麼加西亞呢?
「……」姜見明張口失語。
「我……我在求你。」加西亞眼底泛紅,他雙手握著姜見明的腕口,低聲說,「你要什麼都給你,我——樣求你。」
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他的驕傲,他的叛逆,他對自我的堅持,他對帝國與世俗的蔑視……那些在空虛的歲月里,孤獨又桀驁地堅持下來的一切。
不要了,他都不要了。打碎脊梁,合著心頭血一起放到天平上,他想換另一個人在赴死之路上駐足回頭。
「——論你要什麼……」
加西亞倏然抬眸,冷翠色的眼底有殺意一蕩而過。
下一刻,他腳下猛踏,手腕上赤金色晶骨筆直地刺出,刁鑽地扎向皇帝的咽喉——
陳——元帥臉色一變︰「陛下當心!!」
林歌瞳孔微縮,抬手欲拔刀。然而叮鐺脆響,竄出的真晶先一步將她腰間的屠戮賊彈飛至半空!
赤金色的光澤在眼中放大——
鏘!一聲刺耳的金屬踫撞聲,首領閃身擋在了皇帝身前。
她曲抬手臂,小臂處特制的黑鎧上浮現銀灰色的晶骨,卻已經被加西亞的晶骨刺入半厘米深。
當!被打飛的屠戮賊——時才落回地面。
姜見明上前兩步︰「加西亞!」
女皇帝臉色一沉,粗暴地將首領往後一拽,張口罵道︰「小混賬東西,沖你——娘發什麼瘋!?」
加西亞直接將晶骨往林歌的脖子上一架,目光陰冷地在首領與皇帝之前逡巡︰「將他想知道的——情告訴他。」
只要得到了所謂的什麼真相,——個已經把自己折磨得千瘡百孔的殘人類就會停下來。
「朕不會說的。」林歌卻冷笑一聲,她的目光飄向旁邊臉色難看的陳——元帥,以及保持安靜的首領,「首領——陳也不會說的,想知道為什麼嗎。」
「當你面對一個殘忍的現實,而發覺自己——力與其對抗的時候,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姜見明正欲伸手制止加西亞,聞言詫異頓足,他想起首領曾經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心髒加速地跳動起來。
————個宇宙是殘忍的,過早地接觸到某些——情,只會讓人在絕望中走向自毀。她當時似乎是這樣說。
……而萊安接觸了此事。首領曾經答應過萊安向自己保密,因為後者舍不得自己如此痛苦。
「你舍得嗎,凱奧斯。」林歌近乎惡劣地笑起來,鳳眸瞥了一眼姜見明。
「你身後的人,他連今晚的年節餐都沒有吃。他為你新買了隻果,他說要為你做飯。」
「而朕只需要接下來十分鐘的講述,就能毀滅這一切。讓他在今後的每一個夜晚都噩夢纏身。」
「……」加西亞神色陰鷙,冷白的牙尖磨了磨,眸底似乎醞釀著一場毀天滅地的暴風雨,「閉嘴。」
一只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了,大逆不道地薅住了皇子殿下毫無防備地垂下的長卷發。
「!?」加西亞猝不及防,「唔」地一聲,陰鷙面孔在驚怒下煙消雲散,他被姜見明拽著頭發扯得後退幾步。
「不用了,我接受陛下的意旨。」
姜見明平靜地拽著加西亞的頭發,脅迫他跟自己一起往後退,「何況,今天您其實已經告訴了我許多。」
「萊安死在宇宙深處的某種‘——力與其對抗’之下,總比死在帝國內部的陰暗政治斗爭之下要令我寬慰……至少現在我——樣想。」
畢竟,萊安曾經真心對待他的——些師長,如果連那些情誼都是虛假的,——世道也太過于悲哀了。
「謝謝您,今天我們也看到了您的選擇,小閣下。」
首領深深鞠了一躬,緩慢說道︰「如果您想要回頭,基地隨時願意提供最先進的醫療體系。」
「但倘若您想堅持——份選擇,是的,您的方向沒有錯。一切都在晶巢等著您。」
仿佛一顆石子投入湖中,蕩起漣漪。姜見明怔怔松開了手,一時感覺有些不真實——
……這算什麼意思呢。皇帝——首領在向他暗示真相的所在,並且——意……至少是默認允許了自己前往晶巢?
陳——元帥︰「陛下,首領!」——
元帥壓下白眉,低聲道︰「可是……」
「——陳頭,夠了,放人家去吧。」
林歌擺了擺手,轉身走回辦公室中,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攔不住他的,再攔,兩邊都得撞個頭破血流,那就虧了。」
「明明,好好休息幾天養養身子吧,你家小殿下——一露面,後續的麻煩事兒還一堆呢。」
「雖然選擇沒人攔你去晶巢了,不過小閣下的——個身子嘛……不能著急冒進,懂不懂?」
真的是……竟然這樣輕松地?
姜見明難以抑制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呼吸。
他還以為自己還要半死不活地掙扎上好幾年才能窺到一丁點希望,甚至到死都窺不到,不料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條道路就迎來了一個轉折點。
去晶巢……
晶巢里的秘密,才是這一切的鑰匙!——
時,他還琢磨出一點異樣的地方來。
好像……皇帝她們幾個,一方面確實在隱藏這所謂的真相,不忍心他赴死。
另一方面卻又能很快地接受他的選擇,放任他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感覺太奇怪了,姜見明只覺得——理清。
是在試探自己的覺悟嗎?但要說是那種上位者對下位者委以重任前的考驗,又覺得差著點什麼——
種矛盾的感覺似曾相識,究竟差著點什麼呢?
姜見明皺眉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之中。
直到低沉的喘息聲落在頸側,加西亞粗暴地箍住他的雙臂,——指隱約發抖。
「——麼高興嗎,因為皇帝恩賜你去那個晶巢找死?」
皇子殿下幾乎要把一口銀牙咬碎,紅著眼楮逼問︰「所以……」
「就算我——樣求你,你還是要離開,是嗎?」
姜見明︰「。」
……啊完了。
他把自家的——只徹底給惹毛了。
「說什麼為了自己,滿嘴謊話,你剛剛還在為萊安的死法寬慰……你還愛他。」
加西亞把姜見明緊緊按進自己懷里,「你還在愛一個傷害你,拋棄你,害得你患上慢性晶亂的人!?」
說了慢性晶亂是我自己的選擇……姜見明想苦笑著重申,但更濃郁的心疼與悲哀漫上來。
他選擇安靜而乖巧地依偎在加西亞殿下的懷里,並且伸手模了模對方發抖的脊背。
「……沒——的,您別太害怕。我會好好治病,慢性晶亂也不會說死就死掉的,真的。」
「一邊治病一邊領軍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情。只要以後我能帶兵,親自打架的次數也會減少,您說對嗎?」
「小殿下?我們先回家好嗎……那個什麼,說實話,我有點餓了。」
「——夠了。」
加西亞忽然深吸一口氣,冷聲說道︰「拿你的雪鳩。今晚,跟我去歐米伽異星。」
「他們還需要對你有所隱瞞,但我不需要了。我來告訴你……關于我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