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雲散, 月上梢頭,夜色籠罩在金日輪軍方的宿舍內。
屋子里,加西亞攆著精神狀態低落的姜見明去睡覺了, 他自己坐在辦公桌前, 指甲上凝出晶骨, 把那條手鏈細細地拆開檢查了一遍。
從鏈條到每一個珠子, 再到那塊吊墜。最後都被逐一安放在桌子上,並沒有監听器,也沒有炸彈……
的一聲輕響, 加西亞把吊墜的寶石卸了下來。
「……」
他拿到燈下眯眼看了看, 果斷地撬開了邊緣。
紅寶石外殼只有薄薄的一層, 剝落之後露出來的是一塊無色透明的晶石。
這是……什麼?
加西亞眼底流露出一絲空茫,再次感受到了常識匱乏帶來的憋屈感。
真晶礦?
有些像,又不太像。
他認不出來,又不敢放著有危險嫌疑的東西在姜見明的屋子里不管,只好捏著那個小東西去臥室。
臥室里床頭燈還沒關, 姜見明卻已經縮進被子里睡著了,他的臉色依舊是蒼白的,眉宇間能看出淡淡的疲倦。
加西亞在床頭站了幾秒,還是沒能狠下心把人叫醒。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里指甲蓋大的寶石, 悄然轉身出去,關燈順便帶上了臥室的門。
然而僅僅幾——鐘後, 門外頭一聲脆響!
這聲響直接把床上的姜見明驚醒了過來。
「殿下……!?」
他倉促翻身下地, 快步地模黑推開門。
沖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姜見明全身僵硬,第一眼先看到了血。
就在那張辦公桌的桌角旁,加西亞半跪在地板上喘息, 整個脊背都佝僂得很深,吃力地忍耐著什麼。
他的左手壓著右手,而右手手腕上竟凌亂地刺出好幾根寸許長的晶骨……就是這些晶骨刺穿了他自己的左手,小股的鮮血正汩汩地冒出來,滴滴答答在地上落了一串。
姜見明臉色瞬間青白︰「殿下!!」
「——別靠近我!」
加西亞沙啞地低喝一聲,散落的白金發絲間,一雙翠綠瞳珠緊緊地盯著姜見明。
他的右手五指松開,原本攥在掌心的透明「寶石」失去了晶瑩的色澤,化作沾血的碎塊掉在地板上。
「這條手鏈的吊墜……」加西亞咬牙說,「里面蘊含狂暴化的晶粒子,我用晶骨引出來了。你先去打好鎮——劑再——來同我說話。」
姜見明的目光落在那些小碎塊上,頓時呼吸一亂,——情更加難看。他當即回房開了一盒鎮——劑,卻沒——自己打,先拿著針和醫療包出來。
縱使是新人類也同樣有晶亂的風險,像加西亞這樣晶骨不受控制的狀況就是先兆之一。
「打一針。」姜見明臉色極冷,不由分說走了過去,伸出手握住加西亞的手臂。
加西亞卻用左手擰住了姜見明拿針劑的那只腕子,一邊將右手往身後藏,一邊不耐煩地快速道︰「我不需要。該注射的是你……現在晶骨還收不——去,離我遠點。」
他左手上還帶著傷,溫熱的血浸透肌理,讓姜見明的唇角猛地抽緊,「殿下!」
加西亞︰「別逼我對你說滾,最後一遍,離我遠……」
單論手上的力量姜見明根本掰不過,他吃疼地皺眉低哼一聲,倏然沉下臉,深黑的眼底掠過一絲鮮明厲色——
啪!
勁風過耳,正說話的加西亞被一股力勁道得歪過臉去,頰側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他徹底懵住了。
姜見明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殿下,您自負過頭了。」
「……?」加西亞怔怔以手肘撐地,長發嘩啦散落,驚怒交加地瞪著面前的殘晶人類。
發生了什麼,他剛剛是被……
打了一巴掌嗎,還是被揍了一拳?
加西亞還沒反應過來,就頭皮一疼,姜見明直接伸出左掌抓住了他的長發,——那柔軟蓬松的卷發用力一拽。
「…唔!」
而等皇子——的時候,他已經表情茫然地被拽倒在姜見明的膝蓋上。側頸一涼,一針鎮——劑已經被推了進去。
姜見明冷淡道︰「冒犯了。」
加西亞說不出話來,他怔怔想︰為什麼……
自從走出黑鯊基地,這三年來,加西亞自認不是沒受過傷。但那都是晶骨的損傷,亦或是肺腑內傷。
他對晶骨的運用有——與生俱來的資質,配合著野獸般的戰斗嗅覺與最高級晶骨的攻防本能,從沒有過任何一——生物能直接攻擊到他的肉身。
更不要提近身制住他,從來沒有。
可是,為……為什麼……
加西亞惱羞成怒地暗想︰為什麼現在的他會被殘人類如此輕易地捕捉住?
針劑注射完了,姜見明打開醫療包,撈起加西亞受傷的手指清洗並照射治療儀、最後用繃帶包扎起來。
「你……」加西亞仿佛變成了一具枕在姜見明的膝蓋上的人偶,木然望著他,喃喃道,「你怎麼敢打我?」
「現在晶骨穩定下來了嗎?」
姜見明恍若未聞,抓過加西亞的右手看了看情況,另一只手拾起地板上散落的小碎塊,今夜的罪魁禍首。
「你……怎麼敢。」
加西亞聲音發顫,他用看不可理喻者的目光盯著姜見明,「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剛剛沒有克制住晶骨的本能防御,你的手臂現在已經……」
姜見明根本不搭他的話,而是用掌心掂了掂那點碎片,低聲說道︰「這個,這是一——真晶礦制成的新晶械武器。」
「但它並不是針對異星生物的武器,甚至也幾乎不會用來針對宇盜,一般用于……高層政治斗爭的暗殺行動,可以說,不是個能擺到明面上的東西,所以您沒有見過也正常。」
「姜見明!」加西亞忍無可忍。
姜見明也冷下嗓音︰「喊什麼?如果手上有維納斯之翼,我會用槍柄揍您的。您明知道從手鏈上拆下來的物件很可能有危險……既然不認識,為什麼不叫我?」
他說著,明目張膽地一巴掌拍在皇子殿下的腰上︰「欠打。」
加西亞︰「你!」
這個萬惡的、狡猾的,恃寵而驕的殘人類!
加西亞恨恨地別過臉,難道是這幾天過度寵溺他了?竟敢仗著自己不敢對他動手……
姜見明站起來,沉著臉握著那點碎片往一邊去了。
加西亞忍著心里的郁氣拉住他︰「站住,既然是暗殺武器……你還拿著嗎?」
姜見明道︰「托您的福,現在已經沒有殺傷力了。」
加西亞按著自己的右手默然幾秒,還是開口問道︰「這是什麼?」
「……現在還沒有學名,它是違禁武器。」姜見明停頓了片刻。
他眼睫低垂,似乎陷在自己的思維里,直到加西亞以目光催促,才繼續道︰「但黑市里,有人叫它……死晶。」
「死晶長得和低純度的真晶礦很像,但其實是將——塊高純度真晶礦經過合成與特殊處理,使其內部晶粒子處于特殊擾動頻率的東西。」
「它的效果是,可以使貼身佩戴者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患上晶亂。當場暴斃的急性晶亂,緩緩蠶食生命的慢性晶亂,都可以做到。」
「這也是它被禁的原因,帝國對可能誘發晶亂的一切元素都盯得很嚴。」
姜見明定——地望著它,嘆息了一聲︰「所以說,您居然用晶骨直接刺激里面的晶粒子,太胡鬧了……」
「萬一是危險性更強的死晶,後果不只是劃破手指這麼簡單。就算不至于晶亂,一旦晶骨失控,您真的會重傷的。」
加西亞︰「但這塊‘死晶’,是從那個女孩——你的手鏈上拆出來的。」
「……是的。這應該是可以導致急性晶亂的那種死晶。」
姜見明輕嘆閉眼,堅決道︰「不可能是謝銀星……這不是小孩子能拿到的東西。」
——有人想殺他。
用這樣極其歹毒陰險的手段。
被激發的「死晶」——一直揮發特殊頻率的晶粒子,謝銀星是新人類,短期佩戴不至于喪命,但……
如果是個普通的殘人類,戴著這——東西,甚至可能都撐不到回家,在路上就晶亂發作,慘死結束。
姜見明唇色發白,——頭看了一眼桌上被拆開的手鏈。一股冷意與後怕交織著,從脊梁骨一路竄上了頭頂。
加西亞替他拿著這手鏈許久,卻沒有受影響,大約是因為這個人本身的晶骨等級強悍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外溢的晶粒子無法對他造成傷害。
直到這人居然用晶骨把內蘊的所有晶粒子一起激發了出來,這才受了點小傷。
而身為殘人類的自己也佩戴了相當一段時間,卻同樣沒有受影響,是因為……
「——那麼,你剛剛也戴過這東西,為什麼沒有癥狀?」
加西亞驀地握緊了姜見明的雙肩,不顧自己的左手又在繃帶下滲出血跡。
他的眼神不自知地緊張起來,同時變得鋒利︰「上——在遠星際中伏,你同樣沒有晶亂,是因為服過藥?身體被改造過?你……」
「滴滴滴——」
姜見明正在出神,陡然響起的腕機聲音讓他手指一抖,幾片死晶的殘骸掉在了地板上。
加西亞——頭,轉身——他把腕機撈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念出顯示的來電名字︰「奧德莉。」
「抱歉……謝謝您。」姜見明抿唇伸手接過來,按下接通鍵的那一刻,他看了看窗外凌晨的夜色,心中升起不吉的預感。